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柴门

沈微月在路上磨蹭了两个月,一时想不好怎么面对段琼衣,最终只得一咬牙,硬着头皮回去了。

张掖没有受战火波及,依旧是商旅来往,柴门漏月。

他站在那扇门前,既是近乡情怯,又忍不住去想韩芳林。

可再如何,现在推开那扇门也回不到从前的日子里,敲门的说辞也一时难以出口。

沈微月忽然觉得有一点后悔。

他踌躇了好一会儿,最终忍无可忍的伏鸣筝一下拉开了大门:“你要干什么?”

她早就听到了沈微月踱步的声音,坐在门后等着他敲门说话,结果此人不知抽什么风,宁愿在外面愣等着也要气死她。

“……我接雪儿走。”沈微月原本想好的话被扫荡一空,干巴巴说出自己的目的。

“去哪?”伏鸣筝狐疑地看着他。

沈微月深吸一口气:“……回中原。”

“你带他去打仗?”伏鸣筝好像生气了,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好在背着月亮,沈微月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你疯了是不是?他才几岁?”

“等事情完了,我们就回张掖了。”

“什么时候走?”

“嗯……接到就走。”沈微月本想多留一日,稍稍思索,想到局势刻不容缓,雪从霜傻子领队又不省心,还是得赶紧回去。

伏鸣筝自知劝不动他,烦躁地叹气,转身回去叫段琼衣起床,牵着他的手继续劝:“你可想清楚,他跟着你走了,你要是死在外面,这孩子又要在街上流浪。”

沈微月站在门口处,没有动作。

两年过去,段琼衣几乎都要记不得他了,来时怯生生地躲在伏鸣筝身后,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物,好像不愿意离开。

“雪儿,这是师父。”伏鸣筝弯下腰,轻柔地把自己的衣服抽出来,推了一下段琼衣,“你要跟他走吗?”

沈微月和两年前差别很大。

他脸色沧桑了不少,下巴上还有没来得及整理的胡茬,甚至表情都一直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全无从前温柔可亲的样子。

段琼衣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有些害怕这个看起来很颓废的男人,局促地揣手看着地面,不肯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师父,却轻轻点头,愿意与他同行。

“小兔崽子,把我给忘了。”沈微月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俯身把段琼衣抱起来,向伏鸣筝颔首,“师妹,这两年有劳你了。我们先走了。”

“长高了不少。”沈微月侧脸摸摸段琼衣的脑袋,稍稍比划了一下,惆怅地问,“真把我忘啦?”

段琼衣咬紧嘴唇,一边害怕,但好像真的见过这个人,便没有发作。师父走前说要听师叔的话,现在师叔让他跟着这个人走,总不会是要卖掉他。

“你走的时候他还太小了。”伏鸣筝解释道,“慢慢重新熟悉吧。”

沈微月哑然失笑,把段琼衣抱紧了一点:“走了啊。”

“师兄,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许客心咳嗽着,只穿了件中衣,想来是半夜爬起来的,她牵着刚满八岁的外甥,从伫立的屋舍后面绕出来。

“你还是不要跟我们一起冒险了。”沈微月微微愣了一下,笑着回绝,“孩子还小呢。”

这话落到许客心耳中就变了个意思,她红透了眼眶,攥紧指节,说:“师兄,对不起……我只是,于心不安。”

她觉得沈微月在怨她、恨她,若是她提早走了,韩芳林就不会死;如果她留下来死掉,也算全了气节。

如此苟且偷生,许客心自己也怨恨。

沈微月长长叹息:“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太自责了。我们走了。”

他把段琼衣放在马背上,教他握紧缰绳,随后自己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一定要小心——”伏鸣筝无限拉长的声音被甩在背后的大漠之中。

“雪儿,在斋中过的可还好?”沈微月看着怀中的小脑袋,心中久违地升起一股暖意。

段琼衣离开熟悉的地方,闷闷不乐地抓着马的鬃毛,不愿意回答。

沈微月也无法,只好重新问:“当真不记得师父了吗?”

段琼衣扑闪着睫毛,一时回答不出来。

他认出来了,抱着自己上马的这个人是师父,又无法承认这就是沈微月,也不能辨别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让自己认不出来的。

“师父……”段琼衣年纪太小,太多陌生的感情涌上只能迫使泪腺工作,“师父不是师父了。”

“哪里不一样?”沈微月挑眉,看见前面有一伙马匪,漫不经心地抽刀。

“以前师父都和师叔在一起……”段琼衣对韩芳林依稀还有印象,咬着嘴唇想出来最大的这一点不同。

沈微月停了马,把段琼衣留在那,自己持刀冲杀,干掉了几个小喽啰。

小头目拿着剁骨刀,面目狰狞,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高抬双臂,目眦欲裂。

段琼衣捂上眼睛,不敢去看。

武功高强者往往能一力化千钧。沈微月架着短刀,格住那把巨大的剁骨刀,力道之大甚至使它多出来一个小豁口。

也因此对方拔不下来自己的重刀,沈微月一扭手腕,直接甩飞了敌人的兵器,趁着他束手无措,一脚上去把他踹走。

小头目连退几步,撞在他们临时搭建的营帐上,痛呼连连。

沈微月一脚踩着他的胸口,一把刀簌簌滴着血,半抬手臂指着小头目。

“大侠饶命!饶命啊!”小头目吓得双腿乱蹬,连连摆手试图去推沈微月。

“破财免灾。”沈微月冷漠地吐出四个字。

从前他只要顾着自己就行,接走了段琼衣又要顾及一张嘴,当然需要更多钱,这荒郊野岭,还有好远才到萧关道,路途遥远,要多备盘缠。

小头目哇哇乱叫,到处乱摸钱袋子,最终从自己身上找到两个银豆子和一串铜板。

沈微月接着它们看了一下,嫌少,随手扔向马上的段琼衣。

“一,二,三,四,五……”段琼衣一个一个数着铜板,忍不住说,“这么少。”

“够给你换一把新剑了——三师叔有没有教你剑法啊?”沈微月扶着缰绳,没急着上马,笑着对段琼衣说。

段琼衣摇头。

伏鸣筝觉得太危险,还说大家都是七岁才开始学剑法,他现在当务之急是学读写背诗。

白关山师兄偷偷教了他好几招,但是那是他们的秘密,不能告诉师父。

“行。不急。”沈微月翻身上马,“把钱收起来,丢了就没有新剑了。”

段琼衣扭着身体去找钱袋子,扒开之后小心的把钱币丢了进去,同时从中拿了个别的东西出来。

金属制,细长,巴掌大小,像一根带着柄的粗针。

“这个是什么?”段琼衣把它举起来,问沈微月。

沈微月随手拿过,信手往后一甩,它朝着刚站起来欲持刀追马的小头目的心脏飞了过去,把他彻底钉死在那根柱子上。

段琼衣没来得及看清,沈微月就拍马走了,见到那个人躺在地上,以为他睡着了,忍不住嘟哝:“他怎么倒头就睡呀。三师叔都不准我早上睡觉的,也不让我在地上睡,还不准我和白师兄一起睡……”

“鸣筝也是为你好。”沈微月敷衍着说。

马儿疾驰了好一段时间,沈微月回忆着段琼衣的话,察觉不对劲,忽然停下来,问:“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为什么要和白关山一起睡?”

“?”段琼衣疑惑地抬头看师父。

沈微月也不是多疑。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孤舟客当初也老骂他拖着韩芳林睡一个房间。

“还好我把你带走了。”沈微月兀自松了口气。

这次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张掖。

“对了,这次去中原,有新的玩伴,不要老躲在大人身后。”沈微月语重心长地教导。

段琼衣略一思索,问:“谁家的小孩?”

陈家的,班家的,还有林林总总其他好多人的徒弟。

赵皑自从嫁到班家,山阴就没宁静过一天。

“吃啊,怎么不吃。”班则斜眼去瞥自己的父母。

老头老太不约而同地看盘子,老夫人拿起筷子又放下:“啊,我不饿,你们先吃。”

“长辈不吃我们怎么吃?”班则继续幸灾乐祸地问。

老夫人尴尬地笑着,不住斜眼去看门的方向:“哎,咱们家哪来那么多规矩……”

班则笑笑,不说话了。

班家很少如此大费周章地聚餐。家主说都到这个时候了,再不吃就没得吃,那只好把大家都叫来吃一顿饭,还特意弄了张大圆桌子。

结果来的就只有三个人,谁知道班则安的什么心思。

过了小半个时辰,木门才被吱呀推开,兄弟姐妹们忐忑地往里走,没看见赵皑那两口子才放心地坐了下来。

“哎哟,这都开宴多久了,怎么才来。”老夫人看着门落上,拍拍胸脯,终于动了筷子,给班则的大哥夹肉吃。

只是筷子迎着班则的目光硬是拐了个弯,往她的方向送了过去。

班则没有接的意思,掀着眼皮瞪着嫡母。

“不吃吗?”老夫人讪讪把筷子收回来。

“人还没齐呢,吃什么吃。这口肉怎么不馋死你。”班则看着她把肉放回自己盘子里,冷不丁开口。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脊背发毛,都去看老夫人的方向。

“啊,我觉得小梅需要人照顾,叫他们两个来,不太合适……”老夫人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班梅才出生五个月,离不开人。

“啧。”班则一手撑在桌子上,另一手从桌下缓缓升上来,提着一个小铃铛。

“班则!”老夫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恨不得直接趴在桌子上,去抢那只铃铛。

班则往后欠身,晃响了它。

叮铃铃,叮铃铃。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与宴众人神色各异,大哥连忙站起来,准备逃跑。

“大哥,二姐,你们要去哪啊?”

二姐刚刚站起来,她坐在班则旁边,凳子空了出来,班则干脆直接把脚放在了上头,笑着问他们。

大哥勉强挤出笑容,说:“我去如厕。”

班则又笑盈盈地看二姐。

二姐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

“憋着吧。”班则轻描淡写地说话,把自己的脚放了下来,“中途离席太不敬了。”

这下也没人敢走了。

走了惹恼班则,不走等着赵皑过来,里外都是一条死路,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过来。

结实的机关木门被哐哐剁了两下,声音触目惊心。

紧接着声音停了,门被一脚从外面踹开。

赵皑特意抱着还在襁褓中的班梅,咄咄逼人地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

看起来是刚从班铖怀里把孩子抢走。

“吃饭不请我啊?几个意思?觉得我好欺负?”赵皑二话不说,直接上前踢老夫人的凳子。

她也没糟蹋这一桌子菜的意思,直接把孩子扔给了老夫人:“带着,你头一个大孙。天天指着我带孩子,怎么不懒死你。”

赵皑根本不带孩子,班梅从出生都是班铖在带。

而且自从他出生,这两人就因为孩子的问题吵过不止一次,甚至是大打出手——班铖要做机关,怕伤着孩子;赵皑不肯带,她想出去玩。

老夫人原本还在看戏,结果赵皑又迁怒到她身上,动不动就拔剑威胁。

赵皑看了一圈菜,冷笑出声:“这种烂菜帮子还好意思端出来,做猪食都没人要。你们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她到场发完了脾气,转身又要出门:“我跟班铖出去吃,孩子今天哭一声,你们就死定了。”

老夫人脸都绿了。

“奶瓶呢!奶瓶拿来啊!”老夫人看着赵皑走远,看着班梅皱起脸,失声尖叫起来,“小贱人把这个小杂种扔给我是什么意思!”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家主脸色也不好看,深知这个大房什么德行,连忙把班梅抱走在怀里轻晃。

兄弟姐妹们也七嘴八舌地指责老夫人说话难听。

班则嫌他们吵到自己吃饭,晃了一下小铃铛,提醒大家赵皑还在听。

屋里的动静瞬间没了。

关于无相斋的育儿方式:

孤舟客:你就给他学嘛,小孩子爱玩很正常啊

伏鸣筝:大家都是七岁开始学,雪儿只要天天玩乐就行了,想那么多……

沈微月:我徒弟当然是想什么时候学什么时候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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