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八章平芜路
卯时未到,春信司后廊已经亮起了灯。
四时山的晨雾很重,灯火被雾气托着,青白一团,像许多未醒的春信浮在檐下。弟子们压低声音来往,递灯符、封卷、路引和药包,脚步都轻,仿佛怕惊动后堂里那几页刚稳住的旧账。
陆听春到后廊时,温清芜已经在等。
她仍旧穿着春信司青白长袍,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芯里封着一缕平芜旧名灯的影光,很淡,隐约能看见几个名字在里面浮沉。
阿榕。
杜怀安。
沈三娘。
许禾。
还有许多模糊的影子。
温清芜把灯递给沈微明。
“路上不要让它熄。”
沈微明接过,少见地没有玩笑:“是。”
林知年站在一旁,怀中抱着岁录匣。匣子比寻常卷匣更窄,外面封了三道白纸印,里头装着方执衡尾注的誊本、无春初账拓文副本,以及这一行人要带去平芜的空白问录卷。
顾行舟最后检查了一遍药包。
陆听春看着他把白布、止血药、清心丸、春信符和两包糖分门别类收好,忍不住道:“顾公子,你这不像出门查账,像带我去逃荒。”
顾行舟道:“路远。”
“从四时山到平芜,一日半。”
“你手会疼。”
“还没疼。”
顾行舟抬眼看他:“那就等疼了再说?”
陆听春一噎。
沈微明在旁边低声道:“师兄,这回顾公子有理。”
陆听春看向他。
沈微明立刻低头看灯:“我什么都没说。”
温清芜走到陆听春面前。
她看了看他的右手,又看了看他左手指腹。伤口重新换过药,包得妥帖,只是看起来仍旧不方便。她沉默片刻,将一枚青白色的灯符递给他。
“这枚不许拿来开路。”
陆听春接过:“那拿来做什么?”
“疼了就捏碎。”
陆听春笑了一下:“师姐,你们最近给我的东西,怎么都像为了防我乱来?”
“因为你会乱来。”
顾行舟在旁边道:“嗯。”
陆听春:“……”
温清芜没有笑,只道:“平芜不同于花朝,也不同于青渡。那里是旧案原地。你当年在那里受过账判,入城之后,平芜旧雨可能会认你。”
陆听春把灯符收进袖中:“我知道。”
“若旧雨认你,不要应。”
“嗯。”
“若有人叫你陆岁师,也不要立刻回头。”
陆听春微微一顿。
温清芜继续道:“平芜旧账里,最容易借称呼牵人。你当年被喊了太多声陆岁师。”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垂眼笑了笑:“这倒是。”
平芜案发那几日,城里人确实这么叫他。
最开始是欢喜的。
陆岁师来了,春就来了。
后来是急切的。
陆岁师,雨什么时候停?
再后来是怨。
陆岁师,为什么不救我们?
这三个字在他身上落过太多次,重得像一整座南城桃林烂在雨里。
顾行舟低声道:“那我叫你名字。”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道:“你听我的。”
沈微明轻轻咳了一声。
林知年抬笔,像在考虑这句要不要记。
陆听春立刻道:“林司主,这句不必。”
林知年停了停:“暂不录。”
陆听春叹气:“只是暂不?”
林知年道:“视后续是否相关。”
沈微明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温清芜把最后一盏护路灯交给春信司随行弟子,随后看向几人。
“卯时到了。”
山门开时,雾气从门缝里涌出去。
四时山外是下山长阶,阶上还湿着,昨夜雨水未干。陆听春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春信司的灯在雾里亮着。
后堂那边看不见,但他知道四页残账、众证、三盏影灯都还在。无春碎片已入众证,问令台暂令归位,旧账暂稳,可这座山仍像一只刚刚合上的旧匣,里面藏着许多未理清的响动。
温清芜站在门内。
她没有送太远,只在灯下看着他们。
陆听春朝她点头。
“师姐,守好山。”
温清芜道:“你守好自己。”
陆听春笑了:“这个比较难。”
顾行舟道:“我看着。”
温清芜这才轻轻点头。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顺许多。
那时他们从青渡一路追旧账、破花朝、入四时山,心里压着无春、平芜、谢无因,连山风都像冷的。如今旧账还没清,谢无因仍在暗处,可无春已碎,陆听春腕上没有了禁笔绳,袖中多了一支普通竹笔。
他走着走着,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顾行舟立刻问:“疼?”
“没有。”陆听春道,“就是觉得轻。”
顾行舟明白他说的不是伤。
“轻不好?”
“也不是不好。”陆听春笑了下,“只是从前手里总像吊着什么,现在忽然没了。”
顾行舟道:“竹笔在。”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陆听春想了想:“无春像债主,竹笔像伙计。”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笑道:“你别这样看我,我没有说你。”
“我也是伙计。”
“你还没领工钱。”
“所以更像。”
陆听春笑出了声。
沈微明走在前头,听见这句,肩膀微微一抖,手里的平芜旧名灯也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灯,低声道:“两位,灯听着呢。”
林知年在旁边道:“灯不录。”
沈微明松了口气。
林知年又补了一句:“我录。”
沈微明:“……”
陆听春看了林知年一眼:“林司主这趟去平芜,除了记案,还打算记我们几句闲话?”
林知年道:“闲话若与案有关,便不是闲话。”
陆听春道:“那顾公子工钱也有关?”
“他以此抗过北顾账。”
林知年答得很稳。
陆听春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顾公子,你这工钱真是越欠越贵。”
顾行舟道:“记账。”
陆听春低低笑了一下。
出山后,一行人没有走官道。
平芜位在四时山西南,若走官道,要绕半日。春信司另有一条旧岁师路,穿过两处山驿、一段荒草渡,再入平芜北郊。路难走些,但快。
午后,他们到第一处山驿。
山驿早废了,门口长满野草,屋檐下挂着几只旧风铃。风铃已经生锈,风吹过也不响。沈微明把平芜旧名灯放在桌上,灯火稳得还算好,只是里面“阿榕”两个字比出山时亮了一些。
陆听春坐在驿站门槛上,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顾行舟把水递给他。
“喝。”
陆听春接过:“顾公子,若有一日我不喝水了,你是不是也要记?”
顾行舟道:“会。”
“写哪里?”
“脑子里。”
陆听春笑道:“你脑子里现在是不是全是我的乱账?”
顾行舟想了想:“还有别的。”
“比如?”
“路。”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道:“药什么时候吃,灯什么时候换,平芜什么时候到。”
陆听春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话不太像顾行舟从前会说的。
从前他只说结果。
如今竟也把过程一项项摆出来。
像是怕陆听春不知道,他并不是只在旁边拿剑挡一挡。
他是真的在跟着他走。
陆听春低头喝水,声音轻了些:“那你记得还挺满。”
顾行舟道:“还行。”
沈微明在屋内检查灯符,闻言道:“顾公子这脑子若给岁录司用,林司主会很欣赏。”
林知年正在翻岁录匣,抬头道:“他不适合岁录司。”
陆听春问:“为什么?”
林知年道:“太容易只记一个人。”
沈微明手一抖,差点把灯符掉了。
陆听春也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顾行舟看向林知年。
林知年神色如常:“事实如此。”
陆听春笑得更厉害。
顾行舟沉默片刻,低头把水囊重新系好,没有反驳。
傍晚时,他们过荒草渡。
渡口水浅,木桥断了半截,只能踩着露出水面的石桩过去。沈微明先过去探路,春信司弟子护着灯,林知年抱着岁录匣走得很稳,倒是陆听春两只手都不方便,过桥时稍微慢了些。
顾行舟站在他后一步。
“踩左边。”
陆听春照做。
“下一块滑。”
陆听春停了一下,看向他。
“顾公子,你以前走过这路?”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那块石头上有青苔。”
陆听春低头一看,还真有。
他笑了下:“观察得太细。”
顾行舟道:“有用。”
说话间,陆听春脚下那块石桩忽然一晃。
他身子微偏,顾行舟已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动作很快,却避开了伤口。
陆听春稳住后,没有立刻松开。
顾行舟也没有催。
水声从脚下流过,荒草在风里轻轻摇。
陆听春看着前面半截断桥,低声道:“顾行舟。”
“嗯。”
“这一路,你好像总在我后面半步。”
顾行舟道:“前面有沈微明。”
“不是说路。”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这样,我一晃就会被你扶住。”
顾行舟沉默片刻。
“嗯。”
陆听春笑了一下。
“你就嗯?”
“是。”
“这也太直了。”
顾行舟道:“你知道就行。”
陆听春唇角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再说。
他重新往前走。
顾行舟跟在他后面半步。
过了渡口,天色已经暗了。
他们在第二处山驿歇了一夜。
夜里,平芜旧名灯第一次起了异动。
灯火忽然转暗,里面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沉下去,只剩“阿榕”亮在最上方。沈微明立刻叫醒众人。陆听春起身时,顾行舟已经站在他床边。
“灯动了。”
“嗯。”
陆听春披衣出去,山驿堂中,林知年已经展开岁录卷,温清芜留下的春信弟子正以灯符护住平芜旧名灯。
灯中的“阿榕”二字晃得厉害。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吹那盏灯。
沈微明低声道:“平芜那边有东西在招灯。”
陆听春走到三步外。
顾行舟伸手拦了一下:“别太近。”
陆听春点头。
他看着灯里那个名字,低声叫了一句:
“阿榕。”
灯火一顿。
“我是陆听春。”
这句话落下,山驿外忽然起了一阵雨声。
不是天上下雨。
是灯里下雨。
细密的暖雨声从平芜旧名灯里传出,一声一声落在木桌上,像三年前南城桃林那场停不下来的雨,忽然借着一个名字回来了。
春信弟子脸色发白。
沈微明抬灯去压,林知年迅速记录。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脸色白了一点,却没有退。
灯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女声。
“陆岁师。”
顾行舟眉头一皱。
温清芜提醒过,平芜旧账最容易借称呼牵人。
顾行舟立刻道:“陆听春。”
陆听春眨了一下眼。
“我在。”
他答得很快。
灯里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后又响。
“陆岁师,雨什么时候停?”
山驿里忽然冷了许多。
明明那是暖雨,落在人心上却像冰。
陆听春看着灯里的名字,喉间像被什么压住。
这句话他听过。
三年前,阿榕站在香粉铺门口,撑着那把油纸伞,也是这样问他。
那时他答不出来。
如今也答不出当年的雨什么时候停。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低声叫:“陆听春。”
“我在。”
陆听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没有答“快了”,也没有说“会停”。
他只是低声道:“阿榕,当年我没有看见雨从哪里来。”
灯火轻轻一颤。
“所以我没能让它停。”
暖雨声大了一瞬。
陆听春继续:“这次我回去,是去找雨来的地方。”
灯里的“阿榕”忽然安静下来。
许久后,那个女声很轻地说:
“井下。”
陆听春抬眼。
“桃林旧井下?”
灯火晃了一下。
像点头。
随后,灯中声音忽然急促起来。
“有人先到了。”
众人脸色同时一变。
沈微明立刻道:“谢无因?”
灯火却没有答。
阿榕的名字开始迅速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往平芜方向拽。春信弟子急忙稳灯,林知年落笔,顾行舟按住停雪。
陆听春上前半步。
顾行舟拦住他。
“别靠近。”
陆听春停住,盯着灯火。
“阿榕,谁到了?”
灯火剧烈晃动。
暖雨声里,那个女声断断续续传来:
“不是……不是谢……”
话没说完,平芜旧名灯骤然一暗。
所有名字沉入灯底。
山驿里恢复寂静。
雨声没了。
桌面却湿了一小片。
陆听春看着那点水痕,神色沉下去。
顾行舟问:“不是谢无因?”
“她没说完。”
林知年低头看刚记下的内容:“有人先至平芜桃林旧井,但阿榕未能确认身份。可知其非谢无因,或至少不是她所认得的谢无因。”
沈微明皱眉:“不是谢无因,还能是谁?”
陆听春看向灯底沉下去的名字。
“不知道。”
顾行舟道:“现在走。”
沈微明一怔:“夜里?”
顾行舟道:“有人先到了。”
陆听春也点头:“不能等天亮。”
林知年合卷:“我同意。”
春信弟子立刻收灯。
夜路不好走,尤其是荒草渡之后的山道。可平芜旧名灯已经传来预警,谁也不敢等。
一行人很快重新上路。
夜色沉沉,山风比白日冷许多。旧名灯被沈微明护在怀里,灯火很低,却一直未灭。顾行舟走在陆听春身侧,停雪未出鞘,却始终在他手边。
走到后半夜,远处终于出现一片很低的城影。
平芜。
三年前春迟二十一日,后来暖雨七日,南城桃林烂尽,湿疫随生。
三年后,它重新出现在夜色里。
城墙比记忆中旧了许多,墙头新补过几处砖,城门半闭着。远处南城方向没有灯,却有一片很淡的白雾,低低压在城内。
那不是晨雾。
是旧雨气。
陆听春停在山坡上,看着那片城影。
顾行舟也停下。
“陆听春。”
“嗯。”
“到了。”
陆听春低声道:“是啊。”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碰了一下那支竹笔。
笔杆温凉,没有任何旧账气。
顾行舟问:“疼吗?”
陆听春摇头。
“怕吗?”
陆听春沉默片刻。
“怕。”
顾行舟站在他身边。
“我在。”
陆听春笑了一下,没有看他,只看着平芜南城方向那片白雾。
“听见了。”
就在这时,平芜城内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不是春信铺的铜铃。
也不是问令铃。
那声音更旧,更细,像从一口井里传出来。
叮。
旧名灯骤然亮起。
灯火里,“阿榕”两个字重新浮上来,旁边多了一点暗红色。
像血。
沈微明脸色变了:“桃林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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