林纾站在私宴馆的门口,风起微凉,她垂着眼,打开了赵砚辞递给她同样的檀木盒子。
同样是一枚手工錾刻的戒指,一样的浅刻纹路,戒圈纤细,戒面嵌了一颗哑光的暖玉,玉质温润,沉淀着百年时光的厚重感。
与她先前看过的那枚是对戒,似乎静静诉说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过往。
黑色轿车里,赵砚辞远远看见,林纾牵着那个小女孩,她低头凝神,目光专注落在那枚戒指上,猜不到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令人心生荡漾。
轿车平稳停至林纾身前,车窗玻璃徐徐落下,赵砚辞清俊的侧脸露出来,他的声音隔着半开的车窗传过来,语气平淡:“去哪、送你们。”
林纾从戒指中回过神来,抬眼,撞进赵砚辞视线里。
李至一行人还在不远处等着,而在赵砚辞这辆车的后方,有一辆车缓缓驶来,是林伯。
记起席间他好几次不动声色第瞥向腕表,助理也低声耳语过一回,料想他应当是有重要事情要忙,时间紧迫,林纾便微微上前婉言回绝:“不必麻烦了,管家在后面。”
她本就赴宴迟到,想来已是占用不少时间。
赵砚辞偏头看着林纾,微微点了点头,指尖搭在车窗按钮上,玻璃一寸一寸缓缓升起,沉沉望着她:“林纾,再会。”话语直白又庄重。
还没等林纾回应,车窗就已经合上,随即车辆缓缓驶入车流。
她没有在意那句“再会”,在她看来,这样的会面同往常一样,告一段落了。
牵着她手的林唯童摇了摇林纾的手“姑姑,我聪不聪明!”
她垂眸看向仰起脸的林唯童,用指尖轻轻刮了下小孩的笔尖:“姑姑谢谢你,你个小机灵鬼!”
林唯童是她大哥林峥的女儿。
一次,一场临时的相亲局,恰巧将林唯童带了去,会展有急事,正愁不止如何脱身时,林唯童突然跑进包厢对她说:“妈妈,我要吃糖!”
此话一出,桌上气氛瞬间变化,相亲对象神色错愕,这场见面便草草收场。
林纾刚回国时,林绍坤常常让她赴约会面,林纾没有搭理过。
她实在是厌倦了林绍坤这般自作主张,妄图掌控子女命运的行径,十年前,林绍坤对待她的哥哥林峥是如此,十年后的现在,对她亦是如此。
只是后面林绍坤为了林纾能够答应去相亲见面,便提出给她一百万港币,以此类推。
所以林纾开始答应见面,毕竟吃一次饭就能收益大笔钱。
但经林唯童给她解围一事,林纾摸清了门道。
往后但凡林纾要再次去相亲之类的会面,小女孩便主动上演这套“母女”戏码,久而久之,就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把戏。
这样林纾既能收林绍坤一大笔钱,又能快速结束会面,甚至每次会面后都不用想理由拒绝对方要继续了解的提议,对方还要想方设法回绝。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在林纾见完第八个人,即将获得第八个100万港币时,这样的小把戏被林绍坤知道了。
他不再给她打钱,并开始强制让她去会面。
……
林纾和林唯童坐上林伯的车回了林家老宅,院里静悄悄的,午后阳光穿过庭院职业,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恰巧林老太太午睡醒来,老太太年届八十,鬓发大半染成霜白,剩下几缕浅灰黑发夹杂其间,眼眸却依旧清亮有神,不见,看见进门的林纾和林唯童,眼底浮起一丝暖意。
五岁的林唯童蹦蹦跳跳投入林老太太的怀抱之中,嘴巴甜甜地喊:“太奶奶好!”
“童童乖!”林老天天伸手拢住小家伙,掌心温柔地摩挲她的小脑袋,眼角的皱纹都因为笑意舒展开来。
“奶奶,事情办好了”林纾说。
“好好好!”连说的几声好,像是挤压心底的一桩心事落了地,暗自感概,总算在有生之年,把当年那桩事妥善了结。
纵然终究还是以财物了结旧债。可普天之下,钱财,最能消解俗世纠葛、恩情往来。
毕竟岁月留存的情谊终归还是留在过去的好。
……
第二天傍晚,林纾带着唯童再次登上去往京市的航班,没了李至一行人的阻拦,她们顺利登上飞机。
机舱门合拢,头等舱安静空旷,林纾牵着林唯童进入机舱窄道,目光扫过寥寥几排座椅,她随意一瞥,仅一个背影认出了赵砚辞。
他坐在靠前隔间位置,舱内光色温润,映着他的侧脸,眉目疏淡,身子微微倾侧,正压低声音和身旁两人交谈,一个是昨天见过的他的助理,张俊,余下那名面容生疏。
“姑姑,我们的位置在这儿! ”林唯童扯了扯林纾的衣袖,出声说。
赵砚辞闻声抬眼,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直直对上林纾的目光。林纾脚步下意识顿住,有些意外但也没避开这道猝然投来的视线,她向他点头示意,算是打招呼。
他的视线在林纾和林唯童之间缓缓来回扫过,目光沉静,看不出几分情绪。
林唯童这时也看见了赵砚辞,小小的手猛地捂住嘴巴,眼睛睁得圆圆的,飞快瞟向林纾,一双眼睛在无声传话“糟糕!是昨天见面的那个叔叔!”
伪装露馅,林纾无奈一笑,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林唯童是她侄女,这半年里,她大哥林峥常年在海外,大嫂当上乐团首席正忙着海外巡演,夫妻俩不忍孩子□□奔波,只得由林纾带着。
见他这副来回打量的神情,料想是听见了林唯童对她称呼,明白了她们之间并非是昨日席间呈现出来的母女假象。
航班的播报声在这时响起,是飞机即将起飞,催促客人落座,林纾收回视线,带着林唯童落座。
赵砚辞方才那一番打量,不过是有些意外在飞机上看到林纾,并不是林纾料想的她与一旁这小孩的关系究竟。
早在昨日的饭局之上,他就看透了这一场姑侄之间的小把戏,只是瞥见她这般暗自心虚的模样,心底反倒生出一点一点淡淡的笑意。
夜幕笼罩高空,飞机穿行在万米高空,暮色天幕下的城市万家灯火碎成一片片细闪的光斑,像是人在天上看地上银河群星。
飞机已经平稳行驶一段时间,客舱灯光压得很暗,只有零星几盏散发柔和光晕的暖光灯。林唯童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的睡着,飞机引擎的噪音对林纾来说有点大,她没什么睡意,在闭眼养神。
他抬眼便能看到她,目光沉沉,敛着几分格外认真的专注,沉思片刻,指尖也跟着不自觉摩挲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穿过不算宽敞的过道,步履平稳,一共三步,走到了林纾的身侧站定。
“林纾”他喊她的名字。
林纾下意识抬眸,撞上他深邃漆黑的眼底,微微一怔,不知何时他到了她身旁。
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中回过神来。
下一瞬,便听见他说:
“你要不要同我结婚?”
他身量高,微微倾身就像伸出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笼罩起来,连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林纾呼吸都变得克制起来。
周遭的空气也因为他的问话变得十分安静,好似飞机已经降落,停息了引擎。
万米之上的高空,一方狭小的客舱里,眼前这个十年未见,昨日也才堪堪打过一次照面的男人,在同她求婚?
林纾不解,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对方却很是淡定。
这时播报声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飞机正在遭遇气流,将会产生颠簸,请您立即回到座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洗手间暂停使用,请不要在客舱内走动,感谢您的配合。”
英文播报声随即响起,这段播报提示音,林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听得真切入耳,格外清晰。
昏暗的灯光下,林纾只看得见眼前这个男人那双黑得发亮的双眸,似乎还在不停向她发问,等她的回答。
林纾觉得荒唐,关切问道:“你意识是清醒的吗?”
播报结束,乘务员来检查乘客情况。
赵砚辞看着她震惊、疑惑、发笑几种神情堆砌在脸上,明白了她的回答,略微思考后点了点头,似若无状地回了他原本的座位上。
一句应该郑重与神圣的求婚话语从他嘴里说出,跟轻描淡写地说“你好”没什么两样,随意得莫名其妙。
林纾回过头来想追问,目光朝着他的方向望过去,靠在座椅上的赵砚辞昏暗灯光下脸色晦暗不明,一条长腿随意交叠在另一条腿上,双手十指交迭,搁置在膝头,周身从容淡然。
一旁路过的乘务员见她转头张望,误以为她有什么需求,上前询问。
这一打断,林纾错失了追问的时机,见对方已经闭目休憩,也不好再上前。
……
将近凌晨,飞机降落。
林唯童还在酣睡,降落时也只是翻了几下身,整个人睡得软乎乎的,完全不想醒过来。
这两天小孩儿跟着她在老宅也睡不好,难得现在熟睡,林纾只好将她整个圈抱进怀里,想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继续睡。
但林纾太久没抱起过林唯童了,才抱起来就发觉不太对劲,虽说才五岁,但小孩子分量不轻,有些吃力,幸好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包。
航站楼外夜色浓重,林纾抱着林唯童站在T5航站楼前,上飞机前给林屿发了航班信息,交代了他来接,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人影。
身后不远处,刚走出航站楼的一行人恰好瞥见这一幕。赵砚辞走在最前面,视线锁定了那道身影,轻风吹乱她的发丝,清冷绵长的灯影在夜色中显得尤为单薄。
林纾双臂已经有些发酸,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地响起来,才想起来忘记给他发具体的航站楼。
抱着林唯童有点难掏手机,只好将她喊醒,好腾出手来接电话。
还没等她动作,赵砚辞也不知何时走进来,低声道:“我来抱吧。”
刚要推辞,他已经伸出双手,从她怀里将熟睡的孩子接了过去,林唯童依旧睡得迷迷糊糊,换了怀抱也就是无意识地蹭了蹭。
挂了电话,两人静静地站着。
空旷的地面还有水迹,天空飘落毛毛细雨,预示着雨季还未过去。
秋日的京市凌晨,晚风带着几份浸骨的凉意,风掠过,一缕冷冽的木质香若有似无地漫过来,萦绕在空气中。
林纾心头微动,想起刚刚他在飞机上那番突如其来的话。
她心想着要不要寒暄两句时,不远处车灯一晃,林屿的车到了跟前。
林屿降下车窗,目光先落到了林纾一旁的男人身上,因他怀里抱着自家林唯童,林屿眉梢微挑,只一眼不经意打量,这人一身深色西装,气场惹眼,他并不认得,但觉得有点眼熟。
林纾从赵砚辞怀里接回林唯童,她微微颔首,同赵砚辞道别。
林屿发动车子,目光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后方还站着的男人,侧头看了眼林纾:“那人是谁?没见过你这个朋友。”
在京市,林纾没多少朋友,零星几个林屿认得。
林纾顿了顿,若有所思他们的关系,斟酌措辞开口道:“从前京市一中的同学,在港城偶遇了,也恰巧同一班飞机。”
林屿有点惊讶这个回答,不动声色地问出:“你们以前很熟吗?”
林纾静默片刻,脑海中翻找从前的记忆:“我记得开学没多久他就出国了,应该是不熟的。”毕竟昨天刚见面时就没认出来。
……
赵砚辞平静注视眼前的车子离去,他认得林屿。
他记忆里林纾的哥哥,不是那份资料文件上所写的林氏集团总裁林峥,正是刚刚见面的林屿。
思绪回到高中时,林屿也在京市一中就读,比林纾赵砚辞大一级。
刚高一开学时,林屿经常一到放学时间到教室门口喊“林纾,回家!”
以至于班级人人都晓得林纾有个哥哥,名字叫林屿。
后来渐渐成了习惯,不等林屿走近,靠走廊的同学远远看见他,就叫林纾喊:“林纾,你哥哥接你回家了。”
姚小麦还调侃林纾说“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要你哥哥来接。”
身边几个同学也笑着打趣林纾,说有这么个帅气哥哥来接,实在长脸。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隽,每次往班门口倚着门框喊她名字,很抓人眼光。
“顺路喊我一声而已,他还天天嫌弃我磨磨蹭蹭。”林纾只得无奈解释。
林屿比林纾高一级,两人虽然教学楼不在同一栋,但楼与楼之间驾着连通的廊桥。他放学后从廊桥走过来,可以顺路到林纾班级。
赵砚辞记得那天,林屿没有来教室门口等她,姚小麦还问林纾:“奇怪了,你哥今天怎么没来”
“你们天天打趣我,我索性喊他到校门口等我好了。”
赵砚辞记得这一天,记得林纾和姚小麦的对话。
记得林纾到校门口等了一会,没等到林屿,等到了一个女人。
林纾上了那个女人的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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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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