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沈砚清不知道的是,在他死前半年——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武昌城内,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日军占领武昌之后,城里人心惶惶。那些跑江湖的戏班子,有的散了,有的跑了,有的留下来勉强糊口。
凤鸣楼就是勉强留下来糊口的。
林蕴玉也没有走。
她走了太多次,走了太远,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
她本以为每个月能看见他已经很好,成了角再无人欺也很好。
她后来才知道,他回来后找了她三个月,连戏班子都问过一遍。
可她在之后才回到这里,何况她早就抛弃了名字,就算他再来问,也问不到林蕴玉。
因为他们现在都叫她“玉玲珑”。
在鸣凤楼,在汉口的大舞台,在长沙、南昌、九江的戏园子里,“玉玲珑”这三个字是响当当的。她唱得好,身段好,扮相更好——尤其是她的眼神,一颦一笑都是戏,能把台下的人魂魄都勾了去。
没有人知道她姓林。没有人知道她是武昌城里那个破落户林伯庸的女儿,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许配给沈家的少爷。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些事。
民国三年冬天,沈砚清坐在鸣凤楼二楼的包厢里听《霸王别姬》的时候,台上唱虞姬的人就是她。
她看见了他,他坐在那里和人吃茶,眼神都没怎么往台上看。
但她认出了他。
包厢里光线昏暗,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碗茶,眉目之间还带着少年时的轮廓。他比小时候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下颌线条硬朗了,只可惜看不见他的眼睛——清亮的、认真的、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笑起来像月牙的眼睛。
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他太好认了。
她在台上唱着“君王意气尽”,他靠在椅子上瞌睡,他旁边有人眼珠子盯着她的脸。
她没有去相认。
她说不清为什么不认——是因为恨?是因为怨?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了?
还是因为——她怕他认不出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唱,唱完了整出戏,在满堂彩声中退到后台,卸妆,换衣,沉默地回到她在戏园子后面那间逼仄的房间里。
其实房间并不逼仄,是她看见了他,觉得这满屋绫罗金玉,突然显得碍眼。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像很多年前坐在骡车角落里那样。
她想起那枚白玉如意锁。
她想起他写下的那句:“好好照顾自己。”
他没有让她等。
她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等到的是一纸退婚书。
现在他回来了,就在她面前,隔着一层水牌、一片灯光、一个舞台的距离。
他没有认出她。
他都没有朝台上看。
她忽然觉得很冷。
六
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日军占领武昌后的第二个月,一队日军军官来到鸣凤楼,要听戏。
班主点头哈腰的答应了。
那时候还在唱戏的伶人已经不多了,鸣凤楼勉强维持着,台上台下都冷清得很。日军来点戏,班主战战兢兢地递上戏折子,为首的军官翻了翻,点了《长生殿》。
林蕴玉在后台化妆的时候,手很稳。
她一笔一笔地画着眉,贴着片子,戴上点翠头面,穿好宫装。镜子里的人渐渐变成了杨玉环——那个“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杨玉环,那个“宛转蛾眉马前死”的杨玉环。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那个笑容。
锣鼓声起,她上了台。
台下坐着二十几个日军军官,有的喝茶,有的抽烟,有的交头接耳。台上灯火通明,水牌上写着“玉玲珑”三个字。
她开口唱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戏园子里回荡。那些日军军官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她的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连那些听不懂中文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唱了整整一出《长生殿》。
唱到“天长地久有时尽”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军装的人,那些端着枪的人,那些在她家——不,那不是她的家,那是武昌城,是她的故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在她故土上烧杀抢掠的人。
她想起沈家来退婚的那天。
她想起父亲签下卖女契的那只手。
她想起骡车颠簸中越来越远的城门。
她想起经常来鸣凤楼包厢里睡觉的沈砚清。
他死在了民国十五年,沈家也败在民国十五年。
她想起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背叛、所有的抛弃、所有的轻贱和侮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是这个世道上所有像她一样的人的。
她是杨玉环。
杨玉环死在马嵬坡,死在最心爱的人手里。
而她——
她要让他们都死。
她从幕布后抓出一杆红缨枪,那是花脸经常耍的道具,被她藏在那里,枪尖涂上了火油。
她的戏服里藏了个火折子。
她耍了个花枪,枪尖被引燃了,红艳艳,明堂堂。
戏班子已经开始骚动,但台下的日本人没察觉,还坐着讨论什么。
她抬手一掷,带着火的枪扎在鸣凤楼门口,眨眼间引燃了大门,火势迅速沿着火油蔓延,将台上台下的人围在了中央。
日本人终于慌乱起来。
原来这些强盗也会慌乱。
这是她三天前就准备好的,亲自一点点涂的火油。
她知道日本人爱戏,好像听了戏自己也变得文明。
可强盗就是强盗,他们明明听不懂戏。
她还在台上唱,手上又拿了一把枪。
这一次唱的《穆桂英挂帅》。
火也燃到了台上,她的戏服被引燃了。
她以为自己会疼得在地上打滚。
但没有。
她居然还在唱,甚至也没有觉得很疼。
“番邦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她亮了个相,日本人的子弹击穿她胸口。
火吞没了整个戏园子。
倒下去的时候,她看见鸣凤楼的屋顶塌了,轰隆一声。
伴随着烈火燃烧的声音。
她觉得这声音真好听。
第二天清晨,废墟还在冒烟。
二十几个日军军官死了。戏班子里的人也死了——班主、琴师、敲锣鼓的、跑龙套的,还有几个留在后台帮忙的学徒。
没有人逃出来。
林蕴玉也没有。
她的尸骨和戏台的废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木头,哪里是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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