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酒窖里烛火摇曳,橡木桶在石壁上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Samuel Locke引着席镜生拐进这处私密所在,没绕弯子——他这趟来烨城,不是叙旧,是正经来会这位小席先生的。
当年那桩并购案的后续,牵出一批想退出的老股东。他们借Samuel的线,探镜生科技Pre-IPO的底。更深的焦虑在于:席聿舟在董事会里推“集团收编”的声浪越来越高,一旦镜生科技被席氏整体吞下,独立IPO的梦就算碎了,这些老股东的退出通道也将被堵死。
“Jenson,你清楚的,我身后那批老股东,怕的是你被你父亲请回老宅,变成席氏集团的‘研发部’。”
席镜生靠在丝绒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杯脚,没有立刻接话。烛光在他桃花眼里跳了一瞬,才慢悠悠开口:“Sam,镜生科技从天使轮到B轮,没拿席氏一分钱。到了Pre-IPO,也不会变成席家的后花园。”他顿了顿,语气里渗出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我们的故事,从来不是‘席家公子创业’,而是‘AI制药加生物计算芯片’的双轮驱动。这轮子,自己会转。”
Locke挑眉,等着他更进一步的解释。席镜生便不再绕弯,将估值模型、融资节奏、独立上市路径一一铺开,像在白板上推导公式般精准。他没有避讳席聿舟的压力,却用事实构筑了一道堤坝——堤坝之内,水流只朝一个方向:独立IPO。
“你拿什么让投资人信?”Locke问得直接,这是所有早期股东的症结。
席镜生没立刻答。他偏头看向酒窖深处,烛火在桶壁上流淌,像一群沉默的观众。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抿了一口酒,语调里带上了谈正事时才有的沉静:“Alan Kay说过,‘真正在乎软件的人,应该去制造属于自己的硬件’。”他念这句英文,语调是标准的RP腔,近乎技术原|教|旨|主义的虔诚。
直觉算法的迭代,瓶颈从来不在代码,而在算力。“过去,我们是英伟达、AMD的VIP,优先拿货,联合调优,这让我们在早期建立了壁垒。”席镜生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但从前年夏天开始,我就在海外布局自研专用生物计算ASIC。国际环境变了,零和博弈下,依赖别人的算力,就像把脖子伸给别人卡。我得自己种葡萄,自己酿酒,自己存桶。”
他朝Locke那排珍藏橡木桶抬了抬下巴,嘴角一勾:“Samuel,你是行家。真正的好酒,葡萄必须长在自家的坡地上。雷司令的风骨在于酸度,而酸度取决于风土。我太太常跟我打这个比方——她说,酿酒的葡萄,绝不能依赖别人的藤架。”
席镜生眸光一闪,“算力也一样。ASIC流片成功之日,就是镜生科技彻底独立于任何‘家族附庸’论调之时。这,就是我们的护城河,也是估值的最硬内核。”
Locke靠在椅背上,凝视着这个年轻人。十年前在纽约,这孩子刚从MIT退学,手里只有一套粗糙的算法框架,眼神却像能穿透十年后的技术迷雾。如今,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仍在,却包裹上了一层被现实反复打磨出的冷冽金属光泽。
“Jenson,”Locke放下酒杯,老派银行家的欣赏与调侃口吻,“你这叫‘画饼’?这饼闻着,可是阿尔萨斯特级园的雷司令级别了。连你太太的修辞都用上了,看来婚姻确实改变了狐狸的品味。”
席镜生迎着他的目光,顺势接住话头:“饼不是画出来的,是用直觉算法一层层算出来的。Samuel,等ASIC流片数据出来,我会让张今我发给你——附带一份独立第三方估值报告。至于雷司令,”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那是我太太的专业领域。我只负责品,不负责酿。不过,她倒是教会了我一件事:真正的酸度,需要时间沉淀,也需要……敢于对不符合风土的藤架说不。”
Locke笑得胸腔发震,回声撞在酒窖拱顶上嗡鸣半晌才散。他起身拍了拍席镜生的肩,老绅士的促狭劲儿上来了:“狐狸还是那只狐狸,如今倒有了自己的葡萄园。从前跟我谈杠杆回报率,今儿倒聊起雷司令和葡萄藤——看来你家小兔子不光拴住了你尾巴,还顺手拔高了你这狐狸的修辞段位。”
席镜生倚着橡木桶,指间那杯单桶威士忌晃了晃,眉梢尾尖似的轻挑,“拴尾巴?那也太被动了。她是给我战略模型加了几个高权重变量,拟合度还挺高。不过后半句倒没错——她的修辞品味确实胜我一筹。”
另外,“引用我家首席雷司令顾问的金句,属于合规援引,版权费我私结——不劳您挂心。”
Locke被这套滴水不漏的商业黑话逗得前仰后合,眨着眼挤兑:“Jenson,你这张嘴天生招蜂引蝶,骗女孩子一骗一个准。小兔子就是这么掉你狐狸陷阱里的吧?”
席镜生嘴角勾出点懒怠的笑:“您可冤死我了。她那张嘴,苏黎世聊勃艮第能把庄主聊到想换酒窖。真掉进陷阱,也是她自带铲子,顺手把坑改成了地下实验室。”
Locke笑得肩膀直抖,拎着外套拍他肩往外推:“行了,今晚不留你下棋。Go on, go! Tonight I won't let Go trip you up. 赶紧哄你的小兔去!”
席镜生把剩的半杯威士忌搁回桶沿,拎起外套颔首,嘴角一勾,“哄不哄的——Samuel,越界了啊。这属于内政,恕不对外披露。”
*
从酒窖出来,外头已是澄明的蓝调。席镜生这才把手机从飞行模式里捞出来——他谈正事的习惯,切断一切无用信息源。常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这位爷狷狂惯了,回回也这么要求别人:他关机的时候,全世界都该安静等着。
消息弹出来,顶上赫然是席锐颐。一张图紧跟着一条语音。点开,亲姐的大嗓门儿在空旷走廊里炸开,他淡定地把手机挪远半寸。等那头叽叽喳喳的背景音——什么“上次你让我找的那款LV限量小兔挂件”——总算切进正题,才重新贴回耳边。
点开图片,巴掌大的玩意儿,长耳朵,怀里抱着个迷你皮革小包。老实说,他印象模糊。馥谷那晚,他随手捏过连珹托特包上晃荡的兔耳朵,毛乎乎的触感,正眼都没给一个,哪想到如今要专门托人寻。但他回复得八风不动,只一个字:“嗯。”
又补了句欠揍的吐槽:“姐,你这办事效率什么时候退化到按旬计量了?”
那头秒回,字里行间全是“逮着你了”的兴奋:“哎呀二子,开窍了?哄人的?稀奇啊——上次让你给珹珹送个限量包,你拖了小半个月跟要你命似的,这回找只兔子倒催得跟火烧屁股似的,什么情况啊?”话锋一转,理直气壮敲竹杠:“行啊,那姐姐这跑腿费,是不是得往上浮动个零?”
席镜生指尖一顿,这才记起那只包还躺在马丁副驾上,落了灰。他懒得解释,只利落转过去一串数字。
席锐颐显然被零的个数砸懵了,“你疯了?这够买一车你那小兔崽了!”沉默两秒,她终于咂摸出味儿来——这哪是打赏,分明是把上次那个包的账一并结了。“你小子……”
席镜生冷哼,敲字回敬,挖苦毫不留情:【有点聒噪。沉默是“金”。】
秒回一条60秒语音方阵。席镜生不用点开都知道,内容大概率是“你个臭小子”到“老娘跑断腿”的激情演说,间杂若干不可播词汇。他按熄屏幕,手机滑回裤袋,转身就走。
刚拐过走廊,迎面撞上个熟面孔。姚敏抒一身象牙白西装,身后跟着拎公文包的助理,像是刚赴完饭局。见了他,她眼底一亮,脚步自然地缓下来,笑意温婉:“镜生……”
高她一头的人脚步未停,只略一低头,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声线礼貌也疏离:“姚小姐。”
擦肩而过,衣角带起微风,晃动了墙边一株白鹤芋的叶片。
*
连珹敲完最后一个回车,又打了个喷嚏。疑心是昨晚那场雨的余威——这下午喷嚏就没停过,林檎进来送文件时,差点被她那声脆响惊得平板脱手。紧接着门被推开,研发总监顾时秒倚在门框上,正好撞见第二个喷嚏的后坐力。
这位剑桥时期的师姐,比她早毕业几年,如今管着珹光整个研发部。熟得连敲门都嫌多余,径直把文件搁她桌上,歪头打量:“有人念叨你呢,连总。一下午几个了?我帮你数着——第七个。按民间玄学,念你的那位,打午饭点就没歇过。”
连珹抽出纸巾按了按鼻尖,把球轻巧踢回去:“师姐,民间玄学的置信区间,跟你上周那份进度报告半斤八两——看着热闹,一检验全是噪声。”
顾时秒眉梢一挑,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胸牌晃了晃:“哟,这张嘴最近进修过了?上回开会怼药监局我就想说——火力见长啊。怎么,家里有人给你当陪练?”
外头办公区已稀落,最后几个工程师正关显示器、拉背包拉链。顾时秒扫了眼门口,凑近半步,压低嗓音,促狭换成了八卦:“诶,上次你让我整的那批儿童自闭症脑机接口资料,是给你家席总用的?”
连珹慢条斯理地把笔电、鼠标、iPad一一收进托特包,最后那管无花果润唇膏也落了袋,才淡淡抬眼:“是给席总的。”
顾时秒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连珹已背着包绕过办公桌,轻飘飘补上后半句,语气正经得像在修正论文数据:“但此席总非彼席总——席钧生先生,席家长子。他做儿童慈善项目,资料是给他的。”她顿了顿,指尖理了理包带,语气里沁出一丝极淡的嘲讽,“不是所有姓席的都只算ROI。至于另一位‘席总’,他精于拆解每一笔边际收益,能在董事会上把王家合同剥得干干净净。搞儿童自闭症?他可没这闲心。”
顾时秒捂胸口,作痛心疾首状:“你这‘此席总非彼席总’的学术订正,比骂人还狠——不愧是实验室隐藏兵器。”她凑近些,眨眨眼,压着嗓子恐吓,“不过说真的,可别让他听见。你家那位二少爷,在咱们茶水间可是‘口头座上宾’——上周行政部还有小姑娘拿他财经访谈截图当屏保呢。已婚男士,杀伤力不打折。”
连珹绕过她往门口走,脚步未停,只轻飘飘丢下一句:“当屏保随便,别当结婚对象。那人浑身上下,除了脸能看,剩下全是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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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刚踏进总裁电梯,手机便震了起来。她素来烦这方寸间的失重感,晕陶陶地懒得接,由着它响。待一楼门开,信号归位,她才从托特包里摸出手机。“J”的未接来电静静悬在屏幕顶端——那位除了脸能看、剩下全是脾气的主儿。
指尖悬在回拨键上,正要按,身前落下一道温和的男声:“席太太。”
连珹睫毛轻轻一颤。珹光上下没人这么叫她。抬眼时,对方嘴角已挂好一个标准微笑——不远不近,分寸像拿尺子量过,透着一股精心演练过的“偶遇”感。
铁灰西装,中等个头,五官端正得毫无攻击性,唯独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是生意人特有的审慎。连珹脑中迅速对号入座——王彧君。王家长子,王彧臣的亲哥。
席镜生在董事会上把王家合同剥得皮都不剩,王彧臣被按着头登门道歉,这位大哥始终隐在幕后。此刻却孤身一人,没公文包没助理,杵在珹光大堂,与其说是等,不如说是“堵”。
连珹指尖一转,没按回拨,先将手机滑回包里,回以一个同样分寸精准的颔首:“王先生。久仰。”
*
这“堵”在连珹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外的是他竟如此“轻装简从”,不意外的是——三天前,大哥连珲来过她办公室一趟。
十二岁被接回连家时,连珲已大学毕业,在LianBio学着做决策。在她心里,大哥是和父亲并列的那种存在——比陌生人亲近,比亲人陌生。像幼时在法文绘本里读过的布列塔尼巨怪:不吃人,也不拥抱,只在迷途的孩子身边默默蹲守一夜,黎明便悄声离去。连珲就是这样,庞大,沉默,绝不弯腰牵她的手。
那日连珲的话说得客气,借着Eleanor和连允之的由头,以兄长自居,满是爱护与规劝:“珹珹,你如今是席太太,不比从前。镜生护着你,做哥哥的看在眼里是高兴的。但有些事,你也该替他想想——他为你跟王家翻脸,外人不会赞他有情有义,只会笑他年轻气盛,沉不住气。这对他,对你,都不是好事。丈夫护妻,天经地义;可反过来讲,要是哥哥若是为着你嫂嫂,便不顾情面与合作伙伴撕破脸,爸爸和你李姨怕不是要打断我的腿?珹珹,……你也不能让他难做。”
“彧君与我共事多年,他弟弟混账是真,可彧君本人行事向来稳妥。你根基尚浅,镜生这般高调护着你,是爱你,却也将你架在火上烤。不过话说回来,镜生此举确也冲动了些,爱护你是真,只是方式欠妥,毕竟年纪还轻嘛。男人面子天性使然,他不低头,你若能在中间转圜一二,递个台阶,此事便揭过去了。”
长篇大论,连珹始终没插话,只在他说完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隔着氤氲热气看向他,语气平淡却笃定:“哥哥,子非鱼。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直到此刻,面对王彧君那副演练纯熟的微笑,连珹才如观后视镜般豁然——那日连珲的“爱护”,原是早为王家铺好了台阶。
而那台阶之上,站的是王家兄弟,垫脚的,却是她这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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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至此,连珹思绪收回,抬眼看向露露,唇角一弯,语气熟稔:“老样子。不过——冷萃减个shot。今晚不想睁眼到天明。”
说罢,才转向王彧君,颔首客气:“王先生请便。”
王彧君目光在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上一扫,随即温润一笑,对上露露:“那就同席太太一样。”
露露握着点单机,面露难色,下意识瞟向连珹。后者八风不动,只慢悠悠抿了口水。露露只好转向王彧君,字斟句酌:“拿破仑酥、低因冷萃,另加橙皮、肉桂,先生都要吗?”
王彧君显然没料到“老样子”竟是这般刁钻组合,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审视的目光落在连珹脸上。
连珹将水杯搁回杯垫,玻璃底与大理石相触,一声轻响,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打量。她抬眼,“拿破仑酥是巴黎左岸老店的方子。我在法国长大,习惯那个味儿——甜得坦荡,酥得利落。”她微微偏头,补了一句,“王先生若不嗜甜,不必勉强。这里的蓝山也不错,中规中矩,稳妥。”
*
王彧君这趟,说好听是替弟受过,说难听点,是替王家捡回点碎掉的脸面。谁能料到那混小子酒后的胡吣,偏让席镜生听了个正着。他比席镜生年长一轮,深知席家老二的脾性——主见比石头硬,连席聿舟都勒不住缰。前番父亲压着那孽障上门磕头,人家眼皮都没抬,生生让王家自扇了一记响亮耳光。
然而,脸面这东西,终究拗不过真金白银。
席家的解约函一摆,无异于公开割席。且不论情分,单是席镜生扒出来的那些造假与安置烂账,已把王家架在信誉的炭火上。席氏撤资,城东项目立时失血,银行授信随之收紧——席家这艘大船说弃就弃,旁人谁敢贸然接盘?
王岐岭私下骂得半是鄙夷半是肉痛:“席聿舟连自家老二都拴不住!幺儿一句话便能翻云覆雨,这成何体统?几十年的情分,就为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翻脸?”
可明眼人都清楚,席家这艘船,掌舵的是席聿舟,扬帆的早就是那位“幺儿”。
王岐岭把不成器的幼子禁足半月,勒令他亲自去给席太太赔罪。王彧臣梗着脖子不服,气得老爷子差点背过气。王彧君劝父亲消气,嘴上说着席二少这条路堵了,自有旁路可通。席二护得越紧、越是上心,那不正是现成的七寸?
前几日酒局撞见连珲,正愁样本数据的连家长子,一听王家手里有城东安置的医疗档案,眼神当场就活了。连珲先是端足了兄长架子,把王彧臣训了几句:“你这嘴,是该上箍了。做哥哥的说句掏心窝的,我妹夫此举是急了些,但也算你咎由自取。”
王彧君顺着台阶数落弟弟,心里却一松——这位连家长子,终究是肯上桌谈的。
果然,连珲话锋一转,语气里掺着长兄的维护:“我妹妹性子淡泊,外头的风言风语,半句都沾不了她身——挑唆席王两家?她图什么?不过是埋首实验室,读书做学问罢了。镜生年轻,锋芒太露,父亲也说过他几次。但珹珹既嫁了他,我们连家也不好插手人家内务。”
王彧君听得通透。连珲这番话,句句像在替席镜生开脱,又句句像在抱怨:这位妹夫,确实难缠。
从珹光写字楼到街角咖啡馆,不过百十步。此刻,隔着一方大理石桌,王彧君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位“席太太”。
一身寻常职业装,脂粉极淡,眼下透着熬夜后的倦青。然公允而论,抛却所有身份流言,这位女主角确担得起传闻里那句直白的注脚——一张让男人自惭形秽的绝色面孔。
婚礼上惊鸿一瞥,满堂讶异多过惊艳:席镜生竟真娶了连家那个私生女。这桩婚事在圈内发酵数月,版本繁多,无外乎利益、算计、妥协。
而此刻,冷气氤氲的咖啡馆里,听她坦然将出身轻描淡写带过,王彧君忽觉连珲口中的“淡然无争”与流言里的“浓墨重彩”,都失之偏颇。他备好的那套迂回说辞,忽然失了用武之地。
正出神,对面传来一声轻笑,抬眼撞上一双蓝灰眸子。
连珹放下叉子,半真半假地挑眉:“王先生,您再这么盯着看,我先生怕是要吃味了。他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心眼比针尖还小——这点,您应该比我清楚。”
王彧君却笑了。一整晚的雾霁骤然散开。原来如此。慧黠如狐,席镜生娶她,怕不只是贪那张脸。既如此,他便不必再演那套赔罪虚文——跟聪明人绕弯子,本身就是最大的失礼。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帧考究的意向书,烫金的“城东地块脑机接口社区应用试点方案”一行字,端端正正推到连珹面前。“席太太,舍弟酒后无状,嘴贱该打。王家不推诿,不饰非。”王彧君将文件又递前半寸,语气恳切却不过分谦卑,“这是王家的诚意,也算我这个当哥的,替他挨的这一巴掌。烦请席太太在席总面前递句话——城东的事,王家认栽。席太太的为人,我们也敬服。”
连珹正捏着那片橙皮,指尖微微一拧,精油簌簌溅入咖啡,漾开细密的苦香。果然。她心底无声冷哂。这橄榄枝递不到正主案头,便绕来她这里,指望从“软肋”处撬缝。可惜,她与他非共进退的关系。席镜生护她,无非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她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尚有价值的子。接了这意向书,是僭越;拒了,是拂了王家面子。横竖,都不是她能做主的事。
她将橙皮轻轻搁回碟沿,淡淡扫过那份烫金文件:“王先生,您这是……在教我,怎么给我先生吹枕边风么?”
王彧君脸上那抹笃定的笑意,倏地凝住。
连珹指尖点了点那份烫金封面,“王先生,这份意向书——您是以王家东主的名义递的,还是替城东那几千户拆迁户递的?”
“若是前者,珹光科技的大门始终敞开,欢迎任何有实力的伙伴。若是后者——”她抬眼看向王彧君,“恕我直言,您大概搞错了一件事:“‘席太太’这个头衔,在贵方与镜生科技的谈判桌上,不具备任何中介价值。”
“我先生那人,您比我清楚——最烦旁人替他做决定,更甭提替他拿主意。”连珹自嘲地一勾嘴角,“我要是真敢在他面前替王家递这话,怕不是连这份意向书,连我也一块儿被他扔进壁炉当柴烧了。”她补上最后一刀,语气促狭又无奈,“我说过的,他心眼……比针尖还小。”
一语既出,王彧君只觉迎面挨了两记无形的耳光。能睡到一处的人,果然一个路数。这位席太太哪是什么软肋,分明是席镜生的镜像——比他更冷、更利,拒绝都婉转得像邀约,却让听者恨不得原地隐身。他熬了数个通宵的说辞,被这轻描淡写的太极推手化得连渣都不剩。
连珹杯中咖啡见了底,正欲起身。王彧君如梦初醒,伸手欲拦,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彧君?还真是你。方才门口撞见小陈,说你的车停在外头,我还当他认错了牌照。”
连珹循声回头,见席钧生摇着轮椅缓缓而来。嘴角那抹笑意未滞,随即一笑,“珹珹也在——镜生呢?”
连珹本已起身,见是他便自然地坐回,顺手替他挪开邻座的椅子:“大哥。席——镜生今晚有应酬。我正好在附近,喝杯咖啡。”她目光在王彧君脸上蜻蜓点水般掠过,语气平淡地补了句,“正巧碰见王先生,聊了几句。”
席钧生何等通透,偏头看向王彧君,语气散漫如话家常,视线却在那份烫金意向书上轻轻一刮:“彧君,你不在公司坐镇,倒有闲心来请我弟妹喝咖啡——怎么,城东的项目有眉目了?”
“弟妹”二字,不轻不重地刺了王彧君一下。他脸上迅速挂起得体笑意——席钧生这人,平日里半隐于市,却是席镜生唯一肯听半句劝的人。他在此,今天这趟算是白跑了。王彧君利落收起意向书,起身笑道:“钧生也会打趣了。这不正好路过,碰见席太太,顺道喝杯咖啡。既然大哥来了,我就不多扰了。”
说罢,朝连珹颔首致意,转身便走,步子快得几乎要带上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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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彧君的背影刚消失在玻璃门后,席钧生便将轮椅往桌边挪了半寸,偏头看她,“没受欺负吧?”
连珹心尖一软。同样是哥哥,连珲把她推出去垫脚时,话术圆融得像在铺红毯;而这位与她仅有一层岌岌可危姻亲的大哥,开口第一句问的却是她受没受委屈。她压下那点涩意,嘴角一弯,“大哥来得正好。再晚五分钟,那份烫金意向书怕就要被我从碳减排一路批到拆迁安置了。”
席钧生被她这副鲜活模样逗笑。连珹放下杯子,话锋一转,问起他怎么会在此处。这地段虽是CBD,金融商务四通八达,撞见个熟人也不稀奇。但时机卡得实在太巧,且方才大哥眼底,分明没什么真正的意外。
席钧生也不瞒她,声线放低了些:“小陈刚下楼,隔着玻璃看见你跟王彧君坐这儿,说气氛不对,就上去提了一句。”
连珹眨眨眼,故作怅然:“原来败絮其外得这么明显?我还当自己装得挺像——礼貌、客气、滴水不漏。”
席钧生指了指她面前那块几乎没动的拿破仑酥,顺着她的话打趣:“证据确凿。这等美味都撼动不了你的胃口——可见王彧君比双倍浓缩还败食欲。”
连珹低头一看,忍不住嗤笑。其实下班那会儿是真饿了,只是……她拿起叉子,在酥皮边缘轻轻一敲,那层薄如蝉翼的金黄应声裂开,碎屑簌簌落在碟沿。“吃这个会掉渣。在不喜欢的人面前,碎屑挂在嘴角,很不优雅——管理仪态,也是社交成本的一部分。”
这话逗得席钧生朗声大笑,摇了摇头,“那现在大哥在这儿,总不必再管理仪态了吧?”
连珹彻底松弛下来,朝吧台抬手,招呼露露也给大哥来一份,这才偏头看向席钧生,眼里闪着光,“大哥,您那份我请。不过有个条件——待会儿我掉酥皮的时候,您得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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