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沈砚清是在回国之后才知道退婚的事的。
那是民国三年冬天,他学成归来。
其实也不是学成,而是不想再等了。
原本三年前孙先生回国革命,他理应跟随,但他总觉得此时革命时机尚未成熟,就算成功了,如何保住革命果实还是个问题,想要再等等。
孙先生斥他瞻前顾后,自己带了一批人走,他便留了下来。
近来袁世凯猖獗,消息传到东京,他沉思良久,未加入中华革命党,而是决定亲自回国看看。
想是想不出来了,不如回去看看,也许还有别的出路。
何况……八年无她音讯,他总觉得不安。
无论如何,她要寄信,难道爹娘一次都不帮忙?还是说,他们也盼着他忘了她,所以不主动提,于是她也不好意思自己提出?
回到家那天正好是清晨,朝阳把一切都照的暖洋洋,但他总觉得不对——家里的下人多了一半他不认识的,父亲沈鸿畴的做派也变了,家里多了些穿军装的人进进出出。
隔壁也没有林家了,那老槐树无影无踪,家里扩建了一栋楼,恰好在林家之前的位置。
他问起林家,问起林蕴玉。
沈鸿畴轻描淡写地说:“她啊?林伯庸莫名其妙来退婚,我们就应了,后来林家搬走了,我们也不知她在哪儿。”
沈砚清愣在原地。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沈鸿畴看了他一眼,“林家来退婚,我还要上赶着不退不成?”
沈砚清低了头,没有跟父亲吵。他已经不是十岁翻墙递纸条的少年了,他知道吵没有用。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武昌城里林家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又去问了林家的旧邻。
没人知道林蕴玉去了哪儿。
只知道林伯庸抽大烟败光了家业,当净了妻子的嫁妆,最后连屋子也没保住,几年前就被人发现冻死在城外破庙里。
至于林蕴玉的下落,没有人知道。
林伯庸一向不怎么让她出门,他们也不知道她哪天不见的。
沈砚清在武昌城里又找了三个月,几乎把每条街都走了一遍。
人牙子、戏班子甚至青楼,他都去问了一遍。
没有,没有,全都没有。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乱世,如果连这些地方都没有,那就是死了,或者谁家院子里。
他这么找,明说了只要人活着送来,他就应下一个人情,也没有谁来给他送人或者消息,可见也不在谁家院子里。
她死了?
他坐在房间里,喝了口酒,眼泪从眼角滑落。
但他没有继续喝,把酒封了起来。
三个月了,够了,不能再找了。
袁世凯还在抓捕国民党人,他不是国民党人,但曾是同盟会成员,其实也不安全。
可如今,也没有什么地方安全。
国将不国,他也顾不得这许多。
何况……父亲沈鸿畴,正在跟日本人接触。
那天他没找到人,颓丧的坐在阁楼自闭,忽然看见楼下有车来,下来几个日本人。
没有穿日本军装,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父亲点头哈腰把他们迎了进去。
沈家的粮食生意做到了长江上下游,沈鸿畴在鄂、湘、赣三省都有粮仓。日本人看中了这一点,派人来跟沈鸿畴谈合作。
沈鸿畴是个精明的商人,但也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在他的逻辑里,不管谁来坐天下,粮食总是要吃的,跟谁做不是做?
沈砚清不再找人,开始接触家里的生意。
他无愧于留学生的名头,待人接物,行为处事,无一处不好。
沈鸿畴高兴的合不拢嘴,逢人就笑自己后继有人。
而沈砚清暗暗收集了日本人和父亲合作的内容,和日本人一些行动轨迹,越看越心惊,却不知道要和谁说。
最终,他选择给中华革命党寄了信。
他不知道国内有没有中华革命党人,孙先生也没告诉他,所以他只好把信息藏在一封对同学的关切信里,寄向东京。
这种保密方式还是他在同盟会学的,孙先生……应该不会忽略。
未婚妻生死不知,国家飘摇动荡,他心情实在不好,偏偏也不能表现出来。
有人约他去听戏,说最近鸣凤楼新来个角,一登台就赢了满堂喝彩,扮的杨玉环那叫一个媚而不妖,国色天香。
名唤“玉玲珑”。
沈砚清对戏不感兴趣,但此人背后有些军方人脉,于是他也去了。
今日倒还真有玉玲珑的戏,是一出《霸王别姬》。
他坐在二楼包厢里,听着台上虞姬一句句唱,身旁请他听戏那人已如痴如醉跟着唱起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
“沈少爷?”
“沈少爷?”
沈砚清猛地惊醒,见台上已换了一折,之前的旦角已下了场。
“沈少爷不爱戏?”对方取了个造型精细的酒壶放在他面前,壶身上点缀着一支桂花,“也是小人安排的不好,叫少爷无聊了。西边迎客楼的桂花酒可是一绝,小的特意叫人买了来,给少爷赔罪!”
沈砚清看了那酒一眼,打开一闻,“却是好酒,祝少爷破费了。”
“倒是我疲累失态,扰了祝少爷听戏的兴致。”他说着,取了瓷杯,倒出两杯酒。
“哪里哪里,是我听戏太入神,疏忽了沈少爷才是。”
一时杯盏相碰,其乐融融。
回家时,沈砚清想起玉玲珑的唱腔。
不知为何,他自回国这几月都睡的不太好,听着她的戏,反而睡了个好觉。
但他没有多想。
他只是偶尔抽空在玉玲珑上台时去听戏,独自一人在包厢里,听着听着便能睡一会儿,她不唱了,他也就很快醒来。
醒来,便又有别的事要做,于是起身离开。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没有时间去了解新来的旦角。
四
民国十五年,沈砚清暴露了。
他四年前加入了**,从那之后他的消息大部分都递给了**。
但是只要是日本人的消息,他还是和从前差不多,也会给国民党送一份。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被汪精卫发现了。
沈鸿畴大怒,要绑了他送去给日本人“赔罪”。
哪里有什么罪可赔,他如果真的落入日本人手中,他们一定会对他用刑,从他嘴里撬出革命力量的所有消息。
沈砚清让人从城外带了一具尸体来,换上他常穿的衣裳,好好的放在床上,浇上火油,然后点了一把火。
他把备份好的胶卷缝进衣服里,从后窗翻出去时,看见屋内红色的火焰跳动,在夕阳下不太明显。
他穿过武昌城的小巷,躲过了沈家和日本人派来追他的人,在天亮之前找到了组织上的联络点。
他“死”了。
沈家也败了。
日本人气急败坏抓了沈鸿畴,审了许久,沈家无人管,很快被别的势力瓜分。
组织的人问他后不后悔。
他沉默很久。
“与虎谋皮,不出意外。何况,我在加入你们之前,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他不是加入组织才开始往外传递消息,他一开始就在。
之后,沈砚清转入地下,用了一个新的身份,在鄂东南一带做情报工作。他学会了自己生火做饭,学会了在野外过夜,学会了使用枪械,提笔的手也磨出了枪茧。
他从一个富家少爷,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又过了几年——民国二十七年,武汉会战打响。
日军从东、北两面逼近,长江上日舰炮火连天,武汉三镇硝烟弥漫。沈砚清那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情报人员,负责在敌后搜集日军动向。
十月,武汉沦陷。
沈砚清没有撤走。他留了下来,在日占区继续工作。
民国二十八年春天,他在一次任务中牺牲。
事情是这样的:他和一个女同志假扮夫妻,潜入武昌城里执行一项情报传递任务。女同志姓方,叫方若棠,是个年轻的**员,身边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那是她和另一位牺牲同志的骨肉。
组织上本来建议她把孩子留在后方,但方若棠坚持要带着。她说:“有孩子在,更像一家人,伪装的力度更强。”
她说得对。带着孩子的确更像——沈砚清和方若棠在武昌城里租了一间小房子,沈砚清扮作药材商,方若棠扮作他的妻子,孩子是他们的儿子。街坊邻居都夸这一家子好,说沈老板有福气,媳妇贤惠,儿子虎头虎脑的。
这次任务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里,沈砚清多次出城传递情报,又安全返回。方若棠负责电台联络,孩子则由一个本地的老太太帮忙照看。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又是内奸。
潜伏在日伪内部的一个同志暴露了,日军的宪兵队顺藤摸瓜,查到了沈砚清这条线。
那天夜里,枪声响起来的时候,沈砚清正在灯下整理最后一批情报。
他没有犹豫。
他把情报全部塞给方若棠,让她带着孩子从后门走。方若棠不肯,他说:“你带着情报走——你比我有经验,但到底身手不如我,我留下来,能拖他们更久。”
方若棠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她点了下头,行了个军礼,换了身衣服,抱着孩子头也不回的从后门离开。
夜色淹没了她,也保护了她。
沈砚清一个人留在那间小房子里,把门从里面闩上,把桌子推到窗户下面当掩体,手里握着一把只有七发子弹的驳壳枪。
他确实身手不错,宪兵队的人冲进来的时候,他打光了七发子弹,身中三枪时还打中一人,一共击毙四人,伤不知多少人。
子弹从胸口穿过去时,他感到自己没了力气,开始往后倒。
他发觉宪兵队来的人有一个好像很眼熟,他在组织里见过。
天还没亮,远处有狗叫声传来,他已经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那人是叛徒还是还藏着的战友,但他快死了,是什么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去砸坏了林蕴玉的花。
想起十一岁离开国内的时候给她留下的纸条。
想起被他连累死的父亲。
他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父亲。
他也不是个好儿子,但勉强应该算一个好人。
都怪这世道。
他又想起林蕴玉。
幸好没让她等。
希望她还在哪里活着吧,如果活到胜利,她也许就能光明正大的读书了。
如果她还活着……
沈砚清死了。
宪兵队把他扔在了城外的一个荒坡上,和其他七零八落的尸体混在一起。
他也没有全尸,他们翻遍了他的衣服,甚至挖开了他的血肉,试图翻找可能被他藏起来的情报。
他的屋子也没有被放过,边边角角都被翻找过了。
方若棠后来安全地撤了出去,情报也送到了。
她后来得知沈砚清的遭遇,总觉得愧疚。
她拜托还在那里的战友找机会给沈砚清收尸,但战友说没有找到。
那一片全都是尸骨,也无从找起。
她只能带着这遗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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