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的雨下了三日,谢府后院的青砖缝里钻出成片的鬼笔菌。那些惨白的菌柄顶着幽蓝伞盖,在湿雾中轻轻摇晃,像是谁插了一地招魂的幡。
谢无咎斜倚在听雨轩的竹榻上,数着檐角铁马啄碎的雨珠。这处临水的院子原是生母抚琴之所,自她“暴病而亡”后便荒废了。如今竹帘上积着经年的灰,唯独案几上一方松烟墨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他昨夜蘸着药汁,在嫡兄丧帖上誊写《往生咒》时用的。
“三少爷,二夫人催您去锦瑟苑挑料子。”
丫鬟春杏的声音裹着雨气渗进来,绣鞋碾过廊下青苔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谢无咎望着她投在纱帘上的剪影,忽然想起嫡兄溺毙那夜,荷花池畔也有这般模糊的人影一晃而过。
他漫不经心拨弄着银熏球,镂空雕花间漏出的沉水香缠上春杏的裙裾:“二婶近日倒是爱用暹罗进贡的香。”
春杏身子一僵。
这香是二夫人冯氏私会江宁布商时染上的,昨日才从南洋商船卸货,此刻却已飘进西厢房。她攥紧袖中刚得的金叶子,那是冯氏赏的封口费,此刻硌得掌心发疼。
“三少爷说笑了,不过是寻常的苏合……”
“苏合香烧久了,袖口会泛黄。”谢无咎突然咳嗽着掀帘而出,苍白指尖点上她袖缘,“春杏姐姐这衣裳,倒像是被暹罗龙脑香熏了整宿。”
铜漏里的水珠坠地时,春杏听见自己喉间咽血的声响。
二
锦瑟苑的琉璃屏风将天光滤成惨绿色,十二幅《璇玑图》织锦在阴雨中泛着冷光。二夫人冯氏倚在贵妃榻上,翡翠护甲划过账本滚金边,留下一道道新月似的凹痕。
“到底是年轻,这月影纱的帐子挂着可还习惯?”她抬眼打量裹着灰鼠裘的少年,目光在他腰间残玉上打了个旋。那是谢家子嗣绝不该有的纹样——双头凤凰衔着破碎的鼎,像道陈年的疤。
谢无咎抚过垂落的纱幔,指尖沾着瀛洲特产的鲛人胶:“二婶说笑,西厢房漏雨,前日倒是拿这纱补了窗洞。”他忽然轻笑,“只是夜半风急时,总听见纱上有人说话。”
冯氏护甲刺入织锦。
月影纱浸过药水能显字,昨夜她刚用此法给瀛洲商船递了密信。此刻纱幔无风自动,恍若真有冤魂在字缝间游荡。
“到底是孩子话。”她示意婢女展开江宁新到的云锦,“你堂姐下月及笄,正缺个打璎珞的……”
谢无咎突然按住一匹雨过天青色暗纹缎。
指腹摩挲处,银线绣的海浪纹在阴翳中泛起磷光——潞河港至黑水崖的暗礁分布,正藏在这云水纹样间。他抬头时,恰有惊雷劈开云层,电光将冯氏袖口未洗净的朱砂染得猩红。
“二婶可知,前日有艘番邦商船在鹰嘴湾触了礁?”他咳嗽着展开染血的帕子,血渍恰盖住缎面某处漩涡纹,“据说捞上来的货箱里,锁着些会唱歌的青铜器。”
瓷盏坠地的脆响惊飞了檐下避雨的寒鸦。
屏风后传来铠甲轻撞声,谢无咎恍若未闻,继续抚过一匹鲛绡纱。这纱浸了血会显字,此刻他腕间未愈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珠,在纱上泅出半阙残谱。
暴雨突然倾盆而下,淹没了弩机上弦的轻吟。
三
祠堂地窖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在石阶上凝成粘腻的雾。谢无咎提着绢灯往下走,昏黄光晕掠过墙上的抓痕,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里嵌着碎指甲,像一道道干涸的血泪。
乳娘赵氏蜷在角落,腕间铁链随呼吸轻颤。她曾是谢府最体面的嬷嬷,如今蓬发间爬满虱子,颈侧黥印被溃烂的皮肉泡得发胀——那是北狄奴隶的标记,形似折翼的鹤。
“嬷嬷当年说,我娘亲的琴声会招来邪祟。”
谢无咎将生母的残玉悬在铁栏外,玉石背面双头凤凰的纹路在幽光中忽明忽暗。赵氏浑浊的眼球突然暴凸,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黥印处渗出的黑血渐渐凝成诡异的图腾。
地窖深处传来铁门吱呀声。
陆昭华举着火折子僵在台阶转角,官袍下摆沾着西跨院特有的沉水香。火光跃动间,谢无咎瞥见他袖口未藏好的短弩——那是工部新制的连环弩,箭槽还卡着半片孔雀翎。
“陆大人来上香?”谢无咎碾碎袖中鬼笔菌,幽蓝粉末飘向对方腰间银鱼袋,“还是说,您终于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话音未落,赵氏突然暴起嘶吼:“九鼎沉沙骨作舟!凤凰浴火焚九州!”铁链绷直的刹那,陆昭华袖中弩箭破空而出,却钉穿了谢无咎扬起的残谱。泛黄的纸页纷飞如蝶,露出背面血绘的九鼎纹——与谢明诚溺毙时攥着的残玉如出一辙。
四
戌时的更鼓荡过三重门,谢无咎踩着积水往西厢房挪。雨后的青石板映着残月,将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鬼魅。途经荷花池时,他驻足望着新结的冰层——嫡兄的玉佩沉在池底,此刻正被月光折射出幽蓝的光,像只未瞑目的眼。
推开房门时,有什么东西从檐角坠落。
锁麟囊的金线在暗处隐隐发亮,囊口松脱处露出半枚鲛珠。谢无咎就着残烛细看,珠心封着的指甲盖上,刺着细如蚊足的九鼎纹——与他掌心那道伪装成烫伤的胎记严丝合缝。
“九条夫人问公子安。”
暗处飘来木屐碾碎枯叶的轻响,混着海风咸涩的气息。谢无咎将鲛珠按在残玉凹陷处,咔嗒轻响中,玉石背面的凤凰突然目眦欲裂,羽翼纹路蔓延成潞河港的舆图。
五更梆子敲响时,他掀开地砖取出族谱。
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片枯荷,叶脉上用朱砂勾着谢明诚最后的笔迹:“……地窖三层……”字迹被水渍晕开,像是嫡兄溺毙前挣扎着蘸血写就。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
谢无咎吹熄烛火,袖中银簪在掌心烙出红痕。他听着那道海腥气渐远的脚步声,想起生母临终前哼的异族小调——此刻正被夜风扯碎在祠堂飞檐的风铎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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