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把后座全掀开,他记得有药的。
后座弹开,一沓桃红色钞票”哗“地跃出来,在云翊眼前下了场他做梦都会笑的金钱雨。
不过他笑不出来。他没有藏现金的习惯,钱都在手机零钱包里。这钱不是他的。
“你俩,怎么回事?”云翊质问。
相柳一伸脖子,“嗷”一声哀嚎,立刻认怂:“哥哥我可以解释的,你听我解释。”
“别跟我解释,回头收拾你。”
透过飘飘洒洒的钞票,云翊终于看见他要找的塑料袋躺在边缝里。他一把抽出来,打开一看,此前焰离买给他的云南白药喷雾和龙血竭胶囊还在袋子里。
云翊那时不得已收下焰离非要塞给他的药,本想挂网上卖了,鬼使神差的,一直没那么做。没想到今天完璧归赵,用回焰离身上。
云翊拿着药,取出两颗胶囊,倒了杯水,递给焰离:“先吃内服的药。”
焰离抬手来接,手臂刚一抬,皱皱眉,但还是倔强地把手举得更高。
云翊看不下去,轻轻按下他手臂:“没事,”说完把药递到他嘴边,“来。”
焰离双眼闪亮,启开薄唇,让云翊把胶囊放在他舌上。他凑上来,就着云翊的手,饮下一大口水,喉结一动,咽下胶囊。
他轻声且礼貌:“谢谢。”说完又问:“什么水?有甜味。”
云翊放下杯子,去拆云南白药的包装,顺口说:“从幼儿园里免费灌回来的,园长指定的员工专用水。”
小朋友们喝矿泉水,万恶的黑心资本家指定的员工专用水,是烧开的自来水。
青鸾从角落里发出一声“哼”,吉他弹出几个音:“当当当、当!”
正是“命运交响曲”最开始的那几下,号称命运的叩门声。
云翊拿着喷雾剂回来,蹲在焰离跟前:“解扣子,我看看伤。”
说得大大方方,好似副业从医。
焰离更大方,抬手便解开衬衫上首个纽扣。这会儿他不皱眉了,好像拿水杯伤口会痛,脱衣服倒是不痛的。
一颗颗纽扣依序解开,一双凤眸盯着云翊看。
云翊装得低眉顺目,微挑眼皮偷瞄。
雾青色丝绸衬衫慢慢敞开,焰离修长手指掀开衬衫前幅,露出流利锁骨,还有穿着衣服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漂亮肌肉。
平时看着劲瘦,这会儿云翊才知道焰离的身体线条有多匀称。
云翊不由自主一抬眼,正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
云翊脸颊一阵烧,估摸着红了,赶紧低下头,去查看伤口。
连山给焰离胸前扎出不下二十个血洞,血流得满胸脯都是。
“我去买消毒巾。”云翊说着便要起身。
焰离修长手指按上云翊肩头,说:“不需要,擦掉就好。”
“会感染,会发炎。”
“不可能。”
云翊想想也是,他自己就不会感染,何况焰离是个神。他拿来一瓶矿泉水和一条全新毛巾,递给焰离:“给,处理下。”
焰离不接。不仅不接,还用低沉的声音轻语:“你帮我。”
云翊身后传来“咚”一声,回头一看,吃瓜相柳本来爬在青鸾肩头,占据最佳观察位。刚才由于太震惊,一不留神掉下来,砸在青鸾的吉他面板上。
“诶呀!”青鸾怒气冲冲,拎起竹叶青往旁边甩,“我的吉他!”
甩开相柳,他看回云翊,托住下巴:“你继续,人家需要帮助。”
世代为巫的家族,没有不会治伤的,毕竟自己挂彩的概率很高。
云翊又不是没给山民们擦拭过伤口。他扪心自问,不就是擦血吗?心慌什么?擦就是了。
他把矿泉水倒在毛巾的一角,指腹隔着毛巾触碰到焰离的胸膛,对方纹丝不动。舒缓鼻息从上方传来,轻柔拂过头顶心。
毛巾很快被染成半红,云翊终于说:“对不起,我……”
“不要道歉,”焰离语气温柔,声音里一如既往带着少许慵懒,“我不需要。”
云翊闭上嘴,浸湿毛巾另一边。
“但我想知道,你以后会不会相信我多些?”焰离问得认真,眼神比语气更认真。
云翊抬起头,同样认真道:“会。”
焰离的笑容如冬雪消融。
云翊也一笑,却见那货的伤口明显比刚才小了一圈。
“不愧是神啊。”云翊赞叹道。
焰离神色一肃,眉心微蹙。
云翊的笑容冻在脸上……伤口变大了,甚至比最开始还大,新的血液流下来。
他起身去拿喷雾剂:“你别笑了,扯到伤口了!”
焰离:“嗯。”
一走神,忘记撑开伤口,差点就痊愈了。好险。
云翊边擦拭血迹边喷云南白药,对方毫无反应,甚至他的肌肉也没有类似神经弹跳的本能反应。
所以只有拿水杯会痛?这说得过去吗?
血擦干净了,胸腹线条可就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无一处不完美,腰线往裤腰里两边一收,收得摄人心魄。
虽说隔着毛巾,可指腹传来的紧实感和弹性实实在在的。
云翊隐约感觉脸颊两侧有些发烧,还没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大口口水。
咕咚--
车子里寂静,这口口水咽得有如平地惊雷。
身后好像传来哪只小妖倒吸凉气的声音,身前倒是毫无动静。
云翊当即就想一掌给自己击晕。
他勉强起身,低着头,没忘记用塑料袋包好毛巾……洗干净还能用的。再尴尬也不能浪费东西。
他故意东翻西找,花了好些工夫,把之前焰离给他买的上衣全抱出来,有几件还是全新的:“换件衣服吗?”他问焰离,头还是垂着,抬不起来。
焰离:“我穿不了的。”
他亲手挑的衣服,自然知道尺码。
“试试呢?”
焰离摇头,还好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起身:“我走了。”
云翊也钻出车去:“慢点,小心伤口。”
青鸾和相柳目瞪口呆看着两人下车,然后两双小眼互相瞪。
“你觉得奇怪吗?”相柳开口道,“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青鸾老气横秋道:“这人太会了,恐怕你哥哥会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相柳小眼睛瞪到两倍大,口吃:“什么、什、什么意思?”
青鸾瞅他一眼,骂道:“别拿那对死鱼小眼睛冲着我!还有什么意思?就算是谈恋爱,你哥哥也占不了上风,懂吗?”
相柳大摇其头。
“笨蛋!过来,我给你详细说说。”
一鸟一蛇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车门“咔”一声轻响,云翊钻回车里,坐在后座。不说话,望着车外。
青鸾故意“咳咳”两声,云翊好似没听见。青鸾又忍片刻,出于最基本的道义,他开口说:“你刚才有没有发现……”
“有。”云翊蹦出一个字。伤口会被拉扯得更大,理解。但伤口肉眼可见地痊愈,不好理解。
青鸾一愣,又一喜:“你不像看上去那么呆。那你知不知道……”
“知。”云翊再蹦出一个字。焰离受伤,是装的。
青鸾俯头冲着相柳,轻声说:“你哥哥还行。不过这次他还是输了一个场子……”
*
几天后,望海市美术大学星辰杯少儿精英选拔赛现场决赛,如期召开。
决赛现场就在望美大学校园内,而且是在主楼“丹青”,足见大学对决赛的重视程度。
历届决赛都有许多人来到现场,除了参赛小选手们的亲友团以外,还有带着孩子来感受气氛、接受熏陶的家长,或者是绘画爱好者来看热闹。
今天来的人尤其多,是往年的好几倍。多到望美大学临时通知,由于场所限制,不再接收非决赛相关人员或非本校师生进入。
火爆到如此程度,全靠陌柏以一己之力引战全网。
很多人叫嚣:一颗童心在哪儿?别是不敢来了吧?
小凤凰幼儿园又在哪儿?
作弊的小智障来了吗?
网名“一颗童心”,职业为小凤凰幼儿园园长的陌柏此时正站在决赛大厅的门外。看热闹的人进不来“丹青”楼,但柳思航是由幼儿园给他报的名,陌柏今天算他半个家长。
陌柏昨天千叮咛万嘱咐,早上柳思航妈妈不负嘱托,提前半小时便把柳思航送了过来。她把孩子塞到陌柏手里就跑了,说望美大学离她上白班的地方足足隔了一个城,再不跑她就得迟到。
陌柏蹲下高达一米九的身体,和颜悦色:“柳思航,你不紧张吧?”
柳思航不答,也不看他。他双手被陌柏牵着动不了,身体用力向后扭曲,脖子伸得老长,望向门外。
“今天你要画幅画,随便你喜欢,想画什么便画什么,行吗?”
柳思航他使劲往回抽自己的手。由于过于太用力,小脸涨红。
陌柏不愿勉强他,松开手,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棕色木盒。他“咔咔”两声按开卡扣,露出一排精美的油性彩铅笔。陌柏为这盒卡达76色掏出的钱足够支付云翊半个月薪水。
柳思航双眼一亮,本能地伸手过来,舍不得抓起,只轻轻抚摸过去。
陌柏微笑看着他。小孩却飞快地走了神,手还摸着笔,脑袋却转向门口的方向。
陌柏想了想,问他:“柳思航,你是不是在等云老师?”
柳思航猛回头,眼中光亮可比刚才看见笔时强多了。他随机抓起一支笔,盯着,嘴里挤出几个含混字眼:“老、师……呢?”
陌柏:“他很快就到,你放心。”
柳思航不理他,但他又抓起几根笔,放在手心里仔细查看。他不再看门口了。
陌柏站起身,给云翊发微信:【到哪里了?】
云翊手机“叮咚”一响,他把着方向盘,扫了眼跳在屏幕上的消息。
到哪里了?这是个好问题。
他也想知道……他在哪儿?
他昨晚特意把车停在靠近望美的地方过夜。
半小时前,他发动老头乐,踩下油门,开上路。全程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就在望美,陪着柳思航,等待决赛正式开始。
然而他眼前雾气弥漫,好似开入了梦境中。一个没有内容,像个意识流的梦境。
他看不见前路。路标、红绿灯和路边的建筑物统统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车辆和行人。他熟悉的城市仿佛蒸发掉了。
后视镜里也只有不透光的雾气,连来路都看不见。
“哥哥,”相柳趴在仪表盘上,“你变香了。”
他边说,边打了个寒颤。
云翊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的血又变香了。
以前他能提前一会儿知道,他的血液将会发生变化。今天可倒好,说变就变。他刚开车时还没事,开了十分钟,车内忽然香气缭绕。
再开几分钟,云翊连人带车陷入一片混沌之中。他还在轻踩油门,继续前行,但心里清楚,这样开下去,他哪儿也去不了。
青鸾探头看外面:“怎么回事?还有你为什么这么香?”
相柳诧异地盯着青鸾:“你……只是感觉香?没有别的感觉?”
“没有啊,我应该有什么感觉?”青鸾还在看窗外,“不对劲。”
相柳顿感一丝嫉妒。祥瑞神兽就是不一般,幼年凤凰还真高贵呢,青鸾竟然不想啃哥哥一口。
相柳还是想啃的,这香气太诱妖。但他关于这事的意志已足够强大:他绝不要伤害哥哥,哥哥舍命救过他。
还有,他经历过。他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会有多可怕。
生死危机当头,谁还想着吃一口啊?
云翊踩下刹车,老头乐缓缓停下。前后左右,茫茫迷雾。
“你俩,下去。”云翊说。
相柳:“哥哥……”
青鸾:“??”
“下车,立刻!”云翊语气冷硬。
青鸾自尊心很强,也很敏感。他觉得云翊莫名其妙地嫌弃他,于是他一言不发,抱好吉他推开车门,跳出去了。
“你,也出去。”云翊吩咐相柳。
“我陪着你吧……哥啊……”相柳不愿走,在仪表盘上扭动,“我好歹三个头了。”
云翊拎起竹叶青甩出窗户,一踩油门,走了。赶紧找到路,柳思航要决赛,正在心心念念地等他。
青鸾站在原地:“他是不是有病啊!”
“不是!你懂个屁啊!”相柳急了,三言两语把云翊变香后会发生什么,给青鸾说了。
青鸾听完有点傻……“他是为了保护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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