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酝酿一场雨。
许心昕回到酒吧时,Leo在喝新点的酒,他的脸上泛了红光,正摇头晃脑地唱《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看到许心昕时,高兴地说:"嗨!"。
她也点了一杯新酒,看维港上空压了灰云,遮了部分星光。
Leo看看她,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不愉快的关系,不能拖到新年后唷。"
"Sabrina呢?" 许心昕不想解释,这个圣诞节已经足够复杂,要是所有人都像Leo这样简单,悲情歌都会少些。
"她还没回来。" 一条根的Leo不拐弯抹角,只走直路:"Hey, 你不开心。你知道吗,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不会让你在平安夜红眼睛。我没这么多乱糟糟的事,开放式婚姻?婆媳问题?" 他摊摊手,又说:"你不用回应我,你先听我说。"
他给许心昕描绘爱情的乌托邦,是自由,是新鲜的风,是旅客周末飞到夏威夷,吹着海风忽然有了决定要留下长居,展开听风赏月的新生活。
那里的昼夜,会被迈泰、乌克丽、鲜花花环和篝火填满,再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及一地鸡毛。
他的乌托邦也没有淡季、寒风、争执、冷战。
"会有的,怎么会没有争吵、一地鸡毛?" 许心昕教训起他来:"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呢?"
Leo眉目含情,跟她说,有爱情就足够了。
他有一门手艺到哪儿都吃得开,养起一头家绰绰有余,伴侣只管做自己就好。他对另一半没多少要求,只想休假时一起钻研甜品,像他和许心昕周末的那些时光。
当然,他也可以陪伴她,做她感兴趣的事。
"忘记一段旧关系,最 好的方法是......" 他指了指自己。
许心昕啊了一声,觉着自己酒量也许尚浅,是不是会错意了:"你是不是在说笑啊?"
他忽然向后仰,像搁浅沙滩的鱼般扭动身体:"我就是一个笑话!" 看到她担忧的脸上又有了笑意,便敛下嬉皮笑脸,严肃地说:"你考虑考虑我吧。别急着给我答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是朋友。如果你因为这样疏远我,这就不酷了!"
许心昕默不作声……她自认为从小到大都是个不"酷"的人。
在安主任紧盯着她的高三时代,同桌是一个腼腆男孩,绰号"西红柿"。他的脸总是红呼呼,和她说话轻易就能"熟透"。
有段时间,邻村在两村中间的小山丘上动土,说要建风水塔,还伐了几棵香樟树。
许心昕他们村陆续有小鸡小狗倒下,村民说是坏了风水,有激动的老头拿起斧头,在村头跟对面老头对峙。
许心昕晚自习回家时,走一步,心便颤一颤。
城内的二姨听说是骨折了,走不动,安主任和老许有段时间进了城,晚上没人和她一起回家。她下了晚自习,背著书包从村口一路狂奔,经过祠堂时,被红豆杉粗壮的树根绊倒。
她正在地上乍乍呼呼呢,有黑影朝她跑来,是"西红柿",他也蹲在地上,担忧地跟着她乍乍呼呼。
后来几天她依然跑回家,要将院落大门推开的时候,回头看,转角处露了男孩的衣角,和他紧紧抓着衣角的手。
那可是争分夺秒,如黄金般的高三,是早恋要人人喊打的时代,她却得到了男孩不求回报,黄金般珍贵的守护。
他在高考前向她表白。在那个年纪,她眼中只有黑与白,坚持不做"推拉机"。拒绝他后,两个人再见不是朋友。
也许有她的原因,也许没有,男孩高考失利,复读了一年,也不知道考没考上理想大学。她曾经收到过他寄来的信,语气那么克制,怕惊扰了她。
收到信的那天晚上,她罕有地在床上辗转反侧,后悔当了"女侠"。要是跟他说:"我会好好考虑,你要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啊。" 那该有多好。
她看着Leo满是期待的脸,小心翼翼地说:"我没有时间谈恋爱了,不然,我会好好考虑。"
Leo红呼呼的脸有了光彩,咧了嘴:"酷!我等你!我要告诉你,人生永远有另一条路,另一个选择。"
Leo形容的两条路——自由或囚牢。许心昕却想,不是的,她可以独自走自己的小路。
苏韵韵回来时说,除了窗外风雨欲来,酒吧的气氛太好了。
她看向后方,石化了的顾未辰大概在原地碎掉,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走了,找不到踪影。
"我的马卡龙来了!" 苏韵韵把一大包粉嫩梦幻的小圆饼放在桌上。
许心昕拿了胖乎乎的一颗粉色——是草莓口味的马卡龙,酥得咬下就碎在唇舌上,一丝酸味在极甜中尤为突出。
Leo说了他的金句:"你的马卡龙是艺术品!唯一不足是有点颗粒感,但一百分里,我给你打九十八分!"
苏韵韵掩着嘴巴笑了,质问他怎么每次打分都如此马虎,总是往满分靠,这样她就不能进步了:"你只对Stella认真!只有她的评语是中肯的。我不也是你的徒弟吗?"
如碧海的眼眸瞥了许心昕一眼,又看回苏韵韵。
Leo幽默又温柔地说:"你说得对,我对她太认真了。你们有句话:十只手指有长短。我不能差别对待你们,我叫拇指再次发育啊!" 然后对苏韵韵比了个"赞"。
"我是拇指。" 苏韵韵问:"那Stella是哪只手指?"
"当然是——无名指。"
苏韵韵尖叫着往软枕上倒。
她卷缩手指,遮住自己的脸,大喊太肉麻了!便问他,美国人说情话是不是都这样顺手拈来。
许心昕也皱了鼻子,这句话,像倒了一把砂糖进她嘴里,甜得胃里泛酸。她胸前灼热,她想起顾未辰在电梯里面容扭曲的样子,不知道他吃了药,是不是睡得正甜。
Leo不害羞,他永远有说不尽的话题。
他头头是道地分析美国与英国的情话文化。前者热情似火,求婚时会说:宝贝,我爱你爱得要命,让我们共度余生吧;后者会绅士地邀请:亲爱的,余生四、五十载,有兴趣在每个晨曦中陪我一起喝杯茶吗?
"无论哪种表达方式都很浪漫。" 许心昕喝着酒说。
她想,爱意千千万万种,情话或豪放或含蓄,脸上红霞深浅浓淡尽不相同,都不重要,都不重要。只要在对的时机,你与我相依,真心对真心,许心昕想,这就是幸运的人,她也想做幸运的人。
他们聊到夜深,酒吧有倒数声,有人唱着歌,摇头晃脑地期待圣诞节来临。
苏韵韵也举杯邀请:"敬二〇二四年的圣诞。愿我们心中的火,永远不灭。" 她从今年开始,不再敬爱情。
Leo偏过头微笑:"我希望明天放晴。"
许心昕说:"愿我们都成为幸运儿,被上天眷顾。"
三只高脚杯清脆一碰,碰落了满手水珠。他们笑着把手中的酒一喝而尽。
玻璃窗外,雨水沥沥落个不停,朦胧地装饰了冬夜。
香港的空气,依旧潮湿如初。
顾未辰将厚重窗帘打开,灯光洒上地毡。对面尖沙咀的灯饰不及往年好看,甚至乎有点冷清。
桌上有震动声,他往回走拿过手机,看清楚名字时,呆了一瞬,没想到老人会在晚上找他。
"霞姨。" 他亲昵地叫她。
"小辰啊,莫小姐晚上订婚了喔?"
"......"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包了羊肉茴香馅饺子,做了酱蹄子还有鹅掌,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下周才回去。"
霞姨说行行行,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挂线。
顾未辰也不急着挂线。
他自小跟奶奶住,父母忙,霞姨照顾他这个小少爷的起居饮食,比父母亲上三分。
后来顾未辰搬了出去,自己住独栋,下班后总窝在酒店。霞姨不放心,退休了也每周末大老远跑过去,看看他,在客厅念秧儿:"霞姨老了喔,小辰老大不小,还打着光棍儿,每天有一顿没一顿的。不如咱们别住在酒店了?"
后来老一辈为他和莫慧琳牵线,她跺着脚儿抱住他,说:"小辰有伴儿了。" 还念念有词,两个人共谐连理那天,她要去宴会厅打下手,替他们招呼客人。
顾未辰那天难得温和,没提跟莫慧琳的弯弯绕绕,跟她说:"怎么行,我结婚那天,你坐主桌。"
霞姨今天晚上却失望了。
退休了的阿姨有自己的圈子,消息走得比谁都快。圈子说,莫慧琳今天晚上订婚。
她才往香港捎了电话,怕顾未辰被抢了新娘会哭鼻子。
"你别嫌霞姨啰嗦喔,一天天车轱辘话来回说。" 她在电话那边说:"莫家那姑娘,好不上,没关系的。你以后跟谁家姑娘好上了,你可得抓紧,好好疼人家,别让人受了委屈。"
顾未辰心道,如果能和喜欢的人"好上了",就算要他受点委屈,也是行的,他如是跟霞姨这样说。
谁不成想,霞姨终于敞开天窗说亮话。
她低声道,圈子里说苏家二千金也单着,要不要她叫苏家阿姨跟苏千金吹吹耳边风。
"苏韵韵可比莫慧琳好多了。" 她说:"明儿喔,琴姨说韵韵跟朋友去兰什么桂坊喝酒。"
顾未辰在摆弄桌上万紫千红中独一朵白玫瑰,花瓣落了两片,静静地躺在桌边。
"吹耳边风就不必了。" 他说。
他就是那道神出鬼没的风,无孔不入。他想起北京四月,白色杨柳絮在风中打旋,缠着人的发丝,挂在睫毛上,冲进嘴里,用手拨拉也拨拉不走。
就是这样能缠。
本章提及歌曲:《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Mariah Carey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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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新酒旧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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