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圆满落幕,林若薇难得睡了个踏实觉。
清晨闹钟还没响,人就醒了。心情好的时候她习惯折腾早餐,煎蛋、吐司、一杯手冲,慢悠悠吃完,又顺手给处里每个人点了咖啡和甜点。
到7楼时,外卖刚好送到。
701的门关着,人还没到。林若薇把单独给他点的那份先搁在自己办公桌上。
博览会很成功,整个7楼弥漫着欢快的气氛,临近中午,走廊里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人影走过,淡淡的冷木香飘进林若薇鼻腔,在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后,她拿着桌上的咖啡出门,走进701办公室。
“颜厅,给您点的咖啡……”林若薇礼貌地敲了两声门,推门进去,把咖啡搁在他办公桌一角。
“谢谢,坐。”颜云川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伸手拿过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打量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林若薇。
今天的她好像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只是她站在那儿的时候,他放在杯壁上的拇指不自觉摩挲了一下。
第一次,她主动到他办公室,不是因为工作。
他摩挲着咖啡杯,微凉的触感帮他拉回一些神智。
“林处长体恤下属,我也跟着沾光。”他抿了口咖啡,语气淡的,走出电梯就闻到整层楼弥漫的咖啡味道了。
“这杯是单独给您点的,不知道合不合您现在的口味。”林若薇有点心里没底,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的口味什么时候变过?”他反问,停了半拍,视线落在她脸上,“善变的不是我。”
林若薇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良久的沉默过后,林若薇正准备起身,颜云川开口了。
“早上李省长通知我过去,分析了当前房地产的形势,讨论下一步城市更新工作如何推进,要求我们加快试点项目的推进步伐,具体情况会在下周的政府常务会上研究。”
“那我们准备好汇报材料和相关资料。”
说回工作,林若薇就自在多了,她有些惊讶副省长直接找刚来不久的分管副职了解情况,也没有提前通知厅里准备材料,他没有提,她也不好多问。
“不急,等政府正式通知吧。”
从701办公室出来,她亲自整理了近两年城市更新试点工作的相关资料,总感觉这次汇报没有他说的那么随意。
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打算早点下班。
今天周五,协会每周固定的打球日,羽毛球群里已经热闹开了,搭子照例@她:今晚来不来?
连续缺席三周了。
林若薇看了眼时间,回复:“准时到。”
换上球服,扎起高马尾,去地库开车。
走廊里,701办公室的门还开着。
她低头边翻着手机边进了电梯。
刚到自己车位旁,不远处一辆黑色库里南的车门打开,沈啸宸从车上下来。
林若薇停下脚步,礼貌点头。
沈啸宸高声打招呼,“林处长,这身精神啊!”
“约了朋友打球。”林若薇笑着回应。
“云川还说你在忙,原来是忙着要去打球啊。”沈啸宸意味不明地笑着。
林若薇愣了一下——他说她在忙?
他找过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颜厅长并没有喊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背后传来脚步声,沈啸宸抬手招呼。
“云川!这儿!”
颜云川走近,视线掠过她扎起的马尾和手里的球包,顿了一下。
“走吧。”他对沈啸宸说了一句,转身上车,车门带得很重。
万豪酒店,顶层包房。
颜云川坐在主位上,修长手指转着白酒杯,神情冷淡得像在开一场无聊的例会。
脑子里却反复闪过地库那一幕。
扎着马尾,笑得明媚,冲沈啸宸大大方方——“约了朋友打球”。
朋友。
对谁都能笑得毫无防备,面对他,永远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还想引荐几个专家给她,指导一下城市更新的试点方案。
平时那么敬业,为了打个球,倒是跑得快。
专家和同僚轮番敬酒,颜云川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
沈啸宸在旁边直皱眉。
颜云川没搭理他,指节捏着杯沿,骨节泛白。
众人见他这个架势,倒也识趣,没敢多劝,只聊些房地产新政的市场反响之类的话题,颜云川话不多,关键之处,偶尔提点几句。
正说着话,沈啸宸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妙,犹豫半秒,还是递了过去。
“祖宗,你之前问的那个球馆——有人发朋友圈了,你自己看。”沈啸宸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林若薇举着球拍走下场,马尾甩出一道弧线。旁边站着个高个男人,正侧身递水给她,姿态随意又自然。
胸腔窜起一股火,压不住。
“没事,你继续。”他把手机推回去,朝说到一半的人开口。
自己却再也没说一句话。
主宾没有兴致,大家草草的散了场。
颜云川掏出手机,拇指几乎是凭肌肉记忆划到那个名字,按了拨出。
羽毛球馆休息区。
林若薇正打完一局,坐在长椅上拿毛巾擦脖颈上的汗。小腿肌肉微微发颤,酣畅淋漓的疲惫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
长椅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亮起——颜云川。
她擦汗的手顿了一下。
拿起手机走到角落,接起来:“颜厅?”
那头没有寒暄,只有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醉意:“林若薇。我喝酒了,没开车,来接我。”
林若薇蹙眉,没有立即回话。
“来接我,万豪酒店。”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固执而强硬。
然后挂断了电话。
林若薇攥着手机站了几秒。
理智告诉她不该去。
可那点沙哑的尾音一直在耳朵里绕,就是甩不掉。
她骂了自己一句,回去跟球友告别,打车赶往万豪。
酒店大堂门口,沈啸宸正扶着站立不稳的颜云川。
看到穿着运动服,额角还带着薄汗的林若薇从车上下来,颜云川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死死锁在她身上。
“快搭把手,我架不住他了!”
林若薇上前,双手撑着颜云川的胳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颜云川却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整个人卸了力气,额头抵进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锁骨上。
颜云川的重量几乎全压了过来。他比她高出太多,她要踮着脚才能勉强撑住他的肩膀。沈啸宸在另一侧架着,两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拖地把人塞进了后座。
林若薇准备抬起身体,去开车,压在肩膀上的那颗头,始终没动。
她缩了缩脖子,指尖抵上他的肩膀要推,触碰到他脸侧烫人的体温时,手上的力道卸了大半。
“颜云川,坐好。”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得多。
他没动。
呼吸落在她皮肤上,又热又沉。
她想再推一把,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这个重量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倒——大三秋天,去庐山实习的大巴上。
到庐山,大巴开一个小时。她晕车,上车前吞了两颗药,还是觉得胃里翻涌。
颜云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换到了她旁边,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你看着窗外,会好一点。”
她靠着车窗,闭眼,脸色发白。
“想吐?”
“还好。”她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
他沉默几秒,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别咬嘴唇。想吐就跟我说,我让司机停车。”
她没接话,也没抽回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掌心和她的手指贴在一起。
谁都没有动。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脸颊贴着他卫衣领口,呼吸间全是洗衣液的味道。
而他的姿势很怪:半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她身后椅背上,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侧。整个人的重心都偏向她这边,像一堵被她靠歪了的墙。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眼神很静。
“你醒了。”声音压得很低。
“嗯……”她慌忙坐直,耳根发烫,“你怎么不推我。”
“没事。”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又不重。”
她低头,看到他的手还维持着护在她腰侧的姿势,指尖几乎碰到她卫衣下摆。
两个人同时注意到这个距离。
他把手收了回去,动作飞快,像被烫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窗外,心跳快得发慌。
过了很久,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笑什么?”她没回头。
“笑你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
“那什么,你照顾他,我开吧。”
思绪被拽了回来。
颈窝里的呼吸还在,绵长,带着酒气。
她低头——他的睫毛微微颤着,眉头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安稳。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大巴的时候,他甩了半天胳膊,说“麻了”。
她问:“麻了怎么不换个姿势?”
他说:“换了你就醒了。”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颜云川。”她轻声叫了一句。
他没有反应。呼吸沉沉的,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闭眼的地方。
她没有再推他。
颜云川的公寓很大,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没有拖鞋散落在玄关,没有随手搭的外套,没有任何属于“生活”的痕迹。
终于把他扶到客厅沙发上躺下,林若薇转身去倒水。
路过客厅一侧展示柜的时候,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柜子很空,冷清得和整间公寓如出一辙。
中间的格子里,孤零零地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边缘磕碰、釉色不均的粗糙陶艺杯。大二那年他们翘了选修课跑去手工店,他嫌她捏的杯子歪,她说歪的才有灵魂。
一张边角泛黄的合影。大学羽毛球赛,他搂着她的肩,两个人笑得张扬肆意。
一张皱巴巴的奖状——“最佳混双搭档”。
林若薇的视线慢慢花了,那张合影上两个人的脸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怎么都看不清。
沙发上躺着的人,含糊不清吐出一句:
“林若薇……你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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