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阮卿被手机闹钟叫醒。
她迷迷糊糊按掉闹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红光。赖了五分钟床,她才爬起来洗漱。
走出房间时,阮辞已经在厨房了。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正站在料理台前煎蛋。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有煎蛋的香气和咖啡的苦香。
“早。”
阮辞头也没回。
“早。”
阮卿走到岛台边坐下。
“今天起这么早?”
“嗯。上午要去趟建材市场。”
阮辞把煎蛋盛到盘子里。
“园区的材料样品到了,得去挑一下。”
她把盘子推给阮卿,又转身去煎第二个。动作熟练,手腕轻轻一抖,鸡蛋完整地翻了个面。
阮卿看着盘子里金黄的煎蛋,边缘有漂亮的焦边,蛋黄颤巍巍的,是完美的溏心。
“你煎蛋的技术真好。”
“练出来的。”
阮辞背对着她。
“以前读书,天天吃食堂吃到腻,就自己学着做。煎坏了几十个蛋,才掌握火候。”
她说得很平淡,但阮卿想象着那个场景,年轻的阮辞一个人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看着锅里的蛋。可能第一次煎糊了,第二次翻破了,第三次终于成功。
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动了一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
阮辞端着第二个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林薇姐让我整理项目资料。”
“还有几个方案要完善。”
“去工作室?”
“嗯。她说周末人少,安静,适合专心做事。”
阮辞点点头,小口吃着煎蛋。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握着叉子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阳光在指关节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下午大概三点回来。”
“晚上……要不要出去吃?”
阮卿抬起头。
阮辞没看她,只是专注地切着煎蛋。
“小区门口新开了家粤菜馆,林薇说还不错。”
“……好。”
阮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阮卿看见了。
吃完早饭,阮辞收拾碗盘,阮卿去换衣服。等她出来时,阮辞已经穿好外出的衣服了。
“我先走了。”
阮辞在玄关换鞋。
“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门轻轻合上。阮卿站在客厅里,听着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听着脚步声远去。
然后她收拾好背包,也出门了。
周末的园区很安静。红砖厂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阮卿穿过空荡荡的广场,推开工作室的门。
前台没人,办公区也空着。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响。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是各种项目文件夹。她先整理了文创园区的资料,把最新的方案、预算表、施工图分门别类归档。然后又打开几个正在进行的小项目,修改设计稿。
工作到十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阮辞发来的照片,几张建材样品的特写。
“你觉得哪个好?”
阮卿放大照片仔细看。都是用于园区公共空间的材料,要兼顾美观、耐用和成本。她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回复:
“第三张的浅灰色石材,质感自然,和红砖墙搭配不会太跳。第七张的深色木纹,可以用在休息区,温暖一些。”
几秒后,阮辞回复:
“和我想的一样。”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阮卿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她继续工作。中午叫了外卖,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吃完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园区里偶尔走过的人影。
下午两点,林薇忽然发来消息:
“在工作室?”
阮卿回复:
“在。”
“帮我个忙。我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有个蓝色文件夹,帮我送到城南的客户那里。地址发你。”
紧接着发来一个定位。
阮卿起身走进林薇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果然有个蓝色文件夹。她拿出来,看了眼封面的标签:“海悦酒店改造项目——最终版”。
她给林薇发消息:
“现在送过去?”
“对,客户急着要。打车去,费用报销。”
“好。”
阮卿把文件夹装进背包,关电脑,锁门。走出园区时,她看了眼时间,两点二十。
打车软件显示二十分钟车程。她坐上车,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秋日午后的阳光很好,路边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像一树树小金币。
车子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阮卿下车,按照地址找到十二楼的“海悦集团”。前台小姐听她说明来意,微笑着开口。
“请稍等,陈总正在开会。”
阮卿在会客区坐下。这里装修得很现代,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茶几上摆着几本财经杂志,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神情严肃。
前台小姐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男人看向阮卿,点点头,走过来。
“林薇让你来的?”
“是的。这是您要的文件。”
阮卿从背包里拿出文件夹。
男人接过,翻开看了看。
“嗯,齐全了。谢谢。”
他合上文件夹,又看了阮卿一眼。
“你是林薇的新助理?”
“算是。还在实习。”
“难怪没见过。”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她。
“我是陈建海。以后项目上的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阮卿双手接过名片。
“谢谢陈总。”
“不用客气。”
陈建海看了看表。
“我还有个会,就不送你了。”
“您忙。”
走出写字楼时,已经快三点半了。阮卿站在路边,看了眼手机。阮辞二十分钟前发来消息:
“我到家了。你那边怎么样?”
她回复:“刚送完文件,现在回去。”
“好。路上小心。”
回到工作室时已经四点多了。夕阳西斜,把园区的红砖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阮卿推门进去,发现灯已经亮了。
林薇正坐在办公区,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送过去了?”
“嗯。陈总收了。”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还给了我名片。”
林薇挑眉。
“不错啊。陈建海那人眼高于顶,能给你名片,说明对你印象不错。”
阮卿笑了笑,没说话。
“坐下。”
林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正好有空,跟你聊聊项目进展。”
阮卿坐下。林薇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是文创园区的最新进度表。
“土建部分月底完工,接下来就是装饰和景观。”
林薇滑动鼠标。
“你的视觉系统方案,甲方基本认可了。但有几个细节要调整。”
她指出几个点:入口标识的尺寸需要放大,导视系统的字体要更清晰,色彩方案的饱和度要再降低一点。
阮卿认真记下。
“另外,从下周开始,你要负责每周的项目进度汇报。整理照片,更新图纸,写文字说明。能做到吗?”
“能。”
“好,今天就到这儿吧。周末别太拼,该休息休息。”
“林薇姐你呢?”
“我再处理点邮件就走。”
林薇摆摆手。
“去吧,阿辞该等急了。”
阮卿的脸微微发烫。
“……那我先走了。”
“嗯。周一见。”
走出工作室时,天色已经暗了。园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阮卿穿过广场,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到家时,玄关的灯亮着。她换鞋,听见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走进去,阮辞正系着围裙在料理台前忙碌。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台面上摆着洗好的蔬菜和切好的肉片。
“回来了?”
阮辞头也没回。
“嗯。”
“不是说要出去吃吗?”
“想了想,还是在家吃吧。”
阮辞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
“出去吃要等位,麻烦。”
阮卿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把米洗了。”
阮卿从米桶里舀出两杯米,放进电饭煲内胆,加水。手指在水里搅动,米粒在手心滑过,凉凉的,很舒服。
“今天去建材市场怎么样?”
“还行。定了石材和木材的样品,下周送到工作室。”
“那个浅灰色石材,实物比照片还好看。有很细的天然纹理,像流水。”
阮卿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手腕翻转,锅铲翻飞,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长长的阴影。
“阮辞。”
阮卿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学建筑?”
阮辞翻炒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阮辞沉默了几秒。锅里的肉片渐渐变色,她倒入青菜,继续翻炒。
“我母亲去世后,家里空了很多。”
她说,声音很平静。
“那时候我一个人住,每天回到家,面对的都是空荡荡的房间。所以我想,如果空间可以有记忆,可以留住一些东西,那该多好。”
她说着,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
“建筑就是这样。它不只是遮风挡雨的地方,它是记忆的容器,是情感的载体。好的建筑,能让住在里面的人感受到……被理解,被包裹。”
她转身,把盘子递给阮卿。
“就像这个家。虽然不大,但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每处设计都有它的考虑。住在这里,会觉得安心。”
阮卿接过盘子,指尖触到瓷器的温热。她看着阮辞的眼睛,那里面有种很深的、柔软的东西。
“我明白了。”
晚饭很简单:青椒肉片,蒜蓉青菜,西红柿鸡蛋汤,白米饭。但每样都做得很好吃。两人对坐在岛台边,安静地吃着。
“林薇今天让你送文件了?”
“嗯。去城南的写字楼。”
“陈建海那人不好应付,你没被为难吧?”
“没有。他还给了我名片。”
阮辞点点头。
“那就好。他虽然是甲方,但为人还算公正。以后项目上多跟他沟通,能省很多事。”
“好。”
吃完饭,阮辞洗碗,阮卿擦台面。两人配合默契,像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
收拾完,阮辞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书房。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看电影吗?”
阮卿愣了下。“……好。”
她在阮辞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电视屏幕亮起,阮辞选了部老电影,《罗马假日》。黑白画面,优雅的音乐,奥黛丽·赫本的笑容在屏幕上绽放。
两人安静地看着。电影里,公主和记者在罗马街头漫游,许愿池前抛硬币,真理之口前试探真心。
看到一半时,阮卿感觉到肩膀一沉。
她转过头,发现阮辞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手里的遥控器滑落到沙发上。
阮卿僵住了。她不敢动,怕吵醒阮辞。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肩膀上温热的重量。
电视屏幕的光在阮辞脸上流动,忽明忽暗。她的睡颜很安静,甚至有些孩子气。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阮卿低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柔的情感。那情感太满,几乎要溢出来。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悬在阮辞的发梢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触碰。
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阮辞靠着她。
电影还在继续。公主和记者在舞会上相拥,在夜色里告别。最后公主回到宫殿,记者转身离开,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片尾字幕升起时,阮卿轻轻动了动肩膀。
阮辞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阮卿肩上,愣了一下,迅速坐直。
“……我睡着了?”
“嗯。”
阮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电影刚结束。”
阮辞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屏幕上的片尾字幕,又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我睡了这么久?”
她有些窘迫。
“可能太累了。”
“今天跑建材市场,又做饭。”
阮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谢谢你。”
“谢什么?”
“……没推开我。”
阮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阮辞,阮辞也看着她。客厅只开了电视机的光源,昏暗的光线里,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空气忽然变得很静。静到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阮辞先移开视线。她站起身,关掉电视。
“该睡了。”
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阮辞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阮卿一眼。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合上。阮卿坐在沙发上,怀里还残留着阮辞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沐浴露和洗衣液的清香。
她站起身,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一圈。
走回自己房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阮辞紧闭的房门。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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