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帷帽

其实事情已经有进展了,只不过萧凤延不认,皇后坚持让江湖了江湖事,不得不拖到了班箐两人回来再说。

当下大理寺卿名叫郑进。

郑廷尉本来不管这事,奈何韩天怡也不想管,刑部堆积的事情多,陛下想按钦犯的标准把犯人送到丽竞门,被上将军回绝说“丽竞门活人进死人出,事情审不明白不开狱”,于是此事作为不甚重要的那一档丢到了大理寺。

他接到命令,左右为难,于是只能暂且押着犯人,审也不是,不审也不是,到了临头的时候才喊汲芦过来。

反正萧凤延不吃官威那一套,逼问也问不出来,不如叫他们自己解决。

“来来,你们可算来了。”萧凤延原本枯坐在一张凳子上,见熟人过来,连忙起身迎接。

牢房里站着四五个楚墨弟子,全都抱着剑站在一边。

汲芦找人用易容术修好了自己毁容的半张脸,不过失明的左眼救不回来了,只好继续戴着她的铁面具,率先带着大理寺卿进了屋子。

“啊,您还好吗?”李尘生看萧凤延形如枯槁,不禁多问。

脸色如何看不出来,体态确实一身疲惫。

萧凤延勉强笑了一下,说:“还好吧。”

如此也不好多客套,李尘生开门见山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凤延张了张嘴,抿唇下意识想笑,露出个不伦不类的表情,没笑出来,比哭还难看。

“她说自己是神鹫。”汲芦揣着袖子,站在牢房门口。

神鹫,萧凤延最小的徒弟,死在堕天之变中,年仅十岁。

此后萧凤延再未曾收过徒弟。如今楚墨所有弟子都是他的徒孙,无一例外都是挂在已逝的苍鹭名下。

“那她是吗?”李尘生侧目去看牢房里那个冲着他微笑的女人,心中不适。

萧凤延重重叹气,一跺脚,说:“是。神鹫后颈处有一块烫伤的疤,是当初我的第四个徒弟玄鹤带她时不小心留下来的。”

玄鹤死的比苍鹭还早,他在随雪从霜讨伐逆贼的第一年就死了。

神鹫扬起志在必得的笑容,倚靠在墙角,高兴地看着一旁站着的汲芦:“看吧,师父都承认了,你们还不放我走吗?姐姐,姐姐,我真的是神鹫啊。”

李尘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班箐附在他耳边说:“这事不在我们职权内,陛下只是交给我们,得先确定是不是神鹫,再问萧巨子的意见,最后还得交回陛下手里定夺。”

“不是说什么交给江湖人处理吗?”汲芦听到他说话,压着声音说,“皇后说,这事全权交给我们。”

“你傻?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墨家全部要被牵连进去的!这可是谋逆大罪,抓不出来上游,别说墨家,整个江湖都跑不了。”班箐不客气地矢口回复她,“我来工部了,他们两口子觉得你没用,要把你踢出去,才故意跟你说假话。”

帝王心术难测,不管听到什么都要多留个心眼,汲芦当了这么久官员,跟皇帝皇后朝夕相处,居然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李尘生伸手按住班箐的额头,不让他继续说话,自己问萧凤延:“既然已经确定是神鹫了,萧巨子有什么意见?”

萧凤延颓然开口:“首先,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就算知道她活着,也不可能派她做杀人放火的事。”

神鹫同时说道:“是师父派我来的啊,我是楚墨的人,只会为楚墨效力——”

萧凤延看了她一眼,咬紧嘴唇,不说话了。

郑廷尉往外看了一眼,给衙役使眼色,立刻有人冲进牢房,前后架住神鹫,使劲捂住她的嘴,不令犯人干扰判断。

“……”萧凤延沉默良久,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掀掉了帷帽,说:“她在我手下做出来这种事,我必定清理门户。现在落在朝廷手里,看皇帝打算怎么办。”

神鹫看萧凤延掀了帷帽,居然露出两分迷茫,然后看向角落里站成一堆的楚墨子弟们。

“好奇怪。”李尘生喃喃说了一句,鬼使神差地也去看楚墨弟子们。

那几个人见师祖伤痛,也纷纷脱帽致意,七嘴八舌地说:“这位大人,我们可以作证,师祖自从武和二年七月十七之后,就带队待在长沙!”

郑廷尉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谁在撒谎,皱眉问汲芦:“尚书大人,这几个游侠儿都是江湖人,我怕乾清难断,可知还有其他什么证人吗?”

汲芦整整袖子,答道:“大家确实都知道萧巨子一直待在长沙剿匪。而且秦墨供给的机关刑部韩尚书已经视察过了,可以排除萧巨子的嫌疑,您究竟是难断是非,还是您本来就看不起江湖人,想借个由头扣押楚墨子弟?”

萧凤延手上有汲营给的机关,专门用来定位各个弟子的行踪,楚墨弟子二百余人,前段时间全都收回上交一一查验,无一例外近两年全都在长沙。

即使铁证如山,但神鹫咬死了自己就是楚墨的,也不肯说真正的上游是哪个,案子就一直拖住了。

郑廷尉脸上出了一层汗。

班箐斜眼去看他,也问:“我听说,郑廷尉一直主张派兵推平所有江湖门派……难不成是想借楚墨说事,打死他们有反心,再说江湖人沆瀣一气,乃是一丘之貉,好对我们也下手?”

“侍郎莫要信口雌黄!”郑廷尉急急否认,“我是主张如此也不错,可世代簪缨,如何知晓楚墨之首乃为何人?更何况这位巨子自己都以为犯人死了,我上哪挖出她来?”

“廷尉,政见不下堂。”李尘生阻止住他们把这事上升到庙堂争夺的角度上,“当务之急是问出来上家到底是谁。萧巨子既说了他不知,那就当是不知也罢。”

郑廷尉松了口气,命令衙役:“朝堂之上风雨泥浊,江湖之内腥云脏雪,我只信得过昌平侯。请放开犯人。”

班箐凑近一点,拉着郑廷尉往一边去,几乎是脸贴脸地威胁:“你的党人要处理的是我吧。不妨猜猜我要是出事了,班家会不会先取你的项上人头。以后说话做事谨慎点。”

郑廷尉心下一沉,颤声说:“小班公子,在下对您绝无异议。陛下金口玉言,我不敢违逆。”

“你记住,他要是敢对我动手,班家明天就能换个新皇帝。人还是要有点自己的决断的。”班箐放开郑廷尉,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去了。

“你再指一遍,他是你的上游吗?”李尘生直直看着神鹫,指着萧凤延问道。

神鹫的眼神一开始就很是奇怪,直直看了他一会儿,顺着手指看向坐着的双手捂面无声痛哭的男人。

神鹫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指认:“不是他。是楚墨萧凤延。”

大家神色各异,萧凤延露出眼睛,诧异地看着她。

“他就是萧凤延。”李尘生重复道。

神鹫摇头,执意说:“他不是。”

班箐忽然掀了自己的帷帽丢下,对萧凤延说:“萧巨子,帷帽借我用一下。”

萧凤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把手里的帷帽递去。

班箐扣在自己的脑袋上扶正,在李尘生背后,笑笑,对神鹫说:“你看看我是谁?”

神鹫目光移过去,说:“是他,师父让我来的。”

班箐去掉帷帽,神鹫又不知所措地看向汲芦:“姐姐……”

汲芦厌恶地别开目光,不想理她。

班箐随便和旁边的楚墨弟子交换了帷帽,果不其然,神鹫又指认了戴着萧凤延的帷帽的那个弟子。

试验完毕,班箐把帷帽还给萧凤延:“……合着她是个傻子。她怎么只认你的帷帽?”

萧凤延不可置信地上下翻着自己的帷帽,他的帷帽和其他人差别不大,只有最外圈多了一小圈竹子,不过是看起来比普通弟子的更大一点而已。

想来也许是他从来没在神鹫面前露过脸,故而只认识帷帽。

“这样就简单了,怎么没早发现是傻子。”班箐松了口气,“从傻子嘴里套话还不简单?郑廷尉,剩下的交给你了。她只认帷帽,你去找个跟萧巨子的一模一样的,大一点的,拿点糕点一类的东西,先套出来汲悦小姐在哪。我们不跟你抢这个功劳。”

郑进挥手叫衙役们出来,说:“她跟正常人似的,问什么都只会说‘萧凤延派我来’,‘我是楚墨的’,我们打也打不得,怎么会知道。”

“大家先出去。”汲芦指挥着其他楚墨弟子一起撤退,“悦悦平时就小孩子气,谁知道……”

她抬指抹了把眼泪。

神鹫初落网时她歇斯底里地来拷问汲悦究竟在哪,可是此人只会喊“姐姐”,一句有用的也说不出来。

汲芦什么也问不出来,大理寺的衙役按着她不让冲进去打人,她从愤怒到哀求再到无力只花了三天。

郑进叫所有人都出去了,在一众衙役中找了个脾气最好身材最合适的,给他换了身和萧凤延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戴着班箐给的机关进去了。

几个人坐在大堂里围着机关盒子看。

班箐不紧不慢地拿了个手摇投影机关,对着“明镜高悬”的牌匾正下方那块空白画作投过去。

衙役戴着帷帽略有不自在,在门口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用钥匙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谨慎地合上了它。

他蹲在神鹫身边,说:“神鹫,还认得我吗?”

神鹫无精打采地缩在墙角,掀起眼皮看他:“师父。”

“刚才那些人走了,现在师父要确定你不是假的,才能带你走。”衙役在身上摸了半天,不知道在找什么。

郑进一拍脑门,发现自己忘了给他准备甜品。

所幸衙役从袖子里摸出来了一块吃了一半的糖糕。

“师父,我不是假的,是你派我来的啊。”神鹫眼神黏在糖糕上,说。

衙役拿着糖糕,蹲在地上,说:“别急,我先问问你,行吗?”

神鹫点头。

“咳,第一,是谁派你来的?”

“是师父。”

“你想想,是师父亲口跟你说的,还是让别人跟你说的?”衙役抓住一点,趁机问了自己怀疑的问题。

神鹫思索片刻,说:“师父说,让我听那个姐姐的话。”

“那个姐姐长什么样?”

“白衣服,红裙子,拿着一把剑……”神鹫竭尽全力去想那个人的外貌特征,“右边眉毛下边有一颗痣,不爱说话。”

衙役暗暗记下,又问:“她让你做什么?”

神鹫点着手指,说:“给我一个烟花筒,让我放在工部台阶石头下面。抓到那个假装我的人。还有杀了那个卷头发的哥哥。”

“假装你的人?”

“她说姐姐现在是工部尚书,那个汲悦假扮我待在姐姐身边。”

衙役点头:“你又是怎么打算‘杀那个哥哥’的呢?”

“把烟花筒放在台阶下面。我看他还会动,就去他家里,烧了他的房子,但是还会动,就找了个疯子,给她一把刀……然后姐姐受伤了,我要照顾姐姐。”

班箐冷笑一声,说:“这不是挺聪明的吗?”

“神鹫小姐可能只是认为自己是个小孩……要知道小孩子的智力也天差地别。”李尘生抬眼看着画上的内容。

郑进也问:“她姐姐是谁?”

萧凤延抱臂答道:“我的大徒弟苍鹭。二十多年前死了。”

郑进没料到自己触及了他人伤疤,连连道歉:“对不住。您节哀,节哀。”

汲芦蹙眉看着画中之事。

衙役终于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汲悦小姐现在在哪?”

“那个白衣服姐姐带她走了,我不知道在哪。”

汲芦一拍桌子,猛然站起来。

大理寺的画师大概画出来了神鹫所描述的那个女人的形象,展示给大家看。

画中人白衣红裙,五官严肃,右眉下方一颗小痣,怀中抱剑。虽然面容完全不同,但明眼人一眼能看出来那是天疏雨。

班箐牢记自己是个瞎子,于是也没指出来该怎么画,只说:“白衣服红裙子,有点像剑宗的衣服,说不准还穿着红马褂呢。尚书,我看天枢阁应该有剑宗挂的通缉令,不如拿来比对,让神鹫认一认?”

汲芦攥紧拳头,拂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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