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

四面八方的风声，裹着隐约的楚歌，呜呜咽咽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千凉低头一看，自己正站在一顶军帐里头，脚下是粗糙的兽皮毯，面前一张矮案，案上摆着酒樽，酒液晃荡着映出火把的光。帐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和铠甲碰撞的声响，有人嘶哑着嗓子唱楚地的歌，一声接一声，从远处的山坳里漫过来。哪里还有刚才在街头的样子。

千凉猛一回头，只见一个铁塔般的大汉立在帐门口，背对着他。那人身量极高，肩宽如城门，披着一身黑甲，腰间挂着长剑，光是背影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缓缓转过身——

面具。

那武行脸上戴着的项羽面具还在，可千凉揉了揉眼，面具分明已经变成了真的——青黑的脸膛，重瞳的双目，虬髯如铁线般根根扎起，目光扫过来时千凉腿肚子直抽筋。那不再是戏班子里戴着面具翻跟头的武行，那分明就是活生生的西楚霸王。

霸王开口了，声如洪钟，震得帐帘都抖了三抖：“四面楚歌……刘邦小儿，竟用这等下作手段乱我军心！”

千凉想往后退，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他慌慌张张扭头去找老四，只见老四就坐在帐角一张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像看戏似的。见千凉望过来，老四冲他挤了挤眼，扇子朝霸王那边一抬，嘴里还接着刚才的话茬往下说：“霸王此时还不知道，他那位虞姬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替他做最后一件事。”

话音一落，帐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千凉看愣了。方才台上那个穿红戴绿的旦角不见了，走进来的是个面容清瘦的女子，鬓发微乱，眼角含泪却强撑着笑。她走到霸王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甲胄上的系带，那手在抖，可动作极稳当。霸王低头看她，重瞳之中凶光褪尽，只剩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

“虞姬……”霸王的声音哑了。

女子退后两步，忽然抽出霸王腰间的剑，横在自己颈上。千凉“啊”了一声，差点冲上去拦，可老四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了过来，横在他胸口，轻轻一挡。

“看就是了。”老四低声道。

女子的剑刃贴着脖颈，泪珠子终于掉下来，嘴里却唱起来了。那唱腔跟老四方才在台上唱的一模一样，可千凉这会儿听着，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心口上——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最后一句唱罢，剑锋一转，血光迸现。千凉只看见那女子身子一软，被霸王抢步上前抱在怀里，猩红的披风盖住了她的脸。霸王跪在地上，仰头朝天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震得帐顶的灰簌簌往下落，连千凉的牙根都在发麻。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霸王这一句一字地吼出来，每吼一个字，帐外的楚歌就弱一分，到后来满耳朵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千凉看着他把虞姬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拔剑，一步一步往帐外走去。那背影还是铁塔一般。

......

眼前又是一花。

风声没了，楚歌没了，残阳没了。千凉又回到了热闹的大街上，嘴里大口大口喘着气，脑门上全是冷汗，放眼周围，其余的观众兴许是看惯了戏，一个个都没什么反应。

千凉心里一阵后怕，努力让自己清醒清醒，站起来就打算回去，一回头，却发现老四正对着自己偷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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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学来百态皆成戏，演到别姬方见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