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察觉到他的意思,才发现自己被这个小孩摆了一道,嗤笑两声,擦擦脸上的浮灰,笑看班箐:“小公子,离了你我照样能找别的江湖人解决,江湖上只剩了你班家一家不成?”
隔着一层帷幔看不清楚班箐的神色,但在场的官员都能笃定他是笑着的,还微微偏头看向了客户坊的方向。
那几个酷吏难堪大用。
而且工部也炸了,汲芦重伤,秦墨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还握着机关这门利器的江湖人所剩无几。
班箐若无其事地把一截焦木踢进了河里:“诸葛家的机关术是不传之秘,人家以科考入仕途,看不上我们这些匠人,陛下还有多少选择呢?”
“真是看错你了,啊。”皇帝彻底对这个纨绔公子改了观,“我会让太师带你回长沙,但是你们班家必须为我所用。,”
班箐不甚满意:“那我白干活?”
皇帝丢给他一堆活,还要协助工部,又要管理客户坊,怎么着都是他吃亏。除了在李尘生身上投钱,他才不当吃力不讨好的冤大头。
“你要封侯还是拜相?”
“你真俗气。我要朝廷派军队剿灭那群老贼。”
官员们看着班箐和皇帝有来有回讨价还价,面面相觑插不进去嘴。
一时沉默之后,进废墟探查了一通的衙役和仵作们回来了,抬出来几具不知道是谁家仆人、谁家至亲的焦尸来。
“各位大人们,都来认一认尸体!”衙役们抬着尸体,冲着站成一团的官员们喊。
这烧成焦尸的大部分也都是些仆从,生还者早早跳进了不知为何没水的岐山渠,一路爬到了对面,这会儿正绕路回来。
“老天,还好临时要加班,大家都跟着出来了照看了。”国公夫人看着那些形容可怖的尸体掩唇惊讶,小声哀叹,“起火点在哪里呢?”
一抱着孩子的衙役躬身表示谦卑:“回夫人,在西侧,目前损毁最严重的是陈监正的府宅。这个孩子是太师府中幸还的,她自己躲进了水缸。”
夫人经常到处串门,对邻居家的孩子很是熟稔,伸手就把她接走了。
班箐听到衙役的话,推测起火点就是陈重熙的府宅,顿时拉下脸,脱口而出:“冲我来的啊?”
一群人纷纷侧目看向他。
皇帝幽幽看着他:“你负责重建整个崇宁坊。”
“……?”
镇国公夫人看着班箐的表情,噗嗤一笑,劝解自己的姐夫:“陛下,这也不是小班公子的错吧?”
皇帝拍开她伸过来的爪子:“那你出钱?”
她噤了声。
班箐当然也不愿意出这个钱,毕竟有求于人,万一皇帝翻脸不肯劝太师,或者逼太师不准带他去见李尘生怎么办。
心里再不满意也只能嘀咕嘀咕:“现在哪还有这个钱,还得写信叫班蕙给,又要骂我败家……”
全部家当还凑不齐悬赏令的钱,虽然那点钱对陈重熙来说也就是点小意思,票子送到红袖楼舅舅一定会给他补齐的。
崇宁坊被烧的零零落落,尚书省也炸毁了,官署晚上没有床,有点闲钱的都跑去住客栈,至于住不满的官员皇帝只能忍痛让出来空无一人的后宫供给大臣们居住。
因此皇后跟他大吵了一架,直接把他撵到了东宫和两个夜啼的小屁孩一起住。
班箐还剩点银子,足够在客栈混吃等死两个月。
“你没受伤吧?”陈重熙被急匆匆叫回来,第一件事就杀到了班箐落脚的客栈里,推门就问。
“没,我那时候在东区呢。但是他们肯定是冲我来的。”班箐坐在床榻上,抱着自己整理的幸存者的报表说,“有一点很奇怪。”
秦墨的汲悦分明生病不适先行回家了,据汲芦所说,她们母女三人实际上是住在崇宁坊特批的秦墨属堂的。
秦墨弟子没有伤亡,第一时间跑出崇宁坊之后又回来救火,而他们居然不约而同地说根本没见汲悦回来。
汲悦本人则是在午时之后才被孟信在客户坊找到,问就是说梦游到了那边。
班箐也觉得自己多疑,深深皱着眉头,说:“我怀疑她跟踪我,之前见的假人太多了,她又正好大病,总觉得也像是个假人,偏偏有很明显的呼吸声。而且按理来说……”
班梅已经死了,谁还能造出来如此精巧绝伦的假人。
“你没受伤就行,”陈重熙松了口气,扶着门框说,“你要不跟我回阖闾城吧,那边安全一点。打不过还躲不过么。”
“我是找人的,我躲回去还找什么找,乌龟能在自己的壳里找到老婆孩子啊?”班箐把手里的纸一把摔倒了床上,“开什么玩笑,我死外面正好,死了他肯定来找我。给我哭丧我也认。”
陈重熙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沉默了好半天,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班箐好像真的思考了,又好像没有思考,陈重熙知道他那空空如也的脑袋里根本挤不出来什么有用的招数,果不其然他说:“不怎么办,等你们保护我。”
“我去你的!”陈重熙箭步上前,冲着班箐的脑袋狠狠来了一巴掌,转身欲走时被班箐拽住了手腕。
他这个不成器的表弟呲着大白牙笑着要求:“哥,把你衣服给我呗。发冠和簪子也给我。”
陈重熙料也知道此人憋不出什么好屁来,上手又补给他两锤,白了一眼,转身就要走。
陈宓这一辈子最大的败笔就是走眼看上了个窝囊的男人,然后生了个闹心的儿子,最后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陈安平,你疯了吗!”香引步猛的一拍桌子,其上的茶杯抖了三抖,陈宓险些把茶盘都落在身上,下意识往后欠腰。
她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到盘子上,看了一眼香引步的脸色,然后喝了口茶压惊,复而才顶着她吃人的目光说:“……我是认真的。”
香引步冷笑一声,拂袖站起来,往门口处走去。
她对于陈宓请她收李尘生为义子一事的态度很明确:“死了这条心。如故已经与我说过了,若他真是我儿,婚约已经作废,要他谈婚论嫁绝无可能。”
此前答应了太师护他一世,今日再看,母亲护子岂不是天经地义。
陈宓淡然地继续喝茶,目光跟着她的裙摆来回移动,冷不丁说道:“他既与班箐有了夫妻之实,传出去不好听。你应当也不想他的清白毁于一旦。”
“风流韵事罢了,何必较真?”香引步果真被触及了痛处,咬着牙垂眸看陈宓,“他比初生的雀儿还柔弱,若不匍匐在我的羽翼下,连觅食都成问题。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急着让他们筑巢。”
“他比班箐还大了三岁,据我所知,一路同行,一直是他在照看我儿。”陈宓故意提出她比喻的不合理之处。
提起这个香引步愈加不满,班箐浑身上下哪哪都是缺点,恨不得把“我是纨绔”四个大字写在脑门上,那段事情说是丑闻,寒了她和陈宓的交情;要说什么风流韵事,班箐又远远配不上。
她愤愤瞪着陈宓,最后坐回了桌前:“班箐都几岁了,还要别人照顾,知不知羞耻。”
陈宓淡定地回答:“孩子迟早都是要长大的,我不能护着他一辈子,才来找你商量婚事,而且……”
她轻笑了一下,对香引步说:“他说,李少侠背上可没有那块胎记。”
现在整个江湖最熟悉李尘生的就是班箐,而没有那块胎记就意味着他注定不会是香山迟,素来在传他父亲是雪从霜,什么身份昭然若揭。
香引步攥紧了拳头,在自己掌心狠狠掐出几个指印来,很快松开。
“就算不是,那我也不会同意的。”
陈宓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托着腮好奇地说:“先不论这个。照你的说法,是打定了主意要护着秋水一辈子,可是世间何处不鹰犬,为人父母的,总要放雏鸟离巢。况且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情况,若是已有妻儿,你再这个样子只会两生嫌隙。”
香引步给自己倒满了茶,大口饮了半杯,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冷漠地答道:“那就休怪我棒打鸳鸯。留在我身边他才能找到最好的姻缘,有鹰来,我就扼死那鹰;有犬来,我就烹了那犬。”
她自己所托非人,自然不能再苦了孩子。
陈宓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掀起眼皮,又问:“那你觉得,班箐娶个什么样的妻子最为合适。”
香引步愣了一下,想起来陈宓来就是说婚事,这一会儿估计放下了重签婚书的意思,班箐再不成器,说到底也是她朋友的孩子,既然喊她一声姨母,这个问题是该帮忙考虑考虑。
她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说:“你不要觉得公主都配不上他。碧君太小孩子气,要找个体贴的,得会照顾人;脾气也不好,性子得温和。而且他不能自保,对方一定要武艺高强。钱财倒不是问题,你要是图安稳,对方最好身无分文的,离了碧君找不到去处。这孩子相貌不差,寻配偶也要长得排面……”
“我心中有个人选,你觉得若是提亲,他能同意吗?”陈宓十分恶趣味地笑了一下。
香引步停顿了瞬间,又一拍桌子:“陈安平!!”
有人在敞开的门板上咚咚敲了两下,打断了屋内谈话。
“姑姑,楚墨探查到,长沙有一伙夜衣侯出没,要管吗?”
班箐:表哥,咱俩换换衣服呗
陈重熙:你要干什么?
班箐:替我办个事
陈重熙:什么事要我替你去
班箐:替我挨刀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8章 败笔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