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呢?”79岁的吴世兰挽着儿媳妇陈竞先的手边走边问,
“书垣跟年年早就跑到旧厝里了吧?昭宁跟着他俩,不用担心,”陈竞先回答她。
“书垣你和年年跑慢点!等会儿摔了。”十六岁的林昭宁跟在林书垣后面喊他和表妹许望年,三人正前往旧院的一间屋子。
推开旧木门,里面几件老家具覆盖着一层灰。
林昭宁迅速观察了一遍里面的布局,轻声问道,
“这是太爷爷的灵堂?”
“书垣哥哥,这里面不好玩,我想去找妈妈了。”
听到许望年的话,林昭宁扭过头来看向他俩,
“书垣,妈妈她们应该在后面,你记得路吗?”
垣:“我记得,姐姐不跟我们一起吗?
宁:“你记得就好,我等会儿再过去,你看到妈妈跟她说一声,不要带着妹妹乱跑,不要到井边去,知道了吗?”
垣:“好!年年,走吧!”
林昭宁跟着俩小孩走出去,直到他们走出大院,她又回到这个旧房间里。
里面的布局很简单,一张圆木桌,数只小凳子,一只长凳,地面坑坑洼洼的,房间的光线不好,窗户小小一个。
“这里…或许曾经是厨房?”
林昭宁在房间转了一圈,没别的东西了。
她要出去时注意到木门后有个小箱子,上着锁。
“这是…?能开吗?”她蹲下来打量着这个箱子,“好脏啊…欸?这锁怎么掉了?”
林昭宁干脆将锁拿下来,打开木箱时灰尘同沙尘暴一样瞬间爆发。
“咳咳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要看一眼遭老罪了。”
里面是一些纸张,已经泛黄皱巴巴的了,但字迹依然能分辨,看得出来是很清秀的笔迹。
“我去,这不会是太爷爷追求太奶奶时的情书吧?这么多,怪深情嘞。”林昭宁开玩笑道,“太爷爷写字挺好看啊。”
她拿起第一张,拍拍小凳子上的灰尘就坐到上面看。
—清慈今天早上没有来上学,她又不能来念书了吗?我很想念她,但是我不能去找她,父亲给我安排了很多事情。
“清慈?太奶奶叫清慈啊,我都没听爷爷说过…”林昭宁嘟囔着,“这名字真好听。”
“这是暗恋日记吗?”说罢,露出了一抹姨母笑。
—今日不用上学,我跟清慈去溪里捉小鱼了,有很多蝌蚪,果然是生机盎然的春天。清慈的头发长长了很多,我的头发还很短。她留长头发好看,父亲说我男孩子样,短发更合适,但清慈说我短发也很漂亮。
“嗯?太爷爷还留过短发啊?不对不对,这是什么情况?什么叫‘父亲说我男孩子样’?不然太爷爷还能是女的吗?”林昭宁想着不禁笑出来,然后突然就笑不出来了,“这不是太爷爷的吧!这…这是谁的?”
林昭宁赶忙将这张纸放回去,站起来又扫视了一圈房间,不禁有点害怕。
她到如今十六岁,还是第一次跟大人回到乡下。
“但…看样子这的主人已经去世很久了,后辈都没有来打理…不如,再看一会儿吧。”林昭宁很快冷静下来,掏出手机跟陈竞先打了个视频通话,
宁:“妈妈,我到这边来了。这是哪里?爷爷奶奶认识这的主人吗?”
先:“这里妈妈没见过,你怎么到那里去了?记不记得路呀?需要妈妈去找你吗?”
宁::“不用担心,我记得路,我想过会儿再去找你们,可能是我跟书垣走错岔路了,对了,你有见到书垣和年年吗?”
先:“在这玩呢,你什么时候要走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你。”
宁:“好。”
挂断后,林昭宁重新坐下,拿起那些纸继续看。
—清慈说她不念书了,我也想跟她一起。但是我不能这样,父亲会生气的。
—我不能去学校了,听说出事了,很多老师都走了。父亲叫我不要乱说话,不要随便出门。他不能去教书了,被叫去写大字,晚上在家偷偷教我念书。
白天我可以偷偷去找清慈玩,但是清慈说她在家很不开心,她父亲经常打她和她妹妹,她身上全是伤。她家的鸡都没了,我偷偷给她带过几回红薯,她吃得好开心,虽然我们家也没什么吃的,可是清慈比我瘦好多,她该多吃点的。
—今年可以上学了,但是很吓人,我不想去学校。父亲也回学校了,他每天都很小心。他们没有为难父亲,但父亲说有些叔伯被带走了,我想想果真好久没见到了。我也很害怕,要是父亲被带走了,我和弟弟就没有父亲了。
学校里每天都很混乱,每晚父亲还是会给我上课,我们就着一盏煤油灯,偷偷学着老师不教的东西,父亲说这些很重要,等上面的解决了事情我就可以考初中了。
邻居劝父亲不要让我去上学了,女孩上学没有用,让小弟读就行,还能省点钱。我偷听到了,父亲很生气,都没有回应他的话。进来时一下子就看出来我在门后偷听,我问父亲,
“我不能上学了吗?”
父亲拉着我到角落,小声跟我说,
“能上。女孩也得上学,只要我有能力挣钱我就会让你上学。我们这的历史名人秋瑾,就是当之无愧的优秀女性,为了国家英勇就义,献出自己的生命,她写的诗词我还给你读过,你记得吗?‘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你要让别人看得起你,你就得先有价值让别人看得起你。我偷偷教你念书,就是为了你的以后,要为国家做贡献,不能忘了**和其他革命英雄们!”
女子不比男儿弱,打铁还需自身硬。我得念书!为国家做贡献。
—我考上中学了,要到中学里住去。父亲给我带了些米和咸菜,叫我一定要收好,没了就没吃的了。我不想去,但父亲不让,他说就当是再苦两年,考上师范就好了。
我只有周日可以见一面清慈,我要学习不能经常去找她。
—我如愿进入龙溪师范了!我去找清慈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时,她却跟我说她要嫁人了,她父亲将她许给林永福,她不想嫁人但她不敢不听话,她父亲会打她的。我也不想她嫁人,她没脾气一定会被欺负的,要是林永福也打她呢?她这么瘦,给打坏了怎么办?
我找父亲说了这个事情,但父亲叫我别插手,专心把师范读完回来当老师。我问父亲,我也要嫁人吗?父亲让我别想这么多,女子长大嫁人生子再寻常不过了。
难道我非要嫁人生子吗?我也同男儿一般,将来站在三尺讲台上,我会浇灌祖国的花朵,为什么非要嫁人?
“这…”看到这,林昭宁没有再拿下一张了。她将拿出来的几张放回去,同时妈妈的视频通话打过来了,
先::“昭宁,你要出来了没有?我们已经祭拜完太爷爷了,你过来跪拜一下。”
“好。”林昭宁正想出去,“不然…拍下来吧。”她们马上就要回爷爷奶奶家,不一定能再来,于是她将剩下的拍下来存在手机里。
跪拜完太爷爷,林昭宁跟妈妈说那些东西,吴世兰走出来时听到了,她怔了一下,
“宁宁啊,你说什么…清慈?”
“嗯,奶奶你认识吗?”
吴世兰没回答她,往车的方向走。
“妈妈,我说错话了吗?”
“我不清楚,你先别说话了。上车吧,你爸爸等了有一会儿了。”
坐在车上,林昭宁莫名觉得氛围有点僵。
等到了爷爷奶奶的家里,吴世兰拉过林昭宁的小手到身边坐,
兰:“宁宁,你好奇这些干嘛呢?”
宁:“我…奶奶你知道对吧?”林昭宁一向是很敏锐的,“告诉我吧,那是谁?这些又是谁写的?太奶奶?”
兰:“哈哈哈,不是你太奶奶,是你奶奶…”
宁:“是奶奶啊!那你当时干嘛不回答我,吓我一跳。”
兰:“都是往事了,说干嘛呢?”
宁:“我想知道嘛奶奶。后来怎么了?清慈到底是谁呀?我要急死了。”
兰:“你这孩子,清慈是我的儿时玩伴,当时我读完两年师范回公社教书,她已经生了一个女孩了。我见着她,说,
‘清慈,你真勇敢,生了一个孩子,很痛吧?那林永福,打你吗?’,
清慈摇摇头,微笑着跟我说,
‘他不打我。你看我姑娘,跟我像点还是跟他像点?’
‘像你,这眼睛鼻子嘴巴都像你,漂亮。’
我呀,一直在村里教书教到二十八岁才到县里来,她当时已经生了四个孩子了,我问她,
‘你后悔结婚吗?’
‘我不知道。’
‘我这个岁数,还没结婚,你觉得奇怪吗?’
‘我…不知道。’
后来我遇到你爷爷,三十岁才生下你爸爸。我三十五岁时有次放假带着你爸爸和姑姑回到村里,听说清慈已经死了。”
宁:“什么!她才三十五岁啊!”林昭宁很震惊,
兰:“是啊,她才三十五岁,身子已经坏了。村里人说她不干净,□□都烂了,肯定做坏事了。我知道她不是这种人,她那身子是因为生孩子被糟蹋完了。她死前一段时间被林永福关在猪圈里,不管她的死活。那时候是夏季末,天气热的很,到发现她死了都时候已经整个身子都臭了。那林永福也不珍惜她,没钱带她看病去,居然也嫌弃她,跟着村里人一起指责她不干净…”吴世兰缓缓地说出这些往事,同她教书时一样不紧不慢,但泪水早已滴下。
兰:“你知道吗?我考上中学时,跟她约定,我们终生不嫁,她先违约了,我也违约了。”
林昭宁撇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只是抽了几张纸给奶奶,
兰:“都过去了,宁宁听个乐就好,别想太多。”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