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客心是哭着回去的。
她本想说出何事,但是见沈微月的脸色,又支吾起来,只扯着他往外走,原本就说不出几句利索话,现下更是一言一语都出不了口。
“出什么事了?”伏鸣筝见她着急,不由迫切逼问。
有时候不逼问许客心她都说不出来话,伏鸣筝也不是有意拔高声音。
且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是断断续续的,更是哽咽着把话卡在了嗓子里。
“二师兄呢?”雪从霜听她说话焦躁地没办法,拉着许客心往外走,“姐,听你说话真费劲,你直接带我过去吧。”
许客心挣扎不开,也说不出话,被拉着出了柴门,正撞上回家的沈微月。
沈微月刚喝完酒,万分落寞,见他们出去,只点头,没有多加询问,转身就要回去。
他被许客心以下拽住了。
她向来没有如此激烈的举动,沈微月酒醒了一半,着急地问:“怎么了?”
“……我们……我们被伏击……高。”许客心勉强说出几个词语来,泪流满面,“人很多,师兄不敌,我们要快去。”
沈微月瞳孔紧缩,一把甩开许客心,快步跑了出去,又迅速折返,拎着许客心往外跑:“指路!”
香引步和雪从霜面面相觑,也追着走了。
“师姐,你留守吧。”雪从霜远远撂下话,借着雪花传回斋中。
沈微月所见只有一地残骸。
流血漂橹尸横遍野,可见战争如何惨烈。
他不在乎那些夜衣侯。
可是看不到韩芳林。
沈微月几近崩溃,也不相信韩芳林遇难。人总是这样,在能够笃定至亲安全时总设想最坏的情况;可一旦对方真的罹难,却要把事情往好的方向预想。
万一韩芳林只是累了,找地方休息,或者解决完这些麻烦的蛀虫,去街上游玩,过一会儿又要带着甜糕回到斋里呢?
万一呢?
“他一定是去街上了,对吧?”沈微月不知道在问谁,声线颤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许客心断断续续地啜泣。
沈微月好像成功用这个拙劣的理由骗过了心中的恐惧,重新笑起来,越过那些尸体往前走:“芳林一向这样,总要我担心……”
没人敢接他的话。
沈微月自欺欺人,甚至是侥幸自己还可以自我欺骗。
只要没有见到尸体,那么韩芳林就没死。不过是出去贪玩罢了,去把他找回来又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三个跟着来的师弟师妹一步一步跟着沈微月往前走。
蓦然见他跪了下来,捧着什么东西默不作声。
那是一截断臂,尚且连着衣物,手中还紧紧握着刀柄。而肌肉已经僵硬了,触摸起来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凉。
若是剩下一只手,尚能瞒天过海,强称是哪个夜衣侯,可他手里死死握着韩芳林的梅花刀。
刀柄上镌刻着陈旧的梅花纹,刀身上也镂着一行小字:“芳林自用。”
编织起的谎言一触即破,沈微月痛呼着跪在地上,用双拳捶打着地面,甚至是以头抢地。
哀鸣声引得附近居民游侠靠近,探头查看,却无一人敢去把他拉起来。
骨肉碰撞泥石的声音沉闷可怖,香引步实在受不了,也怕沈微月同样出事,斜睨雪从霜一眼,两个人一起上前,硬生生把沈微月架了起来往回拖。
“芳林,芳林……”沈微月被两个人按着,仰头去看碧色之天,无意识去喊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许客心哭着爬过去,用自己的衣物裹了那段残肢,不敢再让沈微月看见。
“……”沈微月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出言责备,忽然挣脱了香引步和雪从霜的束缚,抬脚就跑,去了附近的驿站,抢了一匹马,风驰电掣地在城里跑。
此时封城已经晚了,那贼人必然已经逃脱,但残党余孽仍在城中。
沈微月拿着刀出去跑了三天,杀光了埋伏在张掖的所有夜衣侯。
几个师弟师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到处找了援军,一群人追着沈微月自己跑,叫魂一样在后面喊着他的名字。
雪从霜看不下去他这个做派,又跑的最快,连步上前,直接从附近的屋脊上一跃而下,把沈微月从那匹马上扑了下来。
沈微月简直是恨疯了,哪怕坠马,也要扔刀过去,杀死了那个逃窜的贼匪。
“师兄,你别这样!”雪从霜死死压在他身上,按着沈微月使劲摇晃,“你要我们连着办三场丧事吗?”
沈微月的表情出奇的平静麻木,只是红着眼眶,被压着胸腔而咳嗽了几声。
他一身血煞气,寻常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雪从霜也怕他那个眼神,终究不敢松手。
“放开我。”沈微月命令道。
雪从霜嗤笑一声,整个人爬在他身上,彻底按死:“不可能!快来人把师兄抓回去!”
“我只数三个数,放开我。不然杀了你。”沈微月红着眼睛厉声威胁,“雪从霜,你以为你算什么!”
“那你就杀了我!”雪从霜不从,也红了眼,等着其他人赶到。
沈微月反手握刀,竟真要捅雪从霜。
雪从霜咬牙不让,用肩膀接下来五六刀,终于等来了援兵。
沈微月自己弃了刀,躺在地上痛哭失声。
雪从霜没管自己的伤口,率先扶着沈微月站起来。
一群人无声的看着他哭。过了小半刻,沈微月终于擦擦眼泪,咬牙切齿地说:“我与高氏不共戴天。高凭义不死,此仇不了;夜衣侯不灭,此仇不结!”
他带着染血的衣物,甩开了雪从霜的手,自己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回了斋中。
檄文从无相斋发入中原,引起了轩然大波。雪从霜先前所号召不过散兵游勇,几乎没什么门派愿意同流。
韩芳林遇害的消息便引起了哗然大变,无相斋在天枢阁挂了悬赏令。
高凭义的人头价值黄金万两,活口则足以抵当整个无相斋;如此手笔引来的人手相当可观,一时之间江湖之上有头有脸的门派、有名有姓的游侠纷至沓来,各自成军围猎血衣侯。
河西四镇也被沈微月贿赂了官兵,进出都封死,当地的游侠和门派四处剿杀血衣侯。
这场复仇持续了两年,高凭义还是了无踪影,楚墨的萧凤延却先找了过来。
“我说,重赏之下也没勇夫了。”萧凤延嗑着瓜子对伏鸣筝说,“你师兄到底跑哪了?”
“请您不要箕踞而坐。”伏鸣筝微微俯身,提着裙摆跪坐下去,为萧凤延倒茶,“大师兄去年就卸了任,和雪霏他们回中原打仗去了。”
萧凤延收了脚,依旧豪放地坐着。
“我可没见过他们。”萧凤延摇头笑答,“要知道,现在高凭义那个孙子不知道用了什么阴招骗来了谁家工匠,造了一大批机关。”
时至今日,覆灭的宗门不计其数,局势已经将要跌入谷底。
雪从霜结交了不少朋友,从前和他做过对的,当过对手的,最后全部走到一起,然后死的死散的散。
汝阳双股剑那个嚣张跋扈的少主上个月刚死,他师父不肯松口,执意要和夜衣侯斗争到底,现在满门精锐死伤过半,仍在咬牙硬撑。
“那萧巨子觉得该如何?”伏鸣筝抬眼,担忧地问,“师门中人音讯无存,我却也抽不开身。”
沈微月不要那个斋主的担子,甩身就走,事务和孩子全都留给了伏鸣筝。
萧凤延好像在思考,微微笑着,迟迟没有答话。
伏鸣筝心中焦虑,无奈地等着,额角落下汗来。
“还能怎么样,”萧凤延一摊手,瓜子壳洒的到处都是,“举手投降呗。”
伏鸣筝一拍桌子,否决了这个提议:“那韩师兄,普天之下万万为此事而死的人,他们要如何瞑目!你们楚墨就是如此诛不义的吗!”
“哈哈,开玩笑,开玩笑。”萧凤延一拍大腿,惬意地倚在旁边的花瓶上,手腕支在膝盖上,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们楚墨死的人也不少了,哪敢轻易停下。我是觉得,死斗总归不是个法子。”
“洗耳恭听。”伏鸣筝颔首。
萧凤延想把班家和陈家拖入战局,理由是墨家自己只能顾及鲁阳周围的一小片地,而班家雄踞山阴,资产丰厚,最近却闭关封城,没有入场的意思。
玉川公主去年战死在交趾,朝廷有意慰藉,且陈以汝的孩子刚满周岁没多久,他必然要为这个独苗苗铺路。
要是能搭上朝廷这条大船,别的也不太重要了。
说完萧凤延就被伏鸣筝赶出去了。
“野蛮,粗鲁,失礼,就这还教学生。”萧凤延指着紧闭的木门对自己的大徒弟苍鹭说,“可别学啊,可别学这家伙。”
苍鹭穿的和其他楚墨弟子不一样。楚墨惯常的黑衣服黑帷帽,苍鹭却是银色衣衫,白色帷帽。
雪从霜曾经问过萧凤延为什么,萧凤延笑着说:“女孩子爱美不是很正常吗?”
可惜苍鹭是个悖逆的不肖徒弟,冲着师父翻了个大白眼:“我们还有任务,快走。”
中原战势极端低迷。
不仅仅是由数个宗门组成的联盟军心涣散,夜衣侯那边也是如此。
双方都死了不少人,都咬死了不投降,都想彻底消灭对方。
临时落脚的客栈里处处都是压抑的哭声,随从的游侠无一不彷徨迷茫。悲愤压抑在心里无法宣泄,只好化作午夜难眠的泪。沈微月整宿整宿睡不着,便爬上屋顶看月亮。
借酒才能得到一宿安眠,可良夜难再,又何必安眠。
“沈大侠。”碧水堂的封文郁和玉露宫的青衫一起上了屋脊,一人提了一壶酒,“你也睡不着吗?”
沈微月抬着眼睛看着那轮圆月,没有答话。
那两个人自顾自拿了托盘斟好酒,青衫举着杯子递给沈微月:“一壶好酒,沈大侠尝尝?”
沈微月摇头,喃喃自语:“芳林不准我喝酒。他在看着我呢。”
前些日子听齐墨的李枞讲故事,他说殷人认为,人死后能够上升天界,变为星子,与帝共分光辉;他又说宣王杀杜伯,三年后杜伯的鬼魂服朱色衣冠,白马素车,持红弓红箭,射杀宣王;最后说“鬼神之明,不可为幽间广泽,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
和文化人说话太费劲,但沈微月从墨子的学说里得到了一些东西——也许那些死去的人,尚且还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人间。
“那是。”封文郁接过了杯子,遥遥对着东侧碧水堂的方向,“他走了,咱们这些活口也不好过。不过总归要往前去,九衢大道直通天涯,沈兄,你得连着韩大侠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伸手搭在沈微月肩膀上,满饮此杯。
一个人死了,不会妨碍四时轮转。何况沈微月还有个没几岁的小孩留在张掖。
中原战事暂歇,或许他可以回去看看。
沈微月重重叹了口气。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