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起风了，幸好Leo实现了心愿：今日放晴。

然而，甜品主厨在佳节忙得陀螺转，满心满眼扑进糖霜的世界，那是于他而言独特的一场冬雪。

黄昏时分天边有火烧云，热烈地烧，为火红圣诞添了橙金的光晕。

许心昕挽着苏韵韵，背着光，打开优雅的复古铁门，走上楼梯，到达Mona口中极有情调的西式扒房——

胡桃木装潢，配上磨砂金饰水晶灯，像美国电影中男女主角初遇之地。

外国侍者将两位女士引进窗边座位，外面是金钟清静的街道。亮晶晶的圣诞树立在窗边，座位旁边，是黑胶点唱机，悠扬旋律在苏韵韵的话中打转："晚上Leo不能来了，有没有觉得可惜？"

"不可惜啊，他要上班。" 许心昕目光追随邻桌的牛扒，鼻子动了动，说："我们竟然拥有一个完整的圣诞假期耶，真好。"

两人顺着这个开头，聊起了工作，许心昕提起她觉得留在香港发展也不错。

她说，这个想法是在一个寻常午后冒出来的。

那天下了毛毛雨，投资者年会刚刚结束。她捧着物资在中环行人天桥往丹臣走，转角一位女孩拖着行李箱冒冒失失地冲过来，问她，地铁站在哪里。

许心昕给她指了一条鞋底不沾水的路线，女孩匆忙道谢离开。

许心昕看着这个女孩的背影笑了，她转身，眼前玻璃大门映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黑色正装，眉眼平静，脚步不息地向前进。

身后走远的人像从前的她，迷惘又匆匆，而眼前玻璃上映出的身影，已然要推门进入另一个世界。

她对着倒影抿了一下唇。然后，思绪飘到黄昏后——假若天空干爽，下班路上便在双层巴士看街景。要是依然下着滂沱大雨，便坐地铁避雨，奔向"家"，去跟林晓喻争论到底晚餐吃什么。

"好像在香港，无论脚步如何急躁，总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许心昕说。

"那便留下来好了。" 苏韵韵拍拍她肩膀。

"我又忽然犹豫了。"

昨晚，她被顾未辰压在门后，"留下来"这个念头，又再次于风中摇摆。如果他成为了莎朗CEO，她便要跟他留在同一个城市。

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留给我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她说："留或不留啊，农历年过后，我也要跟分部落实想法了。"

"我也想调来香港。" 苏韵韵努努嘴，重重往桌上一拍："这样，便不用看到肖昱那些广告了。为什么我以前不觉得他长了张脂粉脸呢？"

"给我看看。" 许心昕没留意肖昱的演艺事业如何，她看过了照片，在读粉丝留言："哥哥长了一双深情眼。好想亲亲哥哥。"

此刻，两人相对无言。

"认识的人当了明星……感觉是挺奇怪的。" 许心昕抓抓头，说："前男友当了当红歌手，更奇怪了哈。"

"其实，他会成功，我不觉得奇怪。" 苏韵韵看着街景说："我只是觉得伤心……他愈成功，好像愈能证明他离开我是对的。"

"谁说的？给我很多很多钱，我也不会放弃你啊！" 许心昕拿起刀叉，把五成熟的牛扒切开，血水流淌，说："今天是圣诞节，我们不要想这些了。我们吃牛扒啊！看看Leo，天塌下来了也能笑出来呢。"

"傻瓜，世界上没有这么成功，又简单的人。Leo也许生活方式简单，却不单纯。" 苏韵韵说。

她听到许心昕啊的一声，便说，Leo好像要转换跑道了，她很快便会知道。说罢，苏韵韵又举起手机，说要好好纪念这个圣诞节。

手机屏幕中，有了两张笑脸。她们身后的圣诞树有小灯泡一闪一闪，光斑在她们长发上游走，被照片定了格。

"这里的芝士土豆泥也好吃呢，香香软软。" 许心昕正吃得津津有味，身旁的苏韵韵拿着手机回朋友圈，扬了嘴角："如果你和Leo没后续的话，你要不要和我哥们吃个饭呢？人品好、专一，还是学霸，长得也不错。"

"不要了，我没空间谈恋爱了。" 许心昕说："这个学期的学分还未修完呢，我跟学校提了超修申请，年后一堆工作，还塞满了课，周末还要学甜品。和谁发展也没空间了。"

苏韵韵嘴角微微向下撇，随后长长地叹气，说这些都是借口。她好奇，许心昕对爱情怎么能一点儿都不期待？女孩想起未来的初恋，不应该很有憧憬吗？

"你当我恋爱学分没修好吧。" 许心昕靠着她说："谈恋爱好累哦！互相喜欢已经很难，还要在合适的时间里相遇。"

"没修好就好好补修学分啊。别逃课。" 苏韵韵吃了一口土豆泥，闭起眼睛轻轻叹了声："好吃。长胖也值了。"

许心昕想起最近流行的宿命论。

有人说，上天给的命题，你若果不解决它，而是把它绕过去了，这个命题会以不同的形式在你的生命中出现，直至你直面它，好好把学分修满。

她想，这个逃不掉的命题也许不是一个人、一段关系，而是她能否准时出席上天安排给她的这门课，并在课堂结束后，站起来热烈地鼓掌。

"食物还可以吗？" 西装革履的侍者来问，许心昕看他一眼，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盘子上，笑着答他："太合我们的口味了。"

刚结过帐，侍者把信用卡还给许心昕，顺道祝她们圣诞节快乐，一切都好。

他问："接下来去哪里？"

"去附近感受圣诞气氛。"

"一起吧。"

许心昕啊了一声，无比诧异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侍者已不见踪影。顾未辰穿了件真丝黑色衬衣，双手按在胡桃木桌面，低下头看她，嘴角含着一抹坏笑，像个痞子。

"去喝一杯吗？" 他问："一起去啊。"

"这么巧啊？我以为你滚回北京去了。" 苏韵韵翻了个白眼："你的女朋友们呢？怎么自己一个来烛光晚餐？"

顾未辰耸耸肩，拉开椅子坐下："回北京没意思，倒不如跟你这个好朋友一起过圣诞。" 他目光炯炯地问许心昕："你说对吗？"

许心昕先是紧抿嘴唇，然后迎着他目光说："我不是你的好朋友。"

"你想做我的好朋友？" 他靠近她问。

"我是你的下属。" 她退后。

苏韵韵左看看，右看看，在这场进与退中，先行挥了白旗。她推赶着两人离开，换条路，并肩走。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香港不灭的灯站在顾未辰身后，亮起冷光，朝她张牙舞爪地罩下来。道路旁边，血色的士飞快擦过，城市有了不寻常的紧绷感。

"你要在车道边走多久？" 他皱着眉对许心昕说："过来这边。"

"哦。"

顾未辰伸手将她拉到他和苏韵韵中间，很快又松开手。

"你们有喝酒的老地方吗？" 顾未辰在晚风中逆行，头发乱舞，衬衣却顺滑，贴着他胸膛起伏。

"我们在兰桂芳能有什么老地方？" 苏韵韵应他："我带她去人间妖域看群魔乱舞。"

"你们两个女生去参观？" 他笑得妖里妖气："喝醉了谁送谁回去，随便跟人回去酒店？"

顾未辰打了个电话，跟对面说带两个人过来，说话时，手背不经意间擦着许心昕的手，她缩起肩，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低声问苏韵韵："我们自己去吧？" 旁边的人却摇摇头： "有人护航也不错。我们就可以敞开了喝。"

他们从遮打道走去毕打街，这段路是彩色的——红男绿女，大楼眩目，这种色彩斑斓的毒，既危险又诱人。地上有积水，城市的光影在水面交织，许心昕一脚踩进去，在碎掉的灯光上，他扶了她一下，又对着她笑。

顾未辰走进兰桂坊中央的H大楼，跟犀牛般凶狠魁梧的"酒吧保镖 "打了招呼。他们走进电梯，屏幕数字直直地往上跳，门打开，黑暗中的喧闹声争先恐后地涌向他们。

酒吧的接待处，穿得清凉的女"保镖 "笑得热情，朝他们挥手，带他们步入黑暗。扑面而来的，是甜丝丝的红莓香，夹杂了薄荷烟草味。

酒吧大得惊人，高挑穹顶上有彩绘玻璃，射灯穿透玻璃射下来，迷幻斑斓的彩影便照在舞池男女身上，画面斑驳陆离。DJ在舞池中打碟，重低音轰炸心脏，幻妙电音在许心昕体内沸腾，爆发。

昏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许心昕莫名觉得热。

很热，沸腾般的热。

"这间酒吧名字是神父。" 顾未辰扣住她手腕，靠近她耳边说： "犯了错的人，可以在这里忏悔。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低低地问。

"挺适合你啊。" 她在他耳边大喊。

"别叫得这么大声。你温柔点，可以吗？" 他拉了她滚烫的耳垂，看她呼呼吃痛，便又替她揉了揉。

"你别拉我的耳朵！我耳朵要掉了。" 她拍掉了他的手，却又对上他要吃人的目光，心脏被音乐轰炸了一下，手又抚上胸口。

"就你这样还想来酒吧混？要不要送你回去？" 他目光隐晦，似藏了心思。

"我还嫌不够刺激呢。" 许心昕又在他耳边喊。

苏韵韵看向舞池中热吻的男男女女，回头大声吆喝："不！挺刺激的啊！" 说罢，她看到了角落的桌子有烛光，照亮了一堆熟脸孔。

尤其是简姝，脸色亮得突出，她夹在莫慧琳跟蒋铭光中间，意图将他们分开。

从表情来看，这一对男女正吵得不可交加，一时手指指向天，一时又指向地，最后指着顾未辰时，莫慧琳冷静下来，脸红耳赤地默默喘着气。

许心昕变了脸色，原来莫慧琳和蒋铭光关系不单纯啊？她看向顾未辰，仿佛看到他满头绿意。

她没做好心理准备要夹在他们三个人之间。

她不应该向上天求来这样刺激的事。

她忏悔。

"吵什么？有什么有趣的事？" 顾未辰走近时，往他们劈头盖脸丢下一句玩笑话。简姝连忙说："顾未辰，你别说了，喝酒啊，喝酒。还是说你介绍一下新朋友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