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阮卿站在工作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玻璃门映出她的样子:米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肩上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昨晚打印出来的新方案。
她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冲她笑。
“阮卿来啦?林总在办公室等你。”
“谢谢。”
办公区比上周更忙碌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吞吐纸张,几个人围在白板前激烈讨论。阮卿穿过这片区域时,听见有人低声说。
“那就是阮总的妹妹?”
“长得真像。”
她假装没听见,敲了敲林薇办公室的门。
“进。”
林薇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
“坐。等我两分钟。”
阮卿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办公室的白板还留着上周她们讨论的痕迹,那些粉笔墙的草图和色彩方案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
两分钟后,林薇停下敲击,抬起头。
“方案我看了。”
“比上一版好。但问题更多。”
阮卿的心提了起来。
“先说好的。”
林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圈出几个点,“这个‘让记忆呼吸’的概念,很有意思。这个粉笔质感的处理,有想法。这个色彩方案,砖红配粉笔白,有温度。”
她每说一句,阮卿的心就放下一点。
“但是。”
林薇转身,看着阮卿。
“你想过实际落地的可行性吗?”
阮卿愣住了。
“这种‘粗糙质感’的呈现,要用什么材料?施工工艺怎么做?成本预算多少?维护保养怎么办?”林薇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你画得很美,但建筑不是纸上谈兵。它是真实的,要能建起来,要能经得起时间和使用的考验。”
阮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薇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你露出破绽”的笑。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阮卿,这是园区项目的预算表和施工周期表。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对照这份表,重新评估你的方案。”
她把文件递给阮卿。
“下午三点前,给我一份修改后的版本。要具体到材料规格、施工工艺、成本估算。”
阮卿接过文件。纸张很厚,表格密密麻麻,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感到一阵眩晕。
“有问题吗?”
林薇挑眉。
“……没有。”
“很好。”
林薇坐回椅子上。
“外面有张空桌子,你去那儿工作。需要什么资料,问前台小陈。”
阮卿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外面确实有一张空桌子,靠窗,能看到园区的红砖墙和梧桐树。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笔记本、几支笔。
她坐下,翻开那份预算表。
第一页是土建部分,数字大得惊人。第二页是装饰装修,材料名称都是她没听过的专业术语。第三页是设备安装,第四页是园林景观……
她看了十分钟,感觉头更晕了。
“喝咖啡吗?”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阮卿抬头,前台的小陈正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桌边。女孩大约二十五六岁,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笑容很温暖。
“谢谢。”
阮卿接过咖啡。
“不用客气。”
小陈压低声音。
“林总对谁都这样。她不是针对你,是工作要求严格。”
“我知道。”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在这儿三年了,项目流程都清楚。”
“真的吗?那太好了。”
阮卿眼睛一亮。
“这个‘GRC装饰挂板’是什么?”
小陈凑过来看了一眼。
“哦,这个是仿石材的轻质材料。施工快,效果好,但成本高。你看下面有单价,每平米八百到一千二。”
“那如果用普通涂料呢?”
“普通涂料便宜,但质感差,耐久性也差。”
小陈想了想。
“不过如果你想要粗糙质感,可以考虑艺术涂料。贵一点,但能做出你要的效果。”
她说着,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
“你看,这是我们上个项目用的艺术涂料,做出来的墙面有颗粒感,像老墙。”
阮卿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渐渐有了思路。
“谢谢你。”
“小事。”
小陈拍拍她的肩。
“加油。林总虽然严,但她认可的人,她会给很多机会。”
小陈走后,阮卿重新投入工作。她先把预算表通读一遍,把重要的数字和术语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找资料。
艺术涂料的种类、价格、施工工艺。GRC挂板的优缺点。砖墙修复的技术要点。粉笔墙保护的可行性方案……
她查得很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肚子咕咕叫,才意识到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办公室的人陆续出去吃饭。小陈走过来:“一起去食堂?”
“我还没做完……”
阮卿看了眼屏幕。
“饭总要吃的,下午还有半天呢。”
阮卿想了想,合上电脑。
“好。”
工作室的食堂在园区另一栋楼里。简单的自助餐,但菜品不少。阮卿打了两个菜一个汤,和小陈找了张桌子坐下。
“适应得怎么样?”
阮卿老实说。
“还在适应。”
很多东西都不懂。”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连施工图都看不懂。”
小陈笑着开口。
“林总让我三天内学会看水电图纸,我差点哭出来。”
“那你怎么办?”
“硬着头皮学呗。”
“买了专业书,网上找教程,请教同事。熬了三个通宵,终于弄明白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阮卿能想象那种压力。
“林总她……一直这样吗?”
“嗯。”
小陈点头。
“她对工作要求完美。但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
“什么?”
“她虽然严,但从来不藏私,只要你肯学,她什么都会教你。而且她记得每个人的付出。我去年为了一个项目连续加班一个月,后来发奖金,她给我加了百分之三十。”
阮卿默默记下了这些话。
“阮总也是。”
小陈继续道。
“她们俩配合得特别好。林总管创意和客户,阮总管技术和落地。一个天马行空,一个严谨务实。完美互补。”
阮卿想起了阮辞书房里那些复杂的结构图,想起了她检查现场时专注的神情。
“她们合作很久了吗?”
“大学同学,毕业就一起创业。”
“四年了。这行竞争多激烈啊,能坚持四年,还能越做越好,真的很不容易。”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阮卿继续工作。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她揉揉眼睛,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
修改方案比想象中难。每调整一个细节,就要重新计算成本,评估施工难度,考虑后期维护。她做了三版草稿,都觉得不够好。
下午两点四十,林薇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桌边。
“怎么样了?”
阮卿抬起头,看见林薇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桌边,神情不像上午那么严肃。
“还在改,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说。”
阮卿把屏幕转向她,指出几个困惑的点。
“艺术涂料的耐久性数据,我查到的说法不一致。有的说能保持十年,有的说五年就要翻新。”
林薇俯身看了看。
“实际项目中,我们做的艺术涂料,保养得好的话,七八年没问题。但园区是公共空间,人流量大,磨损会更快。建议按五年翻新周期做预算。”
“那粉笔墙的保护方案呢?”
阮卿调出另一份文档。
“我想做一个玻璃保护罩,但又怕影响质感。”
林薇想了想。
“可以做超白玻璃,低反射,加防紫外线涂层。虽然不能完全消除影响,但能把影响降到最低。成本会高,但值得。”
她说着,从阮卿手里拿过鼠标,在文档里标注了几个关键点。
“这里,材料规格要写具体。这里,施工工艺要分步骤。这里,成本估算要留百分之十的浮动空间,应对意外。”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动作流畅自然。阮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小陈说的“从来不藏私”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了。”
林薇直起身。
“三点前能完成吗?”
“能。”
“好。做完发我邮箱。”
林薇端着茶杯走回办公室,在门口停下,回头说。
“对了,晚饭跟我们一起吃。阿辞也来。”
阮卿愣了愣。
“好。”
三点整,她把修改后的方案发给了林薇。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是林薇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可。”
阮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下午剩余的时间,小陈给她安排了一些基础工作:整理项目资料,归档设计文件,校对文本。都是琐碎的事,但她做得很认真。
六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阮卿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林薇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所以她真的很有天赋。”
是林薇的声音。
“但缺的是经验。你今天晚上得好好教教她预算这块,她下午做得一头雾水。”
“我知道。”
是阮辞的声音。
“但她学得很快。上周五还什么都不懂,今天已经能做出完整的方案了。”
“是啊,快得有点吓人。”
林薇笑了。
“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你偷偷教了好几年。”
短暂的沉默。
“她只是……很用心。”
阮卿站在门外,心跳得有点快。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林薇和阮辞正坐在沙发上。阮辞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松散地披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准备好了?走吧,餐厅订了七点。”
三人一起下楼。秋日的傍晚来得早,天空是温柔的黛蓝色,园区的路灯已经亮了,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餐厅就在园区里,是一家私房菜馆。小院,竹帘,几张木桌。老板娘认识林薇,热情地领她们到最里面的包间。
“老规矩?”
老板娘问。
“嗯,再加个清淡的,阿辞胃不好。”
阮辞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
“得了吧,上周谁半夜胃疼来着?”
林薇翻了个白眼,转头对老板娘说。
“再加个山药排骨汤。”
“好嘞。”
老板娘离开后,包间里安静下来。竹帘外隐约传来其他客人的谈笑声,还有厨房炒菜的滋啦声。
林薇给三人倒了茶。
“阮卿,今天感觉怎么样?”
阮卿老实回答。
“学到了很多。”
“也发现自己很多不足。”
“正常。”
林薇喝了口茶继续开口。
“设计这行,永远是学无止境。我干了十年,还在每天学新东西。”
“你今天做得很好。”
阮辞忽然说。
阮卿看向她。阮辞的眼神很温和,里面是真诚的认可。
“真的。”
“林薇发给我的方案,我看了。虽然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但核心概念很扎实。特别是那个‘让记忆呼吸’的想法,很有力量。”
阮卿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是你给我的启发。”
“不。”
阮辞摇头。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角度。真正把它变成完整方案的,是你自己。”
林薇看看阮辞,又看看阮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菜陆续上来了。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蒜蓉粉丝虾,还有山药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香气扑鼻。
“多吃点。”
林薇给阮卿夹了块鱼。
“今天脑力消耗大,得补补。”
“谢谢林薇姐。”
三人安静地吃饭。林薇偶尔说些工作室的趣事,阮辞偶尔补充几句。气氛很轻松,像朋友间的聚餐。
吃到一半,林薇忽然问。
“阮卿,你以后想往哪个方向发展?纯设计,还是也想接触项目管理?”
阮卿想了想。
“都想学。设计是基础,但我也想了解项目怎么从概念变成现实。”
“好。”
林薇点头。
“那从明天开始,你每周跟我去一次工地。现场看看,比看一百遍图纸都有用。”
“真的吗?”
阮卿眼睛一亮。
“当然。不过要戴安全帽,穿方便的衣服。工地可没办公室这么干净。”
“我会准备好的。”
阮辞在旁边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给阮卿盛了碗汤。
“先吃饭。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吃完饭已经八点多了。秋夜的空气很凉,带着隐约的桂花香。三人沿着园区的小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停车场时,林薇开口道。
“我还有个文件要处理,你们先回。”
“别太晚。”
阮辞回道。
“知道。”
林薇摆摆手,转身朝工作室走去。
阮辞和阮卿走到车边。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出园区。
城市的夜景在窗外流动。霓虹灯,车灯,商铺的招牌,汇成一条光的河流。
“今天累吗?”
“累,但充实。”
阮卿靠在椅背上。
“林薇姐教了我很多。”
“她就是这样。严师,但也是良师。”阮辞握着方向盘,“跟着她,能学到真东西。”
“嗯。”
沉默了一会儿,阮卿忽然说。
“阮辞,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介绍给林薇姐,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阮辞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不用谢,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停好车,两人一起上楼。
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阮卿换鞋时,看见鞋柜上还放着那块红砖。暗红色的砖块在灯光下显得很沉默,像一个安静的见证者。
“你先洗澡吧,我还有点邮件要回。”
“好。”
阮卿洗完澡出来时,阮辞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她没有在工作,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洗好了?”
“嗯。”
阮卿擦着头发。
“你去洗吧。”
阮辞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阮卿。”
“嗯?”
“今天……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看到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高兴看到你眼里的光。”
她说得很轻,说完就快步走向浴室,留下阮卿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浴室传来水声。阮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很大,灯火很多。
但此刻,她只想记住阮辞说“我很高兴”时,那双温柔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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