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酒喝到第四轮,空气已经被酒精和寒暄烘得又热又黏。
该说的场面话翻来覆去说完了,桌上的气氛恰到好处。颜云川眼神清明,别人碰一杯他只沾一口,酒杯放回去时杯壁上几乎看不到水线。
林若薇坐他右手边,筷子动得不多,杯子举得不高,笑容和在座每个人保持一样的距离。。
处室的老周,可能是酒壮了胆子,端着杯子站起来,笑眯眯开口:“哎,颜厅,听说您跟咱们林处是校友?”
端着杯子的手冲两边比划了一下:”这缘分可太深了!”
几个喝高了的人跟着起哄:“对对对,校友情,得敬!”
林若薇指尖微微收紧了杯壁。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若薇胃不好,酒就免了,喝茶吧。”
声音从主位不疾不徐地落下来,语调轻松随意。
话语落地的瞬间,碰杯声停了,起哄声停了。连老周举在半空的酒杯都僵在那儿没落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梭巡,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壁灯电流的嗡鸣。
林若薇笑容稳稳挂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伸手越过那杯茶,拿起旁边的酒杯,声音清亮而克制:“感谢颜厅关照,敬您履新。”
四目相对。
在满桌目光的注视下,仰头一饮而尽。
他手中的酒杯悬在半途,目光深深锁着她,那张温和的脸上,笑意还在,但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沉默大约持续了两秒。颜云川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杯底触及桌面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叩响。
“好。”声音平稳。
各人交换了几轮眼神。
林若薇重新坐下,手在桌面下,指尖冰凉,微不可察地颤了几下。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而她也知道,自己的倔强和那个刻意咬重的“您”字,让他收了笑容。
颜云川没有再看她。
散场时,寒暄声、脚步声、电梯开合声渐次远去。林若薇刻意慢了半拍,等最后一批人离开后,才起身去了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噤,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太阳穴沉沉地跳,视野边缘有细碎的光斑。她从包里翻出止痛药又干吞了一片,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声都精准地撞在她的痛觉上。她边走边划开手机叫代驾,排队人数不少,预计等待二十分钟。
旋转门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颜云川双手插在裤袋里,暖黄色的落地灯光从他肩头淌下来,将那身深灰色西装的硬朗线条柔化了几分。他正朝她的方向望,目光晦暗不明。
“还没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车。”他答得简短。
这话她信一半——就算没有今天的身份,身边也不会不带人。他站在这里,只有一种解释。
她不想拆穿,也不敢拆穿。
“我叫了代驾,先送您。”她克制着疼痛带来的锁眉冲动。
颜云川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处浮着一层极薄的冷意和,委屈。
林若薇被这目光逼得心口一紧,视线下意识偏移。
整整一天,她绷着每一根神经维持得体与从容,不让自己在他面前露出半分失态。此刻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夜风从旋转门的缝隙挤进来,裹着初秋的凉,穿透她单薄的西装套裙。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颗粒,她下意识抱住双臂,没能完全压住手臂的轻颤。
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递到了面前。
布料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股她不认识的香气——清冽,沉稳。
“穿上。”
两个字,不是商量。
“不用,颜厅,我不冷。”拒绝几乎是本能反应。
“你在发抖。”
他语气平淡,伸出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地悬在空中,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
僵持了几秒。
她接过外套,披上肩膀的一瞬,暖意和那股陌生的香气同时裹住了她。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喉头发紧,眼眶发涩。
她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驾驶位后方的车门。
颜云川紧跟着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骤然缩小。他身上的气息与她肩上外套的味道重叠,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处消散,比酒精更让人头晕。
代驾师傅回头问目的地。
颜云川没出声。
林若薇转头看他。
“先送你。”他说,不容商榷。
“还是先送你——”
话脱口而出,她才愣住。
那个脱口而出的“你”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枚掀开的旧硬币,在安静的车厢里叮当作响。
她脸上微热,立刻补了一句:“先送您。”
颜云川却忽然笑了。
弧度很浅,嘴角微微牵起,今晚头一回,他的笑容到了眼底。
“把你送到,我再打车回去。”
他往座椅靠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林若薇只好报出自家地址。为了上班方便买的小公寓,离省厅不过十分钟车程,此刻每一秒都漫长得离谱。
车子驶入夜色。
颜云川全程没有再睁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倦了。即便闭着眼,存在感也浓得化不开。
她将视线挪向窗外,城市的霓虹拖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流淌不止。
头痛在药物的压制下慢慢变钝,可另一种痛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心脏最深处,钝钝地、绵绵地,带着经年的重量。
熟悉的小区大门在夜色中沉默伫立。
她迅速脱下肩上的外套,递过去:“谢谢颜厅,外套还您。”
颜云川没接。
他推开车门下去,对代驾说了句“等一下”,绕到她这一侧。
“送你进去。”
又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她已经跟这种平静交手了一整天,清楚再多推辞只会让局面更难收场。
两人并肩走进小区。路面空旷,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又分离。头顶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缩短,偶尔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
到了楼下。
他停住脚步,目光掠过她身后那栋楼。
“我还没买车,你的车今晚停我那儿。明天早上七点半,过来接你。”
林若薇蓦地抬起头。
这话里的安排太过自然顺畅,自然到近乎蛮横。她张了张嘴——想说明天自己打车就行,想说这样不合适,想说太麻烦了。
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全部咽了回去。
她沉默片刻,再次将手中的外套递过去。
他目光掠过她披过的位置,语气淡淡的:“披着,下次还我。”
说完,转身就走。
路灯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脚步声铿锵有力,踏在空旷的小径上,一下一下,规律得像节拍器。
可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里,分明透着一种与坚实步伐不相称的、深深的孤寂。
直到融进更深的夜色,看不见了。
林若薇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进单元楼。
电梯上行,机械嗡鸣。她在家门口站定,从包里掏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清脆又孤独。
开门,进去,关门。
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她背靠门板,缓缓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的是这个独居空间里清冷而熟悉的空气。
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明天的会议通知。
她划掉提示,指尖无意识划过通讯录,最终停在三个字上——“颜云川”。
今天下午刚存的号码。系统自动把它跟一个沉寂了七年的旧号排在了一起。
两个名字,两串数字,一前一后,像一道无声的讽刺,横在屏幕微光里。
新号码,新身份,高到她够不着的位置。偏偏他的关心还跟以前一样不讲道理,一头撞进她花了七年才理顺的日子里。
明天她还要在所有人面前,做好那个专业冷静的林处长。还要面对他,在更近的距离里,维持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按灭屏幕。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远处的灯火,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薄薄的光痕。
吃完褪黑素,关了灯,意识滑向模糊边缘时,她脑子里最后浮起的念头,和工作无关,和七年的纠葛也无关。
他口味倒是没变。一向饮食节制的人,今晚那盘黄油香煎虾仁,伸了五次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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