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井下人

# 第六十章井下人

“方执衡未死。”

这五个字从井下传上来时,桃林里的雨声像被人一把掐断。

连枝头滴落的旧雨都停了一瞬。

韩照衡先变了脸色。

“不可能。”

他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许多。

“方执衡三年前已死于乱春反噬,掌衡司有旧判,掌罚司有停尸录,岁录司也有亡名。”

林知年终于落笔。

“平芜南城旧井下,有人自称方执衡未死。韩照衡言其不可能。”

韩照衡看向他。

林知年没有抬头:“照录。”

沈微明护着平芜旧名灯,脸色也不轻松。

“林司主,岁录司当年真有亡名?”

“有。”林知年道,“但方执衡尸身由掌衡司送录,岁录司未亲验。”

韩照衡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林知年抬眼:“意思是,旧卷不能替眼前声音作死证。”

井下又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声。

那声音被水气压得破碎,像喉咙里含着很多旧雨。

“别……开掌衡封……”

陆听春听见这句,眼神一沉。

韩照衡的手指扣紧了短尺。

他本来站在井侧,距离井口最近。此刻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将短尺往井沿上一压。

尺身浮出灰白色的衡纹。

井口旧雾立刻翻涌起来。

顾行舟一剑横过去。

停雪剑锋挡在短尺前。

“你做什么?”

韩照衡抬眼看他:“稳封。”

“他让你别开。”

“井下未必是人。”韩照衡道,“旧账最会借死人声诱人。若真让井下东西出来,备案就毁了。”

陆听春看着他:“你怕备案毁,还是怕方执衡活着?”

韩照衡脸色微冷。

“陆师兄,话不要说得太难听。”

顾行舟的剑锋又近了半寸。

“别这么叫他。”

韩照衡看了他一眼,终于改口:“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理会称呼,只看向井口。

白雾里,那缕暗红还在往上浮。

血气是真的。

不是旧雨幻影。

井下若只是旧账借声,不会有这么鲜活的血味。

沈微明也察觉到了,低声道:“下面有人。”

林知年道:“需下井确认。”

韩照衡立刻道:“不可。井下两层封未开,贸然下井,旧账会认入井者为取账之人。”

陆听春问:“认了会怎样?”

韩照衡道:“轻则封井,重则入账。”

顾行舟道:“我下去。”

陆听春几乎同时开口:“不行。”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声音很低:“井下有掌衡封,有平芜旧名。你刚压过北顾账,又持过问令暂令。下去之后,旧井未必不认你。”

顾行舟道:“那谁下?”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沈微明抱着灯,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陆听春。

“师兄,你也不能下。”

“我知道。”

“你刚才眼神不像知道。”

陆听春:“……”

顾行舟看着他:“你不下。”

“我没说我下。”

“你刚才想了。”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顾公子现在连我想一下都要管?”

“嗯。”

答得太快。

陆听春反倒没了话。

井下的人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些,也更急。

“旧名灯……阿榕……引……”

平芜旧名灯骤然一亮。

灯中的“阿榕”二字轻轻浮起,红光在井口白雾上落下一道极细的线。

那线没有往井下去。

而是落在香粉铺旧砖的方向。

陆听春看着那道线,忽然明白了。

“不是从井口下。”

众人同时看向他。

陆听春道:“方执衡当年把备案藏在旧井下,却以阿榕香粉铺旧砖为记。井口是掌衡封,旧砖才是旧名路。”

沈微明眼睛一亮:“从香粉铺进?”

“可能有暗道。”

韩照衡皱眉:“南城桃林旧井下,怎么会有暗道?”

林知年道:“平芜桃林三十年前移根,地脉改过。旧井与香粉铺水脉相连,并非不可能。”

韩照衡看向林知年:“岁录司连这个都记?”

林知年道:“刚想起。”

陆听春低声道:“方执衡死前查过平芜地脉志。”

顾行舟收剑半寸,却仍盯着韩照衡。

“走旧砖。”

韩照衡却没有动。

“若旧砖是陷阱呢?”

陆听春看向他。

“韩照衡。”

这是陆听春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你若不想救人,可以留在这里守井。但别拦路。”

韩照衡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身后的两个无字灰面人往前一步。

顾行舟的停雪也完全出鞘。

霜光一亮,井边旧雨气被逼退三尺。

桃林里所有白花同时一颤。

沈微明立刻道:“两位,现在打起来,井下那位可能真的要死了。”

林知年低头写:“韩照衡疑拦救人,顾行舟拔剑。”

韩照衡额角一跳:“林司主。”

林知年道:“事实如此。”

韩照衡沉默片刻,终于收回短尺。

“我同去。”

顾行舟冷声道:“你走后面。”

韩照衡看他:“顾公子也管得宽。”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差点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他忍住了,转身往香粉铺旧砖处走。

香粉铺塌了半边,门前那块榕花旧砖在平芜旧名灯的照耀下泛出淡红。沈微明将灯悬在砖上方,春信光一点点渗进砖缝。

旧砖轻轻一震。

砖下传出水声。

不是井里的水声,而是更浅、更近的一道暗流。

沈微明道:“下面真有路。”

顾行舟蹲下,以剑鞘轻敲旧砖四角。

第三下,砖面忽然往下一陷。

塌了一半的香粉铺里,地面缓缓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段窄窄的石阶。

潮湿的旧雨气从下方涌出来。

还带着一点香粉残味。

阿榕的名字在灯里轻轻一晃。

像是终于把他们引到这里。

陆听春站在入口前,低声道:“多谢。”

灯火微微一亮。

顾行舟先一步下阶。

陆听春刚要跟上,顾行舟抬头看他。

“我先。”

“我知道。”

“你第三个。”

“为什么?”

“沈微明第二个,照灯。”

沈微明立刻举手:“我可以。”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那副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样子,叹了一声。

“顾公子,你现在真像春信司管事。”

顾行舟道:“下阶。”

陆听春:“……”

他第三个下去了。

林知年抱着岁录匣跟在后头,韩照衡与两个灰面人最后。

暗道很窄。

石阶往下斜伸,墙面湿滑,许多地方长着灰白色的苔。沈微明手中的旧名灯照在墙上,能看见墙缝里残存的粉色痕迹,像香粉铺当年漏下的胭脂粉,被雨水带进了地下。

走了约莫二十级,前方传来井水声。

还有人的喘息。

顾行舟停住。

“前面有人。”

陆听春低声问:“方执衡?”

“像。”

沈微明将灯往前照去。

暗道尽头,是一间很小的井底石室。

石室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出青黑石台。石台上靠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几乎不成样子,身上灰衣早已腐旧,长发半白,脸色被井底水气泡得毫无血色。可他的胸口还在极轻地起伏。

他左肩有一道新伤。

血沿着衣料流进水里,正是井口那缕暗红的来源。

沈微明倒吸了一口气。

林知年的笔停在半空。

韩照衡站在最后,脸色难看到极点。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三年都没见过天光。

他先看见了灯。

随后看见陆听春。

“陆……听春。”

陆听春站在石室入口。

一时间,竟没有说话。

方执衡。

那个三年前据说死于乱春反噬的掌衡司副令,那个留下校账、残页、旧笔、尾注的人,如今竟活生生靠在平芜旧井下。

不算活得好。

但确实活着。

顾行舟低声道:“陆听春。”

陆听春回神。

“我在。”

他往前一步,又被顾行舟拦住。

“我去看。”

顾行舟先走过去,确认石台周围没有账线,才让开半步。

“能近。”

陆听春走到方执衡三步之外。

“方副令。”

方执衡听见这个称呼,眼皮微微一动。

“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

林知年终于落笔。

“平芜南城桃林旧井下,见方执衡。其人存活,重伤,意识清醒。”

韩照衡忽然开口:“他未必是方执衡。”

方执衡缓慢地转眼看向他。

“韩……照衡。”

韩照衡脸色一变。

方执衡低声道:“你师父……韩重,是我同僚。”

韩照衡不说话了。

方执衡又看向陆听春。

“你们来晚了些。”

陆听春道:“谁伤的你?”

方执衡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却只咳出一点血。

“不是谢无因。”

韩照衡眼神微变。

陆听春问:“那是谁?”

方执衡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右手,指向水下。

井底水里,有一只旧铁匣半沉半浮,匣上缠着两道封,一道是掌衡灰印,一道是平芜旧名灯一样的淡红光。

“先……取备案。”

韩照衡立刻上前一步。

顾行舟剑锋一横,拦住他。

“你别动。”

韩照衡冷声道:“我掌衡司的人,掌衡封我能开。”

方执衡却道:“不能……让他开。”

韩照衡看向方执衡,眼底终于有怒意:“方副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方执衡喘了一口气。

“我知道。”

“你既然活着,为何三年不回掌衡司?”

方执衡闭了闭眼。

“回去……就真死了。”

石室里一静。

方执衡睁眼,看向韩照衡。

“你也一样。”

韩照衡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方执衡没有再理他,只对陆听春道:“铁匣……旧名开第一封,岁录开第二封,春信照,掌罚锁。不能用掌衡。”

林知年立刻道:“为何?”

方执衡道:“掌衡封……被改过。谁以掌衡开,谁就接谢无因的账线。”

韩照衡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方才差一点就要用短尺开封。

沈微明低声:“韩师兄,现在还觉得方副令不是本人吗?”

韩照衡脸色难看,没有答。

陆听春看向铁匣。

“旧名灯能开第一封?”

方执衡点头。

“阿榕……借名于我。”

他说完,眼神似乎有些涣散。

陆听春声音轻了些:“你认识阿榕?”

方执衡安静了一会儿。

“她给过我一块砖。”

陆听春眼神微动。

“为什么?”

“她问我……陆岁师是不是会被罚。”方执衡咳了一声,“我说,我会尽力。”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做到。”

井底石室里的水声很轻。

陆听春垂眼,没有说话。

顾行舟看向他,低声叫:“陆听春。”

“我在。”

他答得很轻。

沈微明将平芜旧名灯放到铁匣前。

灯火落在第一道封上,封印上的灰色慢慢褪去,露出一朵极小的榕花纹。

“阿榕。”

陆听春低声叫。

旧名灯亮起。

榕花纹化作一道红光,第一道封无声松开。

铁匣震了一下。

水面泛起一圈黑纹。

林知年上前,打开岁录匣,取出一枚白纸卷印,压在第二道封上。

“岁录司记实,不令其改。”

第二道封缓缓松开。

沈微明举灯。

“春信照因。”

顾行舟将停雪横在匣侧,防止水底有东西扑出。

掌罚司弟子没有随行,韩照衡带来的人也不可信。林知年便取出掌罚司临行给的黑令符,贴在铁匣边缘。

“掌罚止害。”

铁匣终于打开。

里面没有厚卷。

只有三片薄薄的铜页。

铜页上刻满细字,每一片都以平芜地名为首。

第一片:南城桃林。

第二片:平芜地脉。

第三片:承断试案。

林知年看见第三片,脸色沉下去。

“承断试案。”

这四个字一出,韩照衡也不再说话。

方执衡靠在石台上,闭着眼道:“第三片……最要紧。”

陆听春没有碰。

顾行舟也没有碰。

林知年隔着岁录薄布取出第三片铜页,低头看了一眼,声音一瞬间冷了。

“承断候选名录。”

沈微明一愣:“候选?”

林知年念道:“一,陆听春。春息空,执无春旧账笔,曾由陆停云夺名出账,最宜承断。”

陆听春的脸色没有变。

顾行舟却握紧了剑。

林知年继续念。

“二,宋折春。花朝旧梦未归,命格半入忘水,可承花朝旧错。”

沈微明低声骂了一句。

“所以宋折春也是他们备好的账脚。”

“他后来自己也入了局。”陆听春道,“但最初未必知道。”

林知年看向第三个名字。

“三,陈阿圆。”

陆听春猛地抬眼。

顾行舟的脸色也骤然冷下。

沈微明手里的灯晃了一下:“阿圆?”

林知年声音沉得厉害。

“青渡旧岁井未醒,童女春息净,若引春落水,可承青渡迟春。”

石室里死寂。

阿圆。

一个还会擦铜铃、画小伞、问陆老板什么时候回去的孩子。

她的名字,竟然早在平芜的承断试案里。

不是青渡之后才被盯上。

从平芜试账开始,谢无因就已经把不同地方、不同人列成了候选。

陆听春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顾行舟抬手按住他的肩侧。

“陆听春。”

陆听春闭了闭眼。

“我在。”

顾行舟看着他:“别应旧账。”

“我知道。”

陆听春睁开眼,声音很轻,却冷得厉害。

“我只是想杀人。”

韩照衡脸色微变。

顾行舟道:“排队。”

陆听春一怔。

沈微明差点在这种时候呛住。

林知年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竟然低头写下:

“陆听春怒,顾行舟应。”

陆听春:“……”

他这口气被林知年这一笔写得差点散了。

方执衡却在石台上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带着血。

“还能笑……是好事。”

陆听春看向他。

“方副令,你在这里三年?”

方执衡摇头。

“不全在。”

“什么意思?”

方执衡睁开眼,看向井底更深处的水。

“我死过一次。”

石室里再次静住。

方执衡道:“谢无因杀我时,我以校账笔替身入账。身躯坠井,旧名封我一线气息。三年间,半人在井下,半名在账里。”

他喘息越来越重。

“直到无春碎,旧名灯立,我才回到人身。”

陆听春终于明白了。

无春碎片入众证,平芜旧名灯稳住,那些曾被旧账压住的名字开始重新归位。方执衡这个本该死去却未被真正记录的人,也被旧名灯从账里拉回了一半。

可他刚回来,就有人先到了。

陆听春问:“是谁伤你?”

方执衡眼神微暗。

“掌衡司旧人。”

韩照衡立刻道:“我没有动手。”

“不是你。”

方执衡看着井口方向。

“是带走半页平芜账的人。”

陆听春皱眉:“谢无因?”

方执衡摇头。

“他戴无字灰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韩照衡身后的两个灰面人身上。

韩照衡脸色骤变:“不是他们。”

可他话音刚落,站在最右侧的灰面人忽然抬手。

他的指间,夹着一枚极小的灰骨。

骨上刻着半个“衡”字。

顾行舟反应极快,一剑斩过去。

灰面人却先一步把灰骨按向自己的眉心。

林知年厉声道:“退!”

灰面人身上骤然爆开一圈灰白账线。

石室里的水瞬间倒卷,铁匣中的三片铜页被卷向井口。

顾行舟一剑斩断水线,沈微明抬灯护住铜页,陆听春被账风逼得后退半步。

另一名灰面人也动了。

他的目标不是铜页。

是方执衡。

短刀从袖中滑出,直刺石台上那个刚被拉回人身的人。

顾行舟离得太远。

沈微明护灯抽不开身。

韩照衡瞳孔一缩,终于动了。

他以短尺挡在方执衡身前。

短刀刺在尺身上,发出刺耳声响。

韩照衡咬牙:“你们不是我的人?”

灰面人没有答。

面具下传出谢无因的声音。

“现在才问,晚了。”

陆听春眼神骤冷。

顾行舟的剑已至。

停雪斩开灰面人的面具,面具下却没有脸。

只有一片空白的灰纸。

纸面上,写着一个字。

替。

林知年脸色沉下去。

“替身账人。”

韩照衡的短尺被震裂,整个人后退半步。

方执衡靠在石台上,低声道:“谢无因……早留了账人。”

两个灰面人同时化作灰纸,灰纸在半空卷起,直扑三片铜页。

陆听春忽然上前一步。

顾行舟厉声道:“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碰铜页,也没有写令。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笔,用左手握住,在潮湿的石壁上写下两个字。

阿圆。

竹笔普通,笔迹也歪。

可这两个字一落,青渡影灯留在他袖中的那一点铜铃拓光忽然亮了一下。

他又写:

宋折春。

花朝莲花灯残骨的证光随之亮起。

最后,他写:

陆听春。

顾行舟已经站到他身侧,剑锋护住他前方。

三名候选之名,一同落在石壁上。

陆听春抬头,看向那两团灰纸。

“候选不是祭品。”

竹笔笔尖折了一点。

但名字亮了。

铁匣中的第三片铜页骤然一震,像被这三个人名重新钉住。

沈微明立刻以春信灯压下。

林知年飞快落笔:“候选名自证为人,不为祭品。”

顾行舟一剑斩出。

灰纸被停雪斩断,碎成满室灰屑。

井底水声骤然平息。

韩照衡站在石台前,短尺裂开一道长痕,脸色难看得厉害。

“谢无因……”

方执衡看着他。

“你现在信了吗?”

韩照衡没有答。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裂开的短尺。

那上面,一道细细的账线正从尺心里渗出来。

显然,他这柄掌衡尺,也早就被谢无因动过。

韩照衡握紧短尺,指节泛白。

许久后,他低声道:

“我信。”

石室里,没人说话。

井上桃林的雨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不急。

像旧雨终于知道,有些账已经被人从井下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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