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假期返工首日,施僖觉得自己像刚从坟里刨出来,浑身骨头都在抗议全职伺候被窝。

尤其是,天刚蒙蒙亮,太阳连卡都没打,那位爷的夺命连环call已先到了——连闹钟都省了。

电话那头,尉迟管家语气委婉:惠愚路这边其实备了先生的换季衣物,尺码款式一概比照半山柏,连睡袍腰带折几折都有讲究。可某人偏不。非要施僖从半山柏取了送来,还挑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千里迢迢的折腾是他人生追求的一部分。

席镜生倚在次卧洗手台边,对着镜子里衬衫领口微蹙眉头,对着电话报出一长串参数——从纱织支数到面料肌理,从剪裁廓形到袖扣光泽,挑剔程度堪比高定裁缝拿着游标卡尺上门。

施僖从被窝里诈尸般坐起,摸索着戴上眼镜,毕恭毕敬:“席总,您能重复一遍吗?方才衬衫支数那块,信号好像被外星人劫持了……”

“80支双股海岛棉,平纹织法,温莎领,袖扣要那对珍珠的——不是巴洛克,是浑圆。”那头的人有板有眼,毒舌到死,恨不能从她下床第一步开始教学:“衣帽间左手第三格,深灰法兰绒西裤——是深灰,带暗纹,不是炭灰。鞋柜顶层牛津鞋,取了鞋撑再装袋,压变形就让你顶着上班。施僖,色弱的话,让张今我给你约个眼科,算工伤。”

施僖直觉有人惹着这位爷了,一句不敢接,只趁他换气间隙弱弱插话:“席总,外套搭什么?”那头沉默一瞬,几乎是磨着牙挤出来:“圣——罗——兰。”

挂电话时,天光才透出点蟹壳青。席镜生掀开窗帘,庭院里那株昨夜新栽的牡丹还湿漉漉立在晨雾里,叶尖坠着隔夜雨珠,倒比某些人精神。

天擦亮车才到。施僖递手提袋时,眼肿得桃子似的。席镜生下楼时,西装革履,又恢复成那副生人勿近的冷隽模样。

尉迟管家正从洗衣房出来,怀里捧着团毛茸茸的东西。席镜生瞥见,随口问了句。

尉迟笑呵呵从洗衣袋里掏出那物件——栗色绒毛,蓝玻璃眼珠,绿格子小裙,一只被洗烘得蓬松柔软的毛绒兔,长耳耷拉着,乖顺得毫无攻击性。说是昨晚太太换下的床品一并送洗,这小东西大约是打枕头底下滚出来的,也得了趟“ spa”。

席镜生看清那兔长相的瞬间,嘴角刚要弯起,又硬生生摁回了回去。他移开视线,低头调整腕上那对珍珠袖扣,冷哼,“随主人——丑得还挺有风格。”

*

一物降一物。夺命连环call别人的主儿,自有别人来夺他的命。

车往公司开,席镜生先给副总去了通电话——那人昨儿替他应酬,想来正头疼。三两句拎出几个关键节点定了调,余下一概不干涉——在他这儿,都是些占带宽的场面话,犯不着费神。挂了,又给芯片厂老总去电,提了定制专用ASIC的需求,专为下一代直觉算法的神经信号解码和分子动力学模拟做定向优化。对方问排期,他语气客气得理所当然:“不急,但要插队。”

刚撂下,屏幕红点还排着山,张今我的信息没回,席聿舟的电话先杀到了。老爷子八成是从柏孟吟那儿得知他翘了友商会谈、跑去惠愚路种牡丹,倒没吹胡子瞪眼,但那点微妙不满压不住:“老二,手机长毛了?昨晚四个电话,一个没接。忙什么国家大事呢,连你老子的电话都排不上号?”

席镜生靠在宾利后座皮椅上,眼皮都懒得抬:“爸,您没夜生活,儿子理解。可您也得体谅体谅——您算算时间,夜里快十二点,电话连环Call。亏得接电话的是您亲儿子,换个人,还以为您报警电话拨错号了。往后打电话也看看表,那点儿打过来,容易让人误会您年轻时没经验,不懂什么叫‘非诚勿扰’。”

席聿舟气得牙痒,隔着电波拿他没辙,只勒令他下午务必去友商那边补个面谈,顺带把昨晚缺席的宴请重开一局。

席镜生漫不经心应了,挂了电话,才发现屏幕右上角挂着个小小的飞行模式图标。昨晚开的,晨起至今忘了关,难怪世界如此清净。他盯着那架小飞机,指尖悬了一瞬,不知怎的想起那只小没良心的死兔子,随即一划关了它。

踏进公司大门,入户提示音清脆一响。张今我正站在楼下等电梯,电话那头传来这声再熟悉不过的“叮”,下意识抬腕看表——7:45。他以为自己没睡醒,又摸出手机对了一遍,还是7:45。

张今我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用一种正在拨打报警电话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老板……您现在,是在公司?”

席镜生伸手按下三十二层的电梯键,手落回裤袋,懒洋洋地回了个:“嗯?”

就一个音节,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反常的人不是他,反倒是张今我大惊小怪。

张今我在电话那头发出了某种介于世界观崩塌和职业危机之间的抽气声。

全公司皆知,席镜生是出了名的不上早朝。镜生科技内部第一条潜规则:CEO九点前不议事、不见客、不接资方电话。一日之计在于晨,这辰光只归他自己——处理邮件,啃技术白皮书,偶尔在泳池里复盘。施僖入职时,张今我上的第一课便是“九点前勿扰席总,除非想提前结束试用期”。

又三秒死寂。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席镜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懒散地飘出来,像是早晨那通折腾施僖的电话还没过足嘴瘾,正好拿他开涮:“张助,假期过得乐不思蜀?需要我提醒你么——你还有十四分钟。迟到一分钟扣一百,满十五分钟按旷工半天计。考勤制度你自己起草的,需要我逐条背诵?”

……

张今我盯着电梯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把今晨的异常信号串成一条线——七点四十五到岗,电话里那通毒舌比平日锋利三分。跟了席镜生这么多年,他太懂了:这位爷要么失眠,要么心情坏,要么心情好到不想让人看出来。

电梯门一开,答案就在眼前。某位正主长腿支在沙发里,指尖正转着支没开盖的钢笔,神态慵懒,眼底清明得不像熬过夜的人。

“老板,”张今我把平板夹在腋下,切回专业面孔,“您刚说有吩咐?”

席镜生没转头,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淡金色天际线上,语气像在点单:“让法务部用镜生科技公函纸,出正式回执。格式标准,抬头落款公章,一个不能少。别发邮件,打印,纸质。”

张今我手指在屏幕上顿住。天塌了?这位爷向来信奉“只做非CEO莫属之事”,法务的边角料他连眼皮都懒抬,今儿连纸品材质都要亲自指定?他面上不表,只稳稳接话:“内容?”

钢笔在席镜生指间又转了一圈。他盯着天花板,语调漫不经心:“承认未经授权使用‘小玛戈’商标,愿付版权费。加一条——罚金需与Eleanor女士出具的授权证明一一对应。另,因涉跨境知识产权,申请延长缴款期限,时限另议。”

张今我的手指僵在平板上。“小玛戈”?“Eleanor”?他脑内数据库飞速检索,确认这俩词不在任何商业合作名录里。但他训练有素地咽下疑问,只沉默片刻,用一种介于尽职调查和求生本能之间的语气试探:“老板,‘小玛戈’是……哪个品牌?公司似乎未涉足相关商标。”

席镜生手中的钢笔“咔哒”一声摁在桌沿,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笔托边缘。他偏过头,桃花眼里含着点似笑非笑的促狭,“张助,您这么‘爱岗敬业’,要不明天把我的工位也搬您办公室?咱俩面对面,您随时查岗——CEO日报、周报、月报,统统归您签。”

张今我立刻把满肚子问号咽了回去,低头在平板上飞快记录,声线平稳得像个AI:“明白,马上去办。”转身带上门,背靠走廊墙壁,才对着天花板无声做个摊手。他彻底确诊了——昨晚有人惹着这位爷了,而且惹得不轻。

只是不知哪个不怕死的,能让席总大清早亲自给法务部下brief。

*

毫无征兆地,连珹下楼时狠狠打了个喷嚏。

尉迟管家从洗衣房方向转出来,手里捧着那只栗色毛绒兔——长耳软塌塌搭在他袖口,绿格子裙被熨得一丝不苟,整只兔子一副刚做完香薰SPA、等着被认领的乖顺模样。

“太太早。昨夜雨急,今晨倒放了晴,只是气温又坠了几度,出门得添件衣裳。”尉迟将兔子递来,顺带补了句,“早餐备妥了。先生天蒙蒙亮就去了公司,施助理方才送了衣物来。”

连珹接过兔子,听见“先生”二字只淡淡颔首,倒转向尉迟认真道:“谢谢尉叔。”老管家微怔,一时没捉摸透这位小夫人谢点落在哪一处。

她低下头,指尖捻了捻兔耳上那撮被烘得蓬松的绒毛,“谢谢您好生照顾它呀。这绿裙子上次沾了咖啡,我洗了两遍都留印子——您熨得平平整整。”

老管家看着眼前这张皎洁如花的脸,脑子里蓦地闪过自家少爷临走前那句反派发言,心里无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几乎是报复似的,用一种汇报千万级项目的郑重,一字一顿地对连珹说:“太太,这只小兔很可爱。非、常、可、爱。是我见过最——神——气——的兔子。”

连珹被他这副严肃里藏着老顽童的劲头逗得轻笑出声,将兔子拢进怀里,步子一转,便往餐厅翩然走去。

路过吧台,连珹余光扫见昨晚那对红酒杯。立在那儿,琉璃盏似的,干净得能反光鉴人,活脱脱从展柜里刚取出来的展品。旁边那口煮酒的小锅倒扣在沥水架上,锅底擦得锃亮,连一丝橙皮渣滓都没留。

啧,言必信,行必果。某人倒真把“锅和杯子我来洗”当军令状来执行了。

她脑子里冷不丁蹦出尉迟那句“先生天没亮就去了公司”。所以这人天还墨黑就爬起来,西装革履地坐在她这空荡荡的厨房里,就为了洗两只杯子一口锅?

连珹眼前瞬间补完那个画面:某位爷板着张俊脸,袖口挽得一丝不苟,就着晨光慢条斯理刷杯子,动作优雅得像在给古董除锈。她嘴角没出息地往上弯了一下,又立刻抿直。

“……闲得慌。”她顺手把那只毛绒兔往怀里拢了拢,像是在找同盟。

*

昨晚,雨歇雾滞,空气里还悬着湿意。席镜生没吻下来,也没笑出声。他只斜倚在岛台边,双手插兜,微微歪头,像在打量一枚刚出土的稀有标本。

连珹将手收回落于台下,指尖在膝上轻蜷一下,再抬眼时,目光已幽幽迎上。雨丝悬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迟迟未落的帷幕。

“席总,”她终于开口,“您跟王家撕破脸,究竟是因王彧臣嚼了我的舌根——还是王家恰巧撞在镜生科技独立权收官的枪口上,他不过是个现成的祭旗由头?”

席镜生眉梢极轻微地一动,没接话。连珹也不等,径自往下:“若是前者,我承您的情。若是后者——席总,您下次拿我当挡箭牌前,是否至少该给‘盾牌’一份知情权?婚前协议附件三,第一款,第三项,‘重大事项需提前告知’。我理解商业需要由头,但我不接受被蒙在鼓里。您要祭旗,旗子至少得知道自己插在哪杆杆顶上。”

她抬眼,眸色清凌:“席总觉得,这个修订意见——合理么?”

席镜生眼底掠过一丝兴味。穿兔子装的小狐狸,平日里装乖,被逼急了,爪子竟这么利。他双臂交叠,倚回岛台,语调慵懒带笑,像逗弄一只终于肯呲牙的幼兽:“席太怎知就不是为你?你受了委屈,老公不该心疼么。”

连珹对他脱口而出的某个词显然已经建立了完全免疫。她微微歪头,蓝灰色瞳孔里波澜不惊,反手给他一记漂亮的callback:“席总,乌鸦呱呱,未必扰人清梦。这是您在苏黎世教我的。流言风过耳,何必拿烟灰缸去剿。百般注解皆旁人眼拙,构不成万分之一的当事人。这也是您教的。怎么,学生刚学以致用,先生自己倒忘了?”

“况且,世间噪音万千,若要将杂音与仙乐通论共振,那大概不被雪暴淹死,也要被聒噪吵聋。真到那天,今晚给席总煮酒的大概是别人——而我,早该在实验室戴着降噪耳机跑数据了。”

席镜生心头一震。漂亮。勇敢的小兔。这哪是表态,分明是划界——她说她不怕流言,不需要他挡,她站在这儿,是她自己选的,而非他施舍的。他撑着岛台低头,捏了捏鼻梁,闷笑出声,肩线轻颤,笑声像深冬壁炉里柴火爆裂的闷响。

“席太,”他笑罢,抬头,眼底亮得惊人,“你这番话拆开来,每一句都够登《经济学人》。逻辑闭环,证据链完整,结论精准。这该是付费收听的内容。要不我让张今我,把镜生科技下期投资者简报的版面留给你?”

连珹纹丝不动,表情是教科书般的板正:“席总,我在重申我的权利。请不要转移话题。”

席镜生看着她那副“陈述未完”的板正面孔,指尖在岛台上一叩,随即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行。席太说得对。下次拿你挡箭之前,必提前知会。”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顶那个小旋,忽然歪头,语气像随口一提,“既然席太算账算得这么清,我倒想问一句——半山柏下,那支百合,又在庆祝什么?庆你小兔死里逃生?”

连珹心房一颤。她以为藏得够好,好到连自己都信了——那晚她把“庆祝你赢了”压了又压,换成一句轻描淡写的“庆祝四月死得其所”。可他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知道。她抬眼,清冽地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未置可否,将那点心事重新包装,递回去:“席总明察秋毫。那席总想必也看得出——今晚这杯酒,是庆祝您赢了,也是庆祝我学会了如何在您的棋盘上,护住我自己的棋子。”

“好一个庆祝。”席镜生冷嗤一声,从瓶中捻起那支黑船百合,指节握着花茎轻轻一转,花梢便掠过她发顶,动作暧昧而克制,语气却凉得恰到好处,“连珹,你很有生活兴致,有心处处栽花。不过——合同第一条,三年为期。你我合作,互不干涉。你那些‘内政’,也别扰了我们的‘外交’才是。”他唇角勾起一抹冷谑的弧度,最后扫她一眼,“这买卖我投了三年,别让我提前清盘。”

说罢,他指尖一松,百合“扑通”落回瓶中,在玻璃壁上一撞,晃动的碎影掠过连珹眼底。席镜生垂眼看着她手背上那些花脉般纤细的青色血管,忽然低声一笑,像是随口想起了什么旧典故:“Win-win——席太最懂了,这是世上最上乘的魔法。”

花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几层意思,有人转身就走,步伐松散,背影倨傲而从容。

连珹望着那道背影,扬声提醒:“席总,杯子和锅——亚当·斯密,分工提效。”

那人脚步未停,手插在裤袋里,行至楼梯口才懒洋洋抛回一句:“留着。今晚的锅,换明早的咖啡——Netting。席太不是最擅长这个么。”

*

花材一早便送到了。粉白绣球簇着芍药,瓣上还颤着晨露。尉迟小心翼翼捧着,穿过走廊时,远远瞧见连珹支颐坐在餐桌前,眼睫低垂,像刚解出一道超纲题,又憋着想笑。

尉迟还当是厨房的可颂烤焦了,刚要开口问要不要换份班尼迪克蛋,就见连珹摇了摇头,下巴抬了抬示意台面。

骨碟上,有人拿蓝莓和一种晶莹小圆珠,长长短短错落排开。大珠小珠落玉盘,蓝莓是现成的,那些透明珠子却在晨光里泛着诡谲的光,活脱脱某种失落文明的微型阵列。

尉迟怀里花瓣轻颤。他飞速复盘今早动线——法式早餐是他按太太口味备的,可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他的手笔。他立刻撇清:“太太,先生走前要了杯黑咖,在餐桌边坐了一支烟的功夫……总不会是我没看住,让先生把您早餐当草稿纸了吧?”他盯着那盘东西,表情介于“新奇艺术品”和“外星排兵布阵”之间,职业素养都快绷不住了。

连珹了然一笑,压根没往旁人身上想。这屋子里能搞出这种花活的,除了某人不做第二人想。

尉迟把昨日那瓶黑船百合换下,目光还黏在那两排“阵法”上。蓝莓他认得,那透明珠子是什么?他凑近些,又退回去,像在研究什么国家级机密:“太太,这是……什么阵法,还是先生落下的什么微型零件?”

“摩斯密码。”连珹说得云淡风轻,伸出指尖轻轻一碰,那透明珠子就黏上来,凑到鼻尖一嗅——荔枝味的阿拉伯糖。

尉迟当场瞳孔地震:“……啊?”他看看盘子,又看看连珹,表情活像刚看见自家老板用卫星锅炒了盘量子力学,分明在问:你们小夫妻平时交流,就靠这个传纸条?

连珹咬下一颗蓝莓,酸甜汁水在舌尖一迸。她刚迈进餐厅时,表情大概比尉迟好不到哪儿去——但千真万确,是摩斯密码:

-.-. .-. .- ..-. - -.--

-... ..- -. -. -.--

「CRAFTY BUNNY」

滑头兔。

她一面庆幸大学的计算机社团没白混,一面在心里给这位出题人打分:创意满分,诚意零分。席镜生这人,骂人都要先搭个摩斯密码的桥,也不知道镜生科技的研发经费是不是花得太宽裕了。

尉迟还在“小夫妻情趣”和“外星文明入侵”之间摇摆,斟酌着问:“太太,这……是先生给您的浪漫惊喜?”

连珹闻言差点被蓝莓呛着,翻了个白眼。当机立断将指尖那颗粘着的荔枝糖丢进嘴里,“嘎嘣”一口咬碎,“他这是显摆自己懂摩斯密码呢。放这儿就行,某人连招呼都不打就动我早餐,没礼貌,不用替他收拾。”

老管家深以为然,默默将花瓶往远离骨碟的方向挪了半寸。

*

临出门,收拾妥当下楼,连珹余光扫过椅背上那件李子棕外套——某人今早落下的。袖口随意搭着,像他这个人,漫不经心却处处留痕。

脚步顿了顿,她瞥见餐厅空无一人,尉迟在厨房窸窣忙着。连珹站玄关磨蹭两秒,到底折了回去。又不是偷摸什么,反倒躲躲闪闪更像心虚。

岛台上,晨光斜铺,那两排糖珠亮得晃眼。她伸出指尖,轻轻一蹭,一颗荔枝糖珠滚了半圈,“嗒”一声撞上蓝莓——像摩斯密码里最后一个短促的休止符。

CRAFTY BUNNY。

连珹嘴角不受控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把骂人话编成密码,亏他想得出来。西装革履的席总,清晨伏在餐桌边,用糖和果子排兵布阵……这哪里是那个冷着脸算计一切的席镜生,分明是那个会在论文脚注里藏冷笑话、在白板上用公式画简笔兔子的Jenson。

记忆里那个少年,锋芒毕露,意气骄纵,天生第一等傲骨,从不因和寡迁就俗众,千夫所指也一概不从。偏他算无遗策,几度交手世界凡庸,回回占尽上风。如今在倒用这份聪明糖摆什么摩斯密码——无非是闲得发慌,逗她罢了。

连珹用指尖把那颗滚歪的糖珠拨回原位,顺手将骨碟往阴影里挪了半寸。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力道,晒久了,糖会化,珠子会瘫成一滩甜腻的浆。

她转身去拉抽屉找保鲜膜,手指碰到卷边,又缩了回来。

化了就化了吧。

她替它们保鲜,算什么名分?合作方没有义务替对方保管这种……即兴艺术品。说好了的,只有外交,没有内政。魔法是魔法,合同是合同——滑头兔,终究不能当真。

*

午后四点半,五月阳光被喷淋系统打湿,空气里浮着百慕大草刚修剪过的清苦味。果岭起伏如揉皱的绿翡,远处会所廊柱在逆光里泛着暖灰。

席镜生肯来,倒不是给席聿舟顺毛——老爷子攒的局,他不来也得来,来了也能全程冷脸当个高级背景板。真正让他换上球鞋的,是身旁这位Samuel Locke。

这美籍犹太老头比席聿舟还长几岁,前华尔街MD,九十年代靠亚洲跨境并购发的家,如今隐在新加坡当离岸神仙,连眉间皱纹都比老席少两条。当年席镜生刚从MIT辍学回国搞AI制药,满世界乞钱,是Locke凭个人信誉放了一笔过桥贷款,条件只有一句:“以后帮我搞定一个技术并购。”席镜生不仅提前还本,还顺手把那并购做成了行业教科书。这份知遇,席聿舟给不了,姚远山也给不了。所以Locke开口,他必到。

三人从果岭下来,Locke握着推杆,闲闲提起巴菲特那著名的赌局。席镜生蹲在果岭边看线,忽然抬头,一脸诚恳地发问:“Sam,巴菲特是怎么做到年化二十个点的?”

Locke挑眉,等他下文。席镜生低头,手腕一抖,白球沿草纹滚出两码,稳稳滑进洞杯。他这才直起身,轻描淡写地答疑:“因为美股涨了一百年。复利说到底,是时间的函数——活得够久,猪都能飞起来。”

席聿舟在旁一听,先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咂摸出味儿来——这臭小子,拐着弯骂他多管闲事折寿。Locke没听懂中文机锋,只当是句没头没尾的冷笑话,礼貌地抬了抬眉,继续推自己的杆。

Locke进了个好球,松懈下来,把杆递给球童,和席镜生并肩往休息区走。他陷进藤编沙发,要了杯冰柠檬水,忽然想起什么:“去年四月奥古斯塔还见你们父子,今年怎么没来?我留了位置,结果一个都没到。”这话是问席镜生的。

席聿舟端茶的手在半空极轻地顿了一下,没侧头,也没接话。

席镜生面不改色,接得坦荡无比,语气里还掺了点新婚燕尔特有的甜腻与无奈,张口就来:“度蜜月呀,Sam。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中国人讲究‘新婚头一年,太太大过天’。我太太年纪又小——老夫少妻嘛,总得哄着,不然回家连门都不给我开。”

Samuel听得莞尔,直赞年轻人会疼人。席聿舟在一旁端着茶杯,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冷哼一声——老夫少妻?这混账拐着弯点谁呢。当年他追小他十岁的柏孟吟,满烨城谁不知道席家公子低了三回头才娶回的人。

更可气的是这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昨夜柏孟吟才从惠愚路回来,饭桌上还念叨,这婚结得,连双拖鞋都懒得往婚房备,甩手掌柜当得理直气壮。什么蜜月,什么哄人,全是现编的戏词。席聿舟将茶杯往碟里一搁,“嗒”一声闷响,终是没拆穿。

席家婚礼办得低调,Locke虽未亲至,却知这位年轻有为的小席先生年初刚成婚。闻言笑起来,银灰色胡子随笑意轻抖,用带着布鲁克林口音的英语打趣:“什么样的‘小’兔子,才能拴住你这只狐狸?总得有点特别之处。”他用的是little bunny,不是rabbit,是宠物店里那种毛茸茸、软乎乎、让人想一把捞进怀里的小兔崽。

席镜生眉梢一挑,正要接话,席聿舟倒先开了口。老爷子端着茶杯,不咸不淡地补刀:“老二跟他媳妇差远了。小姑娘聪明,漂亮,剑桥博士,做学术的——配他,属于资源错配。”

席镜生从善如流地端起茶杯,朝父亲虚虚一举,语气堪称温良恭俭:“爸,您难得说了句公道话。”

Samuel被这对父子一唱一和逗乐,颇为绅士地朝父子俩各瞥一眼,笑说都是好福气。又转向席镜生,语气掺着老派犹太绅士的郑重与玩笑式的促狭,问是否该补一份新婚贺礼。

席镜生听到“Gift”一词,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敲。想起自己为哄那只兔子出来种牡丹,又是搬小舅又是演独角戏,反被她拿“未授权使用小玛戈商标”倒讹一笔版权费。昨夜她反咬一口,今早对着他留的摩斯密码,连条消息都吝啬回复。

恰逢侍者端着平板过来请客人点餐。席镜生接过来,指尖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划了几页,忽然停住,泄愤似的一戳:“就这个。”

侍者低头,礼貌确认:“油封兔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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