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带着腐叶的腥气,将祠堂飞檐上的嘲风脊兽泡得发胀。谢无咎跪在蒲团上誊抄《地藏经》,腕间银铃随着笔锋轻颤,惊散了供桌上盘旋的绿头蝇。
最后一笔落下时,宣纸突然沁出暗红。
他盯着“地狱不空”四字间晕开的血渍,想起三日前在地窖拾到的枯荷——嫡兄谢明诚溺毙前塞在冰层下的荷叶,此刻正在他袖中无声腐烂,叶脉间朱砂勾画的“地窖三层”已褪成褐色的痂。
“三少爷,老太爷请您去开窖取酒。”
管事谢忠的皂靴碾过门槛青苔,腰间黄铜钥匙串撞出闷响。这是谢家祭祖的旧例,窖中十八坛女儿红需嫡系子孙亲手启封,可自从嫡兄溺毙,这差事便落在了最不受待见的庶子头上。
谢无咎咳嗽着起身,灰鼠裘扫翻了鎏金香炉。香灰扑在谢忠脸上,将他那句“晦气东西”呛回喉间。
地窖入口藏在祠堂神龛后,青铜兽首衔着的锁孔里积满蛛网。谢忠摸索钥匙时,谢无咎的银铃突然发出蜂鸣般的震颤——这是生母留下的北狄机关锁,遇血则鸣。
“这锁……”
“前朝的老物件了。”谢无咎将咳出的血抹在兽首眼窝处,“要饮嫡系血脉才能开。”
锁舌弹开的刹那,阴风卷着霉味扑出来,惊飞了梁上燕巢。
二
地窖二层堆着蒙尘的酒坛,蛛网在坛口结成惨白的丧幡。谢无咎提着绢灯往下照,青砖缝里渗出幽蓝的黏液——与他西厢房窗下滋生的鬼笔菌同源。
“三少爷仔细脚下。”谢忠的声音在甬道里荡出回音,“这层窖藏的是仁宗年的……”
话音戛然而止。
谢无咎转身时,只见谢忠僵立在石阶转角,喉间插着半片枯荷。荷叶边缘的锯齿沾着血,正是嫡兄留下的那片。
绢灯坠地滚进黑暗,照亮墙角蜷缩的人影。
陆昭华官袍染血,手中短弩还卡着半截孔雀翎,哑声道:“这老奴方才要放冷箭。”
谢无咎踩过蔓延的血泊,指尖掠过谢忠死不瞑目的眼:“陆大人可知,谢家窖藏从不记档?”他忽然轻笑,“您袖口的暹罗龙脑香,倒是与春杏姑娘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暗处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
十八个酒坛突然炸裂,琥珀色的酒液裹着腐尸味漫过脚背。陆昭华拽着谢无咎扑向石壁,弩箭擦过耳际钉入砖缝,箭尾缀着的银铃与谢无咎腕间之物共振出凄厉的嗡鸣。
“机关是北狄巫祝的九连环!”陆昭华割开袍角缠住他渗血的手腕,“要破阵需找到阵眼……”
谢无咎突然将残玉按在湿滑的砖面上。
玉石背面的凤凰纹路吸饱了血,在酒气中泛起妖异的红光。砖缝间的鬼笔菌疯狂滋长,菌丝缠住弩箭织成密网,将第三支冷箭悬停在谢无咎眉心三寸。
三
地窖三层的铁门锈成了墨绿色,门环上挂着把青铜锁,锁身纹路与谢无咎掌心的胎记严丝合缝。
“陆大人可听过谢家祖训?”谢无咎将染血的掌心贴上铜锁,“非嫡非长,入此门者……”
锁芯吞血的轻响打断了他的话。
陆昭华望着门内景象,喉结艰难地滑动——九尊残缺的青铜鼎环列成阵,鼎耳镶嵌的鲛珠与谢无咎怀中的锁麟囊遥相呼应。鼎身铭文被岁月侵蚀,唯独中央那尊刻着完整的双头凤,凤喙衔着的正是前朝玉玺的残角。
谢无咎抚过鼎腹的裂痕,指尖沾着暗红的锈:“三年前工部修缮皇陵,丢了三车青铜器。”他忽然咳嗽着笑起来,“原来都熔成了这些玩意。”
阴风掠过鼎阵,带起呜咽般的回声。陆昭华袖中密信突然自燃,火光中浮现潞河港的舆图——正是他在锦瑟苑见过的云锦纹样。
“谢明诚不是失足。”他忽然抓住谢无咎腕骨,“那夜我亲眼见他将枯荷塞进冰层,荷叶背面用血写着……”
鼎阵突然震动,中央双头凤的眼窝射出幽蓝冷焰。谢无咎怀中的锁麟囊自行崩解,金线游蛇般窜入鼎耳,织成潞河港至黑水崖的海图。鲛珠内的指甲盖突然炸裂,露出半枚青铜钥匙——与谢无咎襁褓中带出的长命锁形制相同。
四
五更天的梆子声荡过荷花池,谢无咎倚在冰窟边咳嗽,掌心的青铜钥匙沾着地窖带出的尸油。陆昭华早已借口查案离去,只有他知道,工部侍郎的袖中除了孔雀翎,还藏着半片瀛洲商船的桅帆碎片。
锁麟囊的金线在晨光中泛着血光,谢无咎忽然将钥匙按进冰面。冰层裂开的纹路渐次亮起,映出池底嫡兄的玉佩——此刻那抹幽蓝正与鼎阵冷焰同频闪烁,像只窥视人间的鬼眼。
“三少爷,二老爷回府了!”
春杏的尖叫撕破晨雾。谢无咎转头望去,只见中庭的仪门轰然洞开,十二盏白灯笼在风中乱舞。谢家二爷谢蕴的棺椁被黑蹄骏马拖进府门,棺盖上插着支孔雀翎箭,箭尾缠着月影纱——正是锦瑟苑失踪的那匹。
暴雨忽至。
谢无咎站在回廊暗处,看二夫人冯氏扑在棺椁上哀嚎。她翡翠护甲刮落的金漆里,隐约露出“黑水崖”三个篆字,与锁麟囊金线织就的海图某处重合。
“三日后出殡,劳烦三少爷扶灵。”
管家递来的丧帖沾着海腥气,谢无咎翻开时,夹在其中的枯荷突然渗出黑血——正是地窖里谢忠喉间那片。荷茎断口处,细如发丝的银线勾勒出潞河港的暗礁分布,与冯氏那匹云锦纹样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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