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九章旧井
桃林井开了。
这几个字落在夜色里时,平芜城像忽然从旧梦里醒了一下。
远处南城那片白雾往上浮,浮到半空,又被夜风压回去。雾里有很淡的桃花味,可那味道并不清甜,像花瓣在湿泥里烂过,又被雨水反复冲洗,剩下一点旧得发苦的气息。
陆听春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雾,许久没有动。
沈微明护着平芜旧名灯,灯中“阿榕”两个字亮得发红,旁边那点暗红色像被水晕开,慢慢散成细丝。
林知年低头记下:“平芜城南,桃林井疑开,旧名灯中阿榕名侧现血痕。”
顾行舟已经握住停雪。
“走。”
陆听春点头。
他们没有走正城门。
平芜城门夜里闭着,守城人不知是否已被旧雨气惊动,墙头只有两盏很暗的灯。沈微明带着春信司弟子绕到西侧一处旧岁师道,那是三年前岁师门入城时走过的路,后来平芜案后便荒了,石门半塌,门缝里长出野草。
陆听春走到那扇门前时,脚步停了一下。
顾行舟看他。
“这里?”
“我当年从这里进城。”
那时他刚到平芜,城里春迟二十一日,百姓挤在街口看他。有人提灯,有人抱孩子,有人把早就冻坏的花枝递给他,说陆岁师,求您把春带回来。
他从这扇门进去时,以为自己是来救一座城。
后来他从另一扇门离开,身后是停不下的暖雨,和一整座城的怨声。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回神。
“我在。”
他答得很快。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这才抬手推门。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灰尘从门缝里落下来。沈微明举灯照进去,里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都长着青苔,地面潮得厉害,像刚下过雨。
可他们一路行来,平芜城外并没有雨。
林知年蹲下,以指尖轻轻碰了碰地上的水痕,放在鼻下闻了一下。
“旧雨。”
沈微明皱眉:“井开之后,旧雨气已经漫到西门了?”
“不止。”陆听春抬头看向巷口,“这条巷子当年没有这么潮。”
顾行舟道:“快。”
几人穿过窄巷。
巷尽头通向一条小街。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家门缝里透出灯火。也许是被旧雨惊醒,有人躲在门后往外看,听见脚步声,灯火立刻一暗。
陆听春没有停。
可走过一间药铺时,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陆岁师?”
顾行舟几乎同时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脚步微顿。
那一声太轻,却像从三年前的雨里浮出来。
他没有回头。
顾行舟先叫:“陆听春。”
陆听春闭了闭眼。
“我在。”
门后的人像也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打开一道缝。一个白发老妇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灯火抖得厉害。
她看着陆听春,眼神里有惊,有怕,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旧意。
“真是你?”
陆听春转过身。
他认不得她。
平芜城里太多人了,他记不全。
可老妇看着他,却像记了很久。
陆听春微微低头:“老人家。”
老妇嘴唇动了动,像想问什么,又像不敢问。
最后,她只是看向南城方向,声音发哑:“雨又要下了?”
陆听春没有说“不会”。
他已经不再轻易说这种话。
“我们去南城旧井。”他说,“会尽力不让它再下。”
老妇看着他。
门后的灯火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我女儿当年在南城没回来。”
陆听春喉间微微一紧。
老妇却没有骂他。
她只是从门后取出一小包东西,颤巍巍递出来。
“这是她留下的药粉,防湿疫的。三年前没用上,后来我一直收着。”
陆听春没有伸手。
他的手还包着,也不敢随意接平芜旧物。
顾行舟替他接了。
老妇看了顾行舟一眼,又看向陆听春。
“陆岁师。”
顾行舟眉头微动。
老妇像怕这个称呼会伤他,声音低了下去。
“这次……看清楚些。”
这句话很轻。
却比骂他更重。
陆听春垂眼。
“好。”
老妇关上门。
小街重新安静下来。
沈微明低声道:“师兄……”
陆听春摇头:“走。”
越往南城,旧雨气越重。
街边许多铺子都早早关了门,只有檐下残灯被湿气浸得发暗。地面开始积水,水里浮着几片不合时节的桃花瓣,花瓣边缘发黑,像从旧年雨水里漂出来。
平芜旧名灯里的名字也越来越亮。
阿榕尤其亮。
亮到最后,灯芯几乎染成淡红。
沈微明不敢再把灯抱在怀里,只能以春信符托在半空,让它悬在众人前方引路。
陆听春跟着那盏灯,穿过南城长街。
他还记得这里。
左边原本是粮铺,三年前雨水浸进去,粮袋全霉了。右边是卖纸伞的铺子,后来疫起时,伞铺老板把所有伞都挂在门口,供路过的人拿。
再往前,是香粉铺。
阿榕家的铺子。
如今铺门已经塌了一半,招牌斜斜挂着,字迹几乎被雨水泡没。门口有一块旧砖颜色比旁边更深,边缘刻着一朵很小的榕花。
沈微明停住。
“找到了。”
陆听春看着那块砖。
平芜旧名灯里的“阿榕”轻轻一亮。
像是在说,就是这里。
林知年蹲下,将旧砖拓印下来。
“阿榕香粉铺旧砖,榕花为记。”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身侧,低声问:“还好?”
陆听春看着那间塌了半边的铺子。
“还行。”
顾行舟没有信,也没有拆穿。
他只是站得离陆听春更近了一些。
沈微明以春信灯照向旧砖,砖上的榕花纹浮出一缕淡红色的光,朝南城更深处延去。
桃林就在前方。
三年前的桃林,如今只剩一片枯黑。
春日未到,桃树却已经开了花。
花开得很怪。
枝干多半焦枯,花却白得近乎刺眼,层层叠叠挤在枝头,像不是生出来的,而是从旧雨里被硬催开的。花下没有草,只有湿泥。泥里一脚踩下去,会泛出一圈淡淡的红。
陆听春刚踏入桃林,雨声便来了。
不是天上落雨。
是四周所有桃花同时往下滴水。
滴答。
滴答。
一声一声,像有人躲在树后哭。
平芜旧名灯停在桃林入口,不再往前。
沈微明脸色一变:“灯不肯进。”
林知年道:“说明里面已经被旧账气占了。”
顾行舟拔出停雪半寸。
霜白剑气散开,桃林里的湿气被逼退少许。
陆听春道:“别斩树。”
顾行舟道:“不斩。”
几人沿着榕花光痕往里走。
桃林深处有一口旧井。
井口不大,井沿早已被青苔覆盖。此刻井盖已经被挪开,井口往外冒着白雾。井边泥地上有新鲜脚印。
有人确实先到了。
脚印不止一人。
沈微明蹲下看了看:“三个人,至少。”
顾行舟道:“还在。”
话音刚落,井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停雪剑主果然敏锐。”
顾行舟剑锋立刻出鞘。
霜光斩向井后桃树。
桃树后的雾散开,露出三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穿着掌衡司灰衣,却不是谢无因那一系常见的深灰掌令袍,而是更旧的款式。袖口没有二十四节气纹,只有一枚很小的衡印。
他手里拿着一柄短尺。
尺身乌黑,像旧木又像旧骨。
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脸上戴着无字灰面,气息很淡,像被旧账遮住了活人味。
沈微明脸色沉下去。
“掌衡司密行人。”
陆听春看着为首那人。
“不是谢无因。”
年轻男人笑了笑。
“阿榕姑娘没说错。我不是谢司主。”
平芜旧名灯在桃林外骤然一晃。
阿榕二字红光更深。
顾行舟剑锋微抬。
“你是谁?”
“掌衡司,韩照衡。”
沈微明低声道:“我听过他。谢无因失踪后,掌衡司里有一支人没交令,据说就是他带走的。”
韩照衡笑容温和:“沈师弟消息灵通。”
沈微明皱眉:“别叫这么亲。”
韩照衡也不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听春身上。
“陆师兄。”
顾行舟脸色冷下来:“别这么叫他。”
韩照衡微怔,随即笑意更深:“顾公子护得真紧。”
陆听春没有理会这句,只看向他身后的旧井。
“备案在井下?”
“在。”
“你已经取了?”
“差一点。”韩照衡抬起手中的短尺,“井下封得很深,方执衡临死前做了两层封。第一层认掌衡,第二层认平芜旧名。掌衡我有,旧名却不认我。”
他看向桃林外那盏旧名灯。
“所以还得劳烦陆师兄。”
陆听春轻轻笑了下。
“你倒客气。”
“我本不想与你们冲突。”韩照衡道,“谢司主有谢司主的路,我有我的路。”
林知年抬笔:“你非奉谢无因之令?”
韩照衡看向林知年:“林司主也来了。”
“答。”
“不是。”
林知年写下。
韩照衡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岁录司的人,还是这么难说话。”
林知年道:“你更难信。”
韩照衡笑了一声。
“那也照录?”
“照录。”
陆听春问:“你要备案做什么?”
韩照衡收了笑。
桃林里的旧雨滴落在他肩上,却没有打湿他的衣袍,像那层雨也认得掌衡司的气息。
“平芜备案不能落在谢无因手里。”他说,“也不能落在四时山现在那三司手里。”
沈微明冷声:“为什么?”
“因为你们想审旧账。”韩照衡看着陆听春,“可平芜备案一旦打开,旧账不只是审谢无因,也会审四时山。”
林知年道:“本就该审。”
韩照衡眼神微冷:“说得轻巧。平芜一案若彻底翻出,春信司、岁录司、掌罚司,谁干净?”
温清芜不在,沈微明脸色却沉了。
“春信司当年确有失察。”
“只是失察?”韩照衡道,“陆听春被逐出山时,春信司可有人强留?岁录司可有人公开方执衡借卷书目?掌罚司可有人追问方执衡死因?”
林知年笔尖停了一瞬。
韩照衡看向陆听春。
“谢无因有罪,这一点我不否认。可四时山上下,真要把所有账翻开吗?”
陆听春道:“你怕什么?”
“我怕四时山崩。”韩照衡答得很快,“掌衡司如今已经碎了半边,谢无因在外,谷雨前总账开。若此时再把平芜备案公之于众,四司互审,谁来守总账?”
沈微明道:“所以你要藏备案?”
“不。”韩照衡摇头,“我要改备案。”
顾行舟剑锋一抬。
韩照衡身后两名灰面人同时上前。
桃林里的雨声骤急。
陆听春看着韩照衡:“怎么改?”
韩照衡道:“保留谢无因试账之罪,保留方执衡奉令之罪,也保留陆听春误判催春之责。”
顾行舟冷声:“你还想写他?”
“事实如此。”韩照衡看向顾行舟,“陆听春确实写了催春令。若将他完全摘出去,平芜百姓不会信,四司也不会信。”
陆听春忽然笑了一下。
“韩照衡,你说得像是在替我着想。”
“我是在替局面着想。”
“局面里有人吗?”
韩照衡没有立刻答。
陆听春道:“你和谢无因倒也不完全一样。”
韩照衡看着他。
陆听春继续道:“他觉得天下必须有一个衡心,所以他自己去当。你觉得四时山不能乱,所以想把账修得好看些,再端回去给大家看。”
韩照衡声音冷了些:“这有什么不对?”
“账不是给人看的。”陆听春道,“账是给人活的。”
桃林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井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叮。
像先前他们在城外听见的那道铃。
韩照衡脸色一变,立刻回头。
井口白雾翻涌,一缕暗红从井底升起。
平芜旧名灯在林外骤然亮到极致。
阿榕的声音从灯里传来:
“井下有人。”
陆听春瞳孔微缩。
井下还有人?
韩照衡显然也没料到,脸色终于变了。
顾行舟已经往井口掠去。
韩照衡立刻抬尺拦他。
停雪与短尺相撞,发出一声极冷的脆响。
顾行舟眼神一寒:“让开。”
韩照衡道:“井下封未开,强入会毁备案。”
陆听春盯着井口那缕暗红:“不是备案。”
林知年也看见了。
“是血。”
井下有人在流血。
沈微明立刻将春信灯往井口照去。灯光刚落,井底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随后,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井下传出来。
“陆……听春……”
顾行舟猛地看向陆听春。
那声音不是阿榕。
也不是谢无因。
陆听春走近一步,顾行舟立刻回身挡住井口边缘。
“别靠太近。”
陆听春没有硬上,只站在安全处,低声问:
“你是谁?”
井下的人喘息很重,像被水气压着喉咙。
过了很久,那声音才断断续续传上来:
“方……执衡……”
桃林里所有人都静住。
沈微明手里的灯差点没稳住。
林知年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时没有落下。
顾行舟眼神骤沉。
韩照衡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不可能。”
井下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很轻,却清楚。
“方执衡……未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