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谢氏离京。
谢胜璋送至南城门。
两人一起将谢赟扶上马车,谢琼伸手替谢胜璋拢了拢有些歪斜的风领:“保重自身,等我回来接你。”
“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谢胜璋抓住谢琼的手,道,“三兄也是,在维护谢氏的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在那位眼里,我微不足道,动我反而有损他仁君的名声,所以我不会有事的。阿姐的事情更当紧,三兄应一切以阿姐为先。”
“陆从澜既不愿意放手,我便与他做几年夫妻又能如何。三兄不必担心。我信三兄,也信阿姐,当下不过是一时之困,你与阿姐一定能找到机会,我们谢氏必不会就此沉寂,上清园终将迎回它的主人。”
谢琼看着眼前的女郎,她天真烂漫了十几年,却在几天之内被迫成长。他无暇去关注这个过程,仿佛他只是一转头,将一切安排好之后再回身时,从前那个他总觉得长不大的女郎突然就变成了大人。
他极少动容,此时却忍不住扶住谢胜璋的发髻,将人揽入怀中。这一刻谢琼才发现,原来他也与阿耶一样,是不愿意看见妹妹长大的。他宁愿她一生都懵懵懂懂,天真无忧。
“小五……”
“三兄。”谢胜璋将眼泪强忍回去,拍了拍谢琼的背,道,“我等你接我回家。”
……
阙都少雨,尤其在春秋之际。然而谢氏的车马驶离之时,却忽然下起了濛濛细雨。
陆从澜接过属下递来的蓑衣与斗笠,犹豫片刻,走到谢胜璋身边替她披上蓑衣,又从侍女手中接过雨伞替她撑开:“阿章,落雨了,回去吧。”
谢胜璋却不动,站在原地一直望着谢家远行的队伍,直到他们消失在逐渐变大的风雨中。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看也没看陆从澜一眼。
握伞的手微微收紧,陆从澜本欲追上去,抬起脚却又放下,停在原地用视线追随着谢胜璋的背影,直到车门关闭,她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陆从澜又站了片刻,才收伞走向马匹,命令众人道:“回城。”
阿璋,对不起。但是即便你恨我,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
“殿下,两国开始和谈,梁国的使臣已于昨日抵达阙都。”楚素问将最新的消息带给朱晏,“除钱帛马匹与土地之外,他们还另外提出两个要求。其中一个,是要求迎回淑媛公主。”
楚素问纳闷极了:淑媛公主不是已经病故了吗?消息还是从上清园发出的。
“另一个呢?”朱晏问道。
“另一个……”饶是楚素问,此时也免不得吞吐起来。
“说吧,孤已经这般处境了,还有什么消息接受不了呢?”
“另外一个……”楚素问抿了抿嘴唇,不敢去看朱晏,“他们要求,让陛下同意送殿下入梁都为质。”
楚素问说完等了一会儿,才敢稍稍抬头去看朱晏的反应。
然而她什么也没看到——长公主殿下波澜不惊,好似早就料到了一般。
“孤知道了。”朱晏道,“这段时日多谢你了。”
“下官不敢当,侍候殿下是下官分内职责。”
“提孤转告德耀,从今日开始,不必再给孤传递消息了。”朱晏道,“让她好好保重自己,顺势而为。”
“是。”
楚素问出了大殿,将药箱交给在外等候的助手。步出檐廊,拾阶而下,驻足,抬头望向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累了,虽然只是传几句话,并未深入参与进这些争端,但她已经感觉到了累了。每日勾心斗角,稍稍行差踏错,等在前方的便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么活着,实在是太累了,感觉连呼吸都是费劲的。
“师父,怎么不走了?”助手问道。
楚素问转头看了眼后方的殿宇,今日这一面,或许是她与这位殿下的最后一面了。她面相殿门,郑重地行了一礼。
“走吧,去看另一位娘子。”
……
“哟,出来啦。”
司徒敬远亲自等在上清园门口,看着卫兵将蝉衣等人从里面带出来:“蝉衣,本将军还记得你的名字,你应该也没忘了我吧?”
“婢子不敢。”和众人一同对着司徒敬远行完礼后,蝉衣上前两步来到他面前,“多谢司徒将军相救。”
“你们皆是我梁国百姓,本将军此行,为的就是接你们回家的。”司徒敬远没找到茵陈,遂问蝉衣道,“本将军的表妹呢?”
“回将军的话,公主殿下此时人应在宫中。”
“什么?”司徒敬远闻言不瞒道,“那礼部的人怎么不早说,害的本将军白跑一趟。”
“她是被虞国皇帝派人带走的?”
“是。”
“做什么?打一顿泄愤吗?”司徒敬远道,“如今大局已定,为难她一个小女子又有什么用?”
“虞国皇帝似乎并不想放人。”蝉衣低声道,“若他们使人冒充公主殿下,还望司徒将军慧眼,及时戳穿他们的阴谋。”
“放心吧。”司徒敬远道,“知道为何此次来北虞和谈事本将军带队吗?”
他俯身凑近蝉衣,道:“因为这是皇后姑母亲自交代的任务,叫本将军务必亲自将表妹‘本人’接回梁国。”
蝉衣后退半步,对着他又行一礼:“婢子替公主殿下先行谢过将军。”
……
“啪!”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怒火中烧的朱昶大步走进来。
茵陈被他一把从软塌上拉起,逼问道:“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细作,梁国为何专门派人来接你回去?”
她背上的伤愈合不久,此时因为朱昶的拉扯被牵动,后背隐隐又见猩红。
“不说话?”茵陈的沉默让朱昶怒上加怒,他加重手上的力气,把人硬拽到自己面前,“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还想吃一顿鞭子不成。”
“陛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你想说什么?”
“一个人之所以会生气,会控制不住地发怒,是因为面对难题时他束手无策。”茵陈眼中含着挑衅,“怒火,是无能的表现。”
“你又在故意激怒朕。”朱昶想不通,“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实话罢了,陛下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了。”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推搡回去,后背带伤处狠狠撞上软塌中间那坚硬的小几边角,瞬间激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桌上的茶盏受震倾倒,杯中茶水泼洒而出,顺着光滑的几沿淋漓而下,迅速在茵陈素色的衣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做什么?!” 痛楚尚未平复,茵陈抬眼却见朱昶忽然欺身上榻。她立即抬手,死死抵住朱昶压下来的胸膛。
朱昶却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猛地伸手攫向茵陈的手腕,同时身体带着灼热的气息俯压下来,那张带着**和蛮横的脸庞骤然在茵陈眼前放大,意图昭然若揭。
“放开!” 茵陈喉间迸出一声低喝,猛地发力挣脱钳制,反手闪电般扼住了朱昶的咽喉。五指收紧,硬生生将那张迫近的脸推离自己眼前。她眼中寒光如刃,杀意尽显,警告道:“再进一步,别怪我手下无情。”
朱昶眼中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被扼住喉咙反而勾起一抹轻蔑的哂笑,喘息着挤出威胁:“你可以不要命……那长公主的命呢?你也不在乎了?”
“什么意思?” 茵陈扼喉的手劲微微一滞。
“今日,要么遂了朕的心愿。” 朱昶趁势拉开颈间的手,另一条腿也跪压上软塌,双臂发力,企图将茵陈完全禁锢在身下,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得意,“要么,朕即刻就命人送长公主上路。”
他凑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喷在茵陈脸上:“朕虽不解,却也看明白了。上清园三年,你倒和她处出情分了。你在乎她。这些日子你在为自己的行为后悔是不是?每次见朕你都在故意挑衅,激朕罚你,那些皮肉之苦,能让你稍得心安吗?”
茵陈眼中闪过一丝动摇,抵拒的力道松懈了几分。
朱昶见状再次勾起嘴角,更加用力地压制住茵陈的双臂,整个人就要覆压上去。
电光石火间,茵陈神光骤变,身体如游鱼般一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骤然挣脱了所有钳制。朱昶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砰!”
一声沉闷巨响,朱昶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茵陈一脚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雕花衣橱门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橱门发出痛苦的呻吟,他随即又狼狈地滑落在地,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蜷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拿这种话唬我?” 茵陈已端坐于榻边,一条腿随意垂落,另一条腿屈起,足底稳稳踩在榻沿。她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微微倾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地上狼狈的帝王,唇角勾起一丝嘲弄,“你若能动她分毫,何至于等到今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冰珠砸落玉盘:“朱昶,比起朱晏,你,差远了。”
“住口!” 地上的朱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剧痛瞬间被暴怒取代,竟强撑着剧痛猛地从地上弹起,咆哮道,“你有胆再说一遍!”
“陛……陛下……” 恰在此时,松明那带着惊恐颤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显然已在门外听了许久动静,此刻才鼓足勇气推开一条门缝,探头向内窥探,“奴婢……”
“给朕滚出去!”
“是!是!奴婢这就滚!这就滚!” 松明吓得魂飞魄散,连殿内情形都没敢看清,便如蒙大赦般飞快缩回头,“哐当”一声将殿门紧紧关上,隔绝了里外的世界。
朱昶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榻上的人,再次向前逼近。然而,当看到茵陈搭在膝上的手臂微微绷紧,肩背似乎挺直了一瞬,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原地。
“大逆不道。” 朱昶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你真当朕……拿你这贱婢毫无办法?!”
“我说过,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茵陈直面他暴怒的视线,反问道,“你敢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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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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