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光绪三十二年,沈家少爷沈砚清登上了去往东京的邮轮。
码头上人声嘈杂,他回身望了一眼,人群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她家里管得严,也不会让她来。
林公馆的车倒是来了,停在码头外的法国梧桐下面,车夫老周探着头往这边看,却没有要上前送行的意思。
沈砚清捏了捏口袋里那枚白玉坠子,没说什么,转身上了船。
汽笛三响,邮轮缓缓离岸。他站在甲板上,看着江水一点点变宽,把码头、租界、海关大钟都推到远处。江风吹得他大衣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他翻墙去了林家的后院。
不是什么风流韵事。他从小翻那堵墙,翻过去就是林蕴玉的院子。两家的宅子只隔了一条窄巷,巷口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他七岁那年爬上树去掏鸟窝,摔下来,正好摔进林家的院子里,砸坏了林蕴玉养的一盆茉莉。
林蕴玉当时才五岁,蹲在地上看茉莉的碎花盆,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哭。
她说:“沈砚清,你赔我。”
他说:“好。”
这一赔,就是三年。
三年间他不知道翻了多少次那堵墙,砸坏了她的花,他赔了三年张记的点心,还要教她认字。
只可惜家里今日要送他去留学,他之前不知道,只来得及压一张纸条在她墙头。
短短一张纸写不了几个字,他只来得及交代自己要走,归期不定。
他本想让她等,可这世道对女子多苛刻,他如何忍心叫她就这么不知尽头的一日日等他回来?
于是他到底没有落笔。
听说林伯庸前些日子赌输了钱,把她母亲的嫁妆铺子都押了出去还不够,每日来来回回不少人催债。
也是没脸没皮的,哪怕先夫人去了,她的嫁妆也该是她女儿的,林伯庸哪里配动?
他本想帮她要回来,可到底两家只是口头婚约,还未交换庚帖,他这样做于她名声也不好……
他临走前特意让爹娘多照顾她,爹娘知道他的意思,只消偶尔过问两句,林伯庸也不敢过于苛待她。
沈家的婚约,怎么也够护她平安了。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隐约不安。
邮轮驶入东海的时候,沈砚清把那枚白玉坠子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坠子是一枚小小的如意锁,是两家定下婚约后,林蕴玉母亲亲手交给他母亲的,后来母亲又给了他。
身后只有入海口来来回回进出的船,乱中有序,一派繁华。
若她也能读书就好了,她过目不忘,三年就能把常用字认的七七八八,还要央着他给她送报纸。
若她能读书,一定也能来留学。
就算林伯庸是个庸人,公派留学的机会,未来她也一定有一争之力的。
二
沈砚清在东京待了八年。
他也没想到会待这么久,原本只是待四年,后来加入了同盟会,又额外待了四年。
他给林蕴玉写了很多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有。
她早就会写字了,不回信,要么是没钱寄信,要么是信没到她手上。
也不知道是他家里改了主意,还是林伯庸拦了他的信。
应该不是林伯庸。
沈家老爷子沈鸿畴做的是粮食生意,早年靠囤积居奇发了家,后来又搭上了租界洋行的线,把生意做到了长江上下游,在洋人面前也有两分面子。
而他是家中独子,早早出来学商科,未来要接手家里生意的。
林伯庸应该不敢拦他的信。
难道是爹娘……
可怎么会?娘和蕴玉的母亲不是手帕交吗?
如果没了沈家护着,林伯庸那烂人……
沈砚清不敢去想,她会经历什么。
也许只是,她没钱寄信呢?
沈家确实早已退了婚,大张旗鼓,带着人上门去,逼着林伯庸改口,画押解除了婚约。
沈鸿畴从来没看上过林家女儿。
在他看来,林家不过是破落的书香门第,空有一个“世代清贵”的名头,底子早就烂了。林伯庸又好赌又抽大烟,把家产败得精光,这样的亲家,沈鸿畴避之不及。
所以沈砚清前脚上了船,沈鸿畴后脚就派了人去林家退婚。
退婚的事办得并不光彩,林伯庸拿了沈家给的退婚补偿——也就十块大洋,签了字,连个屁都没放。
打发叫花子都没这么轻松。
林蕴玉全程没出现,他也不关心她去了哪儿。
至于儿子,少年怀春而已,那边那么多留洋的先进女性,留学回来说不定自己就变了心。
就算没有,这乱世里死个把人还不轻松,总也能糊弄过去。
就连他都没想到,林伯庸中午画押退了婚,晚上就把林蕴玉给卖了。
卖给了路过的戏班子。
不是什么名角儿带的正经班子,是个跑江湖的草台班,班主姓孙,人称孙麻子,手底下七八个孩子,最小的才九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孙麻子看林蕴玉生得齐整,骨架也好,花了三百块大洋把她买下来。
林伯庸拿了钱就笑嘻嘻往烟馆走。
林蕴玉看着他背影,没有哭。
从沈家来退婚到被父亲卖给戏班子,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只是坐在戏班子那辆破骡车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越来越远的城门。
她脖子上空空的——那枚白玉如意锁,在沈家来退婚的时候,就取下来还给沈家人了。
她想起昨晚上的纸条,沈砚清说他要去留学,归期不定,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照顾自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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