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保护我。”相柳纠正道。

云翊是他哥，又不是青鸾的哥哥。

混沌白雾突然散去，清晨安静的街道重新显现。身后响起喇叭声，青鸾往旁边一跳，让过一台骂骂咧咧的车。

原来他俩站在马路中央。

“那奇怪的雾气是跟着云翊的。”青鸾喃喃道。

“不行，我得救哥哥。”相柳说完，往反方向游去。

“他朝那边去了！”青鸾一跺脚，“你不仅傻，还瞎？”

相柳游得更奋力：“我要去找焰离，喊他来救哥哥！”

没游两米，身体一轻。他扭头一看，恢复成鸟的青鸾正振翅急飞。吉他挂在胸前，爪子抓着蛇身。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快去叫焰离！”相柳不敢过分挣扎，他们离地蛮高的，摔下去鸟是没事，蛇不好说。

“我们自己救。”青鸾自信极了，“别那么没出息。”

他习惯了跟云翊和相柳一起生活。白天有蛇陪他卖唱，晚上云翊催他早点睡觉。他不想云翊出事。他不想……再孤身一人。

还有，他讲义气的，不像相柳那软骨头。

“你不知道有多可怕，上次来了只化蛇，十几层楼那么高！”

“化蛇？”青鸾嗤之以鼻，“排名第几啊？有我高？”

“没你高，可他成年了。□□崽子！”相柳大骂，“但凡本座有九个头，用不着你！”

骂完，相柳忽然发现，青鸾飞得又快又稳，翅膀支棱出去老长一截。刚遇见他那会儿，是相柳亲自抓住他，当时青鸾飞起来完全像只鸡。

“你发育了？”相柳奇道。

“闭上你的臭嘴，”青鸾不屑道，“找人啊！”

还用得着相柳发现？他每天都在变强，这是他不愿离开云翊的另一个理由。

相柳闭上眼，忽略耳侧呼啸而过的风声，追踪云翊身上奇异的香气。

他往左边一歪头，指挥道：“左。”

青鸾依着相柳的指挥，三弯两拐的，又听相柳说：“右转，直飞，快！”

他扇动翅膀转过去，一个急刹车停在空中……眼前是栋高楼……

“快啊！”相柳急得直催。

青鸾硬起头皮，随机选了扇窗户，振翅直冲过去，叮哩咣啷给人窗户撞得稀烂。他掠过许多张白色工位，带翻了不下五只茶杯，还掀起了一顶假发。最后在一片惊叫声中撞破对面窗户，冲了出去。

青鸾和相柳再次眼前一晃，一头扎进熟悉的白雾之中。

老头乐隐约就在前方，正全速朝前疾驰。

让云翊连人带车陷入幻境，十分钟找不到出口，这妖的排名肯定在前十。

不过，他刚刚确认突破口。

破解幻境的方法，是找到景象中不合理之处。

云翊在浓稠得化不开般的白雾里，找到一个模糊的漩涡。那漩涡凭空慢慢旋转，与扭曲的白雾几乎融合在一起。要不是他留心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既然找到目标，云翊便把油门踩到底，打算一举冲破幻象。

老头乐发出低沉浑厚的电流声，“呜呜”向前猛冲。云翊稳稳把住方向盘，照准漩涡中心，坚定撞过去。

老头乐的身后，青鸾迅疾如风，抓牢相柳，紧紧跟随。

车头刚撞进漩涡，车身一沉，车轮仿佛陷进什么松软的东西，行进速度陡降。待到整台车完全穿过漩涡，云翊只感眼前大亮，甚至有点刺痛了他的眼睛。

车轮碾出一阵“沙沙”声，很快完全静止下来。

云翊默默推开车门，下车。

他踩在遍布沙粒的浅棕色沙滩上，眼前是一望无垠、波涛怒作的深灰色大海。

云翊心一沉。

望海市，顾名思义，距离最近的海足有三百公里。他没道理在半小时内开到海边。

也就是说，他仍然处在幻境之中。

对手的排名，应在前五！

与此同时，陌柏的心情也像大海，忐忑得波涛汹涌。

他没等来云翊，等来的是一个眼看就要失控的柳思航。

柳思航四岁，患上自闭症的时间比他健康的时间还要长。他极度缺乏安全感，要是环境熟悉还好些，偏偏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偏偏唯一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人，不在。

陌柏第四次把柳思航抱回来。他只要一撒手，这孩子便狂奔向门外，嘴里喊着”老师“什么的。

他白发里渗出汗水：“云翊一定会来，柳思航，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的老师。”

“啊！”柳思航咆哮。好在他一直抓着彩铅盒子，不然他早就攻击陌柏了。

“丹青”楼外，有人又喊得肆无忌惮：“一颗童心！你来了没有啊？你带着那小天才来了没有啊？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敢来啊！”

陌柏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

就算后来遭遇变故，隐姓埋名，但骨子里的狂傲没减多少。

他忍着外面的挑衅很久了。

他抱起柳思航，往门外走，边走边嘱咐：“拜托你给老人家一点面子，千万不要挠我，不要揍我。”

陌柏身材高大，须发皆白，出门往人前一站，那不怒自威的气度唬得众人立刻安静。

“谁是海里男神？”他扫视众人，问道。

海里男神在网上吵得最凶，哪儿哪儿都是他，还到处转发。堪称陌柏引战的最佳帮手。

无人认领。

陌柏冷笑一声，极不屑，作势要走。

“我。”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你就是一颗童心？”

“我是小凤凰幼儿园园长。”陌柏居高临下，“看看你叫的那破网名，你怎么有脸出来的？”

众人发出一阵嘻笑。有人低声说：“快看，就是那个小智障。”

“谁要是跟孩子过不去，”陌柏凛然道，眼睛盯着刚才说话的人，“我就跟他过不去。嘴上不积德，就别怪我拳头也缺德。”

那人明显有点害怕，但还不够害怕，因为他又压低声音抱怨：“装给谁看呐，好像智障能听懂似的。”

下一秒，那人突然看见那张白发白胡子的老脸暴起扭曲，化成一只怒眼圆睁、獠牙森然的虎头。

虎头惊天动地咆哮一声，往前一探，脖子伸长好几米，对着那人的脸张开大嘴，喷出一股强烈的腥气。

“啊！”那人大声惨叫，往后仰倒。

周围人一惊之下，机敏闪开。谁也不认识谁，可别乱扶，搞不好会被讹上几万块。

那人“咚”一声砸在地上，而后翻身爬起，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跑了。

众人：“……”怎么回事？发病了？

陌柏就像没看见，盯着海里男神：“在网上，你怎么跟我赌来着？我说我要输了，立马关闭小凤凰幼儿园。你可没说你要输了怎办。”

“刚好你也来了，说说吧。”

海里男神则盯着柳思航，装得和善地说：“小朋友，你说实话，你会画画吗？”

柳思航连陌柏都不搭理，更不可能搭理他。

海里男神反复问了两遍，换来柳思航眼睛红红的一句：“咬洗你！”

他认为他掌握了真相，根本就是个小傻子，还画画呢，能自己吃饭就算不错了。

“他今天要能拿名次，”海里男神用手指着柳思航，“我直播吃翔。”

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

陌柏皱起眉头：“你妈没喂你吃过饭吗？你要吃翔？你恶不恶心？”

笑声更大。

海里男神面子上挂不住，叫道：“那你要什么赌注？”

“我要你举着大牌子，写好：你有眼无珠，小凤凰是你的神。在我幼儿园大门口站三天。”

“这……”海里男神明显有顾虑。迟疑着不肯应。

“你连翔都敢吃！”陌柏不屑道，“我要的赌注客气多了吧？你不敢应，是不是根本就想好了要赖账？”

海里男神在吵吵嚷嚷的起哄声中一跺脚：“就这么办！”

陌柏满意地一点头，指指胸口上一个蓝牙耳机般的设备：“这是摄像头，都录下来了。”

“阴险！”海里男神叫道。

围观的人纷纷往旁边避让。在网上敲敲键盘带带节奏挺惬意的，现实中被人拍下来可不好玩。这老头儿看着挺正直的，咋这阴？

陌柏不再跟他们废话，手指一点海里男神：“你给我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抱着柳思航往“丹青”楼里走：“够意思，没给我丢人。”

话还没说完，柳思航腾出一只手揪住他一撮白发，往死里拽。

“放、放手！”陌柏赶紧把小孩放下地，歪着头威胁，“快放手，我告诉云翊啦！”

疼倒是不疼，可他的白发是假的，一个以假乱真的假发套而已。再拽就整个拽下来了。

柳思航恨恨地放手，烦躁得像只笼中小兽，鼻子里狂野喷气，在原地来来回回转圆圈。

陌柏心道坏事，小孩的刻板行为都给逼出来了。他有阵子没见柳思航弹手指、转圈圈了。

“深呼吸，柳思航，平缓心情……”陌柏又掏出手机。

等待电话接通时，陌柏俯头低语：“小貘，做得不错。”

他的裤脚凭空动了动。那是依靠幻象隐藏踪迹的貘，拉了拉他的裤腿表示得意。

擅长吞噬噩梦留下美梦和制造小型幻象的貘，针对一个人释放出某个噩梦的片段，太简单了。简单得像让理科博士做小学数学题。

貘本性善良，刚才手下留情，给那人展示的画面属于幼儿级恐怖。他储存的恶梦……有些片段估计能把人当场吓死。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陌柏眉头拧成结，忧心忡忡地看了眼还在转圈的柳思航，自言自语：“云翊你在搞什么啊？真想报警……”

“大蛇奶奶的！能不能报警啊！”相柳掉在沙滩上，瞬间恢复本相，三个头左顾右盼，“我们被搞哪里来了？！”

青鸾收起双翅，滑翔十几米，落在海边。一阵劲风裹着浪头翻起来，又落下，冷冷的海水漫过他一半脚爪。

青鸾往后退了退，潮湿沙砾留在他足趾间，硌得他突然有点心慌……怎么？真的飞到海边来了？

云翊一回头……“你俩？我有没有让你们下车？长本事了是吗？”边说，边抽出吸血藤，绕在右臂上。

青鸾不说话。相柳讪笑：“不想被哥哥扔下。”

不远处的大海发出奇怪的“哗啦”声，好似一口无大不大的锅，锅中的水被煮到沸腾冒泡。

云翊来不及多说，只道：“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