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都城,邺州。
秦书乔叉着腰站在铺子里,脸孔红红的,胡乱地把垂下来的几缕头发别在耳后,一副传销头子的样子。她大手一挥,给手下那帮绣娘洗脑:
“我们的宗旨是?”
“赚钱!赚钱!赚钱!”
“我们要的是什么?”
“银子!房子!美丽男子!”
“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退缩?”
“没有!没有!没有!”
秦书乔见绣娘们士气大振,气氛达到了顶点,大有用这小小的绣花针绣出个百万富翁的气势,才满意地从板凳跳下来,豪迈地说:“好!开动!”
激昂地演讲一番才终于安抚好这帮闹着要走人的绣娘,秦书乔喊得口干舌燥,两眼发直,坐在一旁呼呼猛灌两杯茶,恍然间看到门外又路过了几个收拾好行李打算逃走的人。
秦书乔喝尽最后一口茶,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摔,将剩余的茶叶梗吐出来:“什么世道啊,天天打年年打,打的京城的人都跑光了,连好茶叶也喝不到了。我看再过不多久,我这老板也就不用当了……”
管家老吴上前收走了茶具,狗腿子地笑着:“别呀,我们还指着小姐你给发工钱呢。”
秦书乔瞪他一眼,怒道:“顾客都没了,还要我这老板做什么?”说罢这番话,又看着店里满满当当无人购买的成衣犯了难,就连预付了定金的顾客们都人间蒸发了,柜台里的定金单子都没人来领。
也是,乱世之下,百姓们的钱都要用来买更重要的东西,譬如粮食。华美的衣服全都成了身外之物。虽然现在米面还没有涨到天价,但距离也不远了。
眼看着天就要擦黑了,秦书乔从太师椅上滑下来,拍拍手对伙计们说:“我先回家去了,你们到点就打烊吧。”还没等伙计们说什么,她就一溜烟地跑出了门,只留给他们一个匆匆的背影。没过多久,她就咬着糖葫芦,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小年庙会。
小年庙会其实称为“集市”更好,置办年货是再好不过的了。
一年多前,魏国和邻国缙国开战,但战绩十分之惨淡,时不时的就丢一座城池。城池丢的多了,也就麻木了。虽然前方战事不利,人们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尚且未知,但留在京城的百姓还是照例的要准备过年了。
有好多带着面具的人踩着高跷走过来了,他们手中拿着火把,时不时的吹一下,火团突然的放大照亮很多围观的人,他们将熙熙攘攘的人群分隔开,好似一堵无形的人墙。
人们看着高出一大截的表演者,自动将路中间空出来,人们口中唱着戏曲,配合着夸张的动作,人群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去了,小孩子见到这样热闹的景象,一边拍着手一边笑。
秦书乔咬下糖葫芦,腮帮子鼓起了一个包。她还没来得及嚼一口就回头对提着大包小包的老吴说:“虽然时局很乱,但是饭还是要吃,年也得一样的过。别说敌国的兵马现在还没打到京城,就算是打到了京城,对于我们老百姓来说,也就是换了一个天子的事。到时候,也许我还能给新贵们做衣服呢。”
老吴下意识地四下看:“小姐慎言!”
秦书乔无所谓地伸手,接了一颗吐出来的糖葫芦籽。
老吴把眉头一皱:“小姐!你看你哪有点姑娘家的样子。别人家的姑娘都是温文尔雅、斯文款款的,走起路来弱柳扶风,你倒好……”接下来的话老吴不敢说了,怕被打。
“我怎么样?恕你无罪,说!”秦书乔把眼睛一眯,左手豪迈地一甩。
“您呀……是……大鹏展翅。”老吴低下头快速地偷瞄了一眼秦书乔,又快速说完了这句话。
“你……”秦书乔哭笑不得,只能在心里承认老吴说的是对的。大街上一溜的斯文儒雅人士,男的均峨冠博带,手握折扇;女的均淡雅装束,满身书卷气。放荡不羁的秦书乔走在他们中间,的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从魏国的整体教育水平来看,秦书乔并不能算是一个文盲。吟诗作对什么的,虽然对得并不一定高明,有狗尾续貂之嫌,但总归已经达到了平均水平。但她却十分讨厌这种附庸风雅的做派。不论冬天夏天,这帮人都要手拿一把折扇。夏天用来扇风也就罢了,可是冬天呢?难不成还觉得不够冷?
不仅如此,这帮酸腐读书人连话都不会好好说,言必称“子曰”;哪怕是问一个路过的姑娘“茅厕在哪里”的话,也要先凑出一首打油诗赞美姑娘的美丽,姑娘满意地点头了这才步入正题;更遑论那些“气节”、“情操”的狗屁之语。阵前吟诗能逼退敌军吗?这才搞得打仗节节败退,敌军都要打进京城了。
书生误国啊,书生误国。
“小姐,我可提醒您啊,咱一个月都赚不了这么多钱,您这一晚上就给花完了。”老吴看着手中的大包小包,心疼被花掉的钱。
秦书乔把店铺老板打包好的包裹挂在老吴胳膊上,把眉毛一挑:“赚钱就是为了花钱嘛。”
“好好好,您说什么都有理。”老吴屁颠屁颠地跟在秦书乔身后,身上挂着的包裹一甩一甩的。
秦书乔点点头,指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好,反正也买的差不多了,这个是给阿故的,那个是给明秋的,那个是给你的。”
老吴受宠若惊地耸了耸肩,差点把包裹都掉在地上:“您用不着给我买东西,这年月赚钱不容易,有钱您自己留着多好啊。”
“再啰嗦可就没有了!”秦书乔作势要抢回东西。
“别呀,小姐的心意,我怎么好拒绝呢,”老吴满脸堆笑,一脸谄媚,“那咱现在是回家吗?”
“回家吧,”秦书乔看着前方的街道,嘟囔了一句,“还得补屋顶呢,总不能让房子漏着过年吧。”
秦书乔抬手一推门,一男两女三个仆人便叽叽喳喳地迎了上来。她站到廊下,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家庭成员,把刚买的礼物分给他们。
“感谢小姐”的话音还没落到地上,秦书乔就发话了:“吃完这顿饭,我们就开始大扫除吧。老吴和杨婶就在院里别动,我和阿故、明秋动手干活。”说罢她就把袖子一撸,头发随便一挽,一转眼就踩着梯子蹬蹬蹬地爬上屋顶去了。
老吴挥舞着鸡毛掸子,急得跳脚:“哎哟我的小祖宗呀,你快下来!这马上就要过新年了,要是摔了可如何是好!”
入冬以来刮了好几场大风,不仅吹了几场山火,就连秦书乔家房顶的瓦片都给掀掉了不少,他们必须赶在下雪之前把屋顶修补好,不然雪一化,屋里就要下泥水了。但这对于老人含量过高的这一家五口来说,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能怎么办?修呗。
秦书乔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招呼张故把灯笼拿过来,自己拿过了瓦片,一片片仔细地排列好。
阿故姓张,是秦书乔家最年轻的仆人了,甚至比秦书乔都要小几岁,秦书乔也当他是个弟弟。他只有十四岁,还没长开,还是小孩子的样子。张故是个可怜的孩子,是秦书乔的娘亲大人在街边捡来的孤儿。她看这孩子长得好看,就干脆留了下来。
明秋本姓胡,也是被她娘捡来的孩子。秦书乔听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说明秋小时候遭遇一次巨大变故,吓破了胆,所以才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街坊四邻已经熄灯睡觉,只剩她家还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往四周一看,只有稀稀拉拉几点橘黄色的光晕在安静的夜色中闪烁。
好不容易排好一排瓦片,秦书乔站直身体,立刻感受到呼呼的狂风。
她顺着梯子利索地跳回地面,对张故说:“上头冷,小心点。”
十几岁的男孩皮得像猴一样,一溜烟就飞上了房顶。冷风呼呼地往他宽大的衣服里灌,有几缕头发也给吹出来了,他手上飞快地排列瓦片,一边还耍嘴皮:“我这个造型,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是白无常来了呢。”
庭院中的人们纷纷被逗笑了,张故也站在房顶上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忽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立在原地,似乎在认真听着什么,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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