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心昕摔倒前想着，顾未辰真的向莫慧琳求了婚，今天晚上，便是订婚宴。

她眼前忽然出现一张倒着的脸，有人蹲下来好奇地看着她，头发像在空中飘。

"Hey, 在睡觉呢？" Leo问。

许心昕挣扎着要爬起来。

常年游泳健身的人臂力惊人，Leo单手把摊在地上的许心昕拉了起来。

"你这一跤摔得真狠。" Leo另一只手揽了一束花，花瓣抚了许心昕的脸，冰冰的、凉凉的，他问："Wait, 你怎么哭了？"

"你的花有水珠，蹭我脸上了。" 她说。

"噢。等一下，你替我先把花抱着。"

Leo低头看着开了的鞋带，把花交到许心昕手上，蹲下来，单膝跪地把鞋带绑好。他左右扒拉几下，又摇摇头，皱着眉把它解开，重新绑了一次。

甜品主厨手巧，绑的蝴蝶结也特别好看。

许心昕举起手，用袖口擦掉脸上水珠，才发现这只手摔得发麻了，她忽然眼睛一热，吸了鼻子。

Leo为什么要提"哭"这个字呢！她如此想着，眼泪无预警地落了下来，来不及擦掉，挂在下巴处。

"求婚了？" 郑智恺手插裤兜，在他们旁边经过，为了看热闹又往后倒回来几步。

他一身圣诞红，笑起来有几分喜庆，转身跟顾未辰说："是你前秘书吧？"

顾未辰走到许心昕身边，脸色如香港多变的天气，这乌云，说来说来。

他不语，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她今日穿得毛茸茸，白色一字领毛衣裙，鼻子红红，像一只小白兔，在跪着的金发帅哥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手中捧着一束鲜花。花杆那么多的刺，把他心里刺出一个一个洞。

他想开口，随便问她点什么，话却都掉进了洞中，只好盯着她，盯得他自己心里都发毛。

许心昕忙擦了把眼泪，Leo绑好了鞋带，站起来嗯哼出声，对着蝴蝶结满意地点头。

Leo对郑智恺打了个眼色。"我怎么把戒指落下了呢？" 他自以为幽默地把身上摸了个遍，用力地拍了额头，说："Hey. 谁能借我一枚钻戒呢？"

在场只有郑智恺懂了他的美式幽默，咯咯地笑："出师不利。"

"不要紧，我晚上再求一次婚。" Leo摊了手，对许心昕单单眼："Stella, 晚上四楼酒吧等，不见不散！"

Leo把花抱回来，哼着歌往前走，进电梯前，对正要转入宴会厅的郑智恺挥挥手。

顾未辰迈不开脚步，低头看着地上手机，弯身拾起，递给许心昕。指尖碰指尖那一下，许心昕缩了手，看到他的眉头皱起。

她耳尖有冷银的光一晃而过，像把利剑，划过了他的眼睛。

顾未辰的目光凝在她的耳垂，低低骂了一声，把她扯了过来，扣住手腕，推开防烟门把人一把扯进了后楼梯。

门哐当关上，高大的身影把人压在墙上，大手抚上她耳垂一弯哑银色新月耳环。

"你什么意思？" 他胸腔起伏，滚烫的气息灼过她的脸，盯着她问："你找了别人，然后戴着我送你的耳环，接受他的求婚，你他妈的要把我再杀一遍。"

"这是我的，你管我戴不戴、什么时候戴呢？" 许心昕流着泪说："这些都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四个字，是顾未辰头顶悬着的一把刀，咔嚓往下斩，溅了他一身火红怒气。

"所以呢？你跟他拥抱、亲吻也戴着？你白天跟同事胡混也戴着，晚上跟他睡也戴着。" 他哑着声问："戴着战利品做是不是更有感觉？"

"你凭什么对我说这么难听的话？" 许心昕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跟他抬杠："就算是，又怎样？你管我跟谁在一起？！"

"你跟他们都可以，为什么跟我不行？"

"因为你跟谁都可以！"

许心昕擦了眼泪，今天她是来要答案的，但是，没有这个需要了。

"我跟谁都可以。" 顾未辰双眼通红，气得泛了水光："你说话有过脑子吗？"

"反正我跟谁在一起都和你没关系。你向前走了，就别回头。" 她说罢，抿紧嘴巴。

口不择言过后，两个人像跑毕一场马拉松，都在喘气，脑子却没停下来，千回百转的心思，到了唇边，又停滞不前。

在静默中，他们流泪眼望流泪眼。

他身上的香水让她想起他家附近那间地下爵士酒吧的壁炉。是朦胧火光中，燥热难耐的微醺。

这股火光逼近了她。

"你哭什么？" 顾未辰开口问：你不在乎！你哭什么？ " 并没得到答案，他骨节分明的手用了力，把她圈在身前，"我告诉你，你跟谁在一起都与我有关。"

已经很久了，两人久未贴得这么近，在昏暗寂静的后楼梯里，呼吸声纠缠，挤掉了仅余的理智。

他低下头吞掉她的哭泣声，换了个方式，延续这场唇舌之战，去互相嘶咬，又相互吞噬。

双眼半睁，他看到她动情的眼眸，眼波流转间，潮湿的回忆活色生香地重现在眼前。他在四季向她表白那晚，也看过这样的眼神，他竟然让这两眼之间隔了如此多的空白。

他想，去它的克制与退让！什么狗屁东西。

微凉的唇向下滑，他寻到了她裸露的肩，狠狠地咬上一口，放在后腰的手也向上游，在她身上兴风作浪。

许心昕挣扎着把他推开，轻声说："不行。不可以这样。"

"你没放下我。有什么不可以？" 他不放手，看着她眼睛说："你跟你男朋友说清楚，晚上不去酒吧。"

"你别总往我身上扯。" 她问："你们这种人把结婚当儿戏吗？你不用对她负责任？"

"你疯了？" 他不屑地笑出声："我为什么要对他负责任？"

"你真是个混蛋。"

"许心昕，我跟你说。" 他眸色转深："就算要结婚了，我都跟你纠缠到底。"

他订了婚，她算什么？所以，她是在婚姻外的野花，这就是她要来的答案。

许心昕看了防烟门一眼。

顾未辰挡住门，没给她溜走的机会，看过了她肩膀上的浅红牙印，动手解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外套向两边敞开。

许心昕吃惊："你要干嘛？ "

"把外套穿上。"

"我不需要。"

"你不要这件，我房里还有。" 他的眼神勾着她的思绪："上去，我借你。"

"我不会再中你的圈套了。" 许心昕说。

磨砂玻璃外有走过的人影，笑声飘过，圣诞联欢要开始了。

许心昕低头看肩上红印，将一字领口往下巴方向拉。牙印是盖住了，连衣裙却顾此失彼地往上缩，露出白花花的腿根。

顾未辰把她的裙子领口往下拉，刚好勾在肩上，又上手整理好她的裙摆。

"不穿是吧？ " 他眉眼有愠怒，打了个电话："林秘书，去我酒店房间拿件外套，你来找我拿房卡，我在……"

许心昕用口型比了一句："不行！ " 踮了脚伸手要抢他的手机。

顾未辰把手举高，在她靠过来的时候低头亲了她，唇碰额间那刻，她抢到了手机。

举到眼前一看，手机不在通话中。她脸色通红，用力拍他的头一下，把手机丢给他，抢过外套穿上。

推门而出之前，她转身对抱着头的人说："我对开放式婚姻没兴趣。你别来试探我了。"

门外热闹，同事朝她友好地笑，她却低头急步走向电梯，下了楼。

Mona给她打电话：" 你被莫总捉走了吗？联欢会要开始了。"

"太冷了，我回去拿件外套就回来。"

"那你快点，我们给你占了位置。"

行人天桥的风吹得人精神一震，她身上有了久违又熟悉的气味，恍惚之间，想起了那些缠缠绵绵，那时却不知道这些轻声细语只是一种手段。爱情是手段吗？爱情怎么能是手段呢？

她绝不会做这墙外的野花。

这灰红又夹杂了沙石的风，还是让它飘走吧。

她像一阵风一样回到商务礼堂，在主持人的开场白中，在最后两排的圆桌左右穿插，她经过坐着的同事，发现他们都穿红着绿。有人戴了红色爆炸头假发，聊天时笑得开怀。

她走到Mona和Kenny之间坐下，侍者来问喝什么，便要了杯橙汁。Mona替她加了杯白酒，低声说："装装样子。"

"开始表演了吗？ " 许心昕低声问。

"还没有，看到大人物旁边那桌了吗？ " Mona朝前面抬下巴："是甲方爸爸哦，今年有破冰游戏，一起玩大风吹。"

"大风吹？ " 许心昕问。

"幼稚吧？吹走的人，不可以选同一排的圆桌坐下。"

"不幼稚，我还挺喜欢的。" 场内灯光暗下来，许心昕说："要开始了。" 却听到Kenny嗤笑："破什么冰？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平时也没少折磨我们。"

她喝了口橙汁，朝大人物那桌看过去，对上顾未辰探究的眼神。刹那间，手中有了白光，低头看，躺在列表底部的人久违地给她发了消息："我的外套呢？ "

她回："不在这儿，之后还你。"

屏幕亮起："3801"

她握紧拳头。藏在暗角的情愫是她终生的敌人，她知道它滑头，不讲理，又贪婪，愈打压愈兴奋，它喜欢滋滋滋地在光斑下游走，让人红了耳根。

"来，游戏开始了，先热身。" 台上主持高呼一声："大风吹，吹什么？吹走戴耳环的人！ "

台下尖叫声一片，站起来的有男有女，IR这一片的人特别会来事儿，有人边走边跳舞，也有人夸张地甩长发。许心昕被逗得咯咯笑，站起来在场内走了个圈，打算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Billy叫她："Stella, 这里有空位。"

她的长曲发在空中飞舞，冲过去占了位置，Billy靠过去，看了她的耳环，说："你的月亮很漂亮。"

"谢谢。"

她突然想起，这对耳环并不是非戴不可。她侧过头，在顾未辰要杀人的目光中把耳环取下来，把这对冷冷的镰刀放在桌上，不打算拿走。

酒店侍者撒走一张椅子。

"现在来真的了。" 主持人说：大家加油，输了的有奖励，可以上舞台唱歌哦！"

这次，吹走穿白衣服的人。

Billy失笑："掰掰Stella。"

许心昕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大家也不跳舞了，疯狂地奔跑。在吵闹声中主持人欢快地说："只剩下一个位置！"

黄秘书站起来对她招手："空位在这儿呢！别愣着，快点！"

刚跑过去，她便被黄秘书一把扯下，跌坐座位之上。余光看到身旁是穿着黑衬衣的人，凉意直冲心头，她斜眼一瞥，顾未辰眼神带刀，直盯着她。

她轻叹出声，心想，难怪这是全场最后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