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原来真的有鬼。
林蕴玉就变成了鬼,一个困在鸣凤楼废墟里的鬼。
可既然有鬼,怎的没有轮回孽报,叫那些卖妻卖子、烧杀抢掠的人渣被报应死?
起初她还浑浑噩噩,只知道日复一日的唱戏,在台上唱一出出《穆桂英挂帅》。
忽然有一天,有人来烧纸,低声祭拜。
她忽然清醒过来。
但这些人不是来祭拜她的。
他们哭泣父亲的死,恨恨的骂在鸣凤楼纵火的人,骂着骂着又开口骂“玉玲珑”,骂她为什么要登台,如果不是她唱,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人去。
也有人假惺惺念诗,说可惜了玉玲珑的好嗓子和好身段,也不知道上手什么感觉,可惜都烧成灰了。
林蕴玉看着听着,只觉得恨意滔天。
于是她杀了这人。
渐渐的,来这里的人少了。
他们都说玉玲珑枉死化鬼,来了会被她视为烧掉戏班的人杀死。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记不清一些事情了。
她记不清自己叫什么名字,记不清自己的死因,也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她总觉得自己好恨,可她忘了自己在恨什么。
那一天废墟外面来了三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小孩。
他们只是路过,女人穿着朴素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戴着帽子,低着头走路。他眉目温和,走路的姿势很安静,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
她站在废墟的阴影里,看着他。
那个男人从废墟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废墟。
只是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站的地方扫过去——他看不见她,当然看不见——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不,她没有血了,她是鬼,她没有血——但她浑身都在发冷。
沈砚清。
沈砚清!
沈,砚,清!
她要杀了他!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杀他,不记得自己在愤怒和恨什么,但她要杀了他!
他该死!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那天戏园子的屋顶塌下来一样。
该死!该死!该死!!
她恨恨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明黄的戏服自胸口开始被血染红。
他怎么能忘了她?
他怎么能娶妻生子?
他该死!
怨气染红戏服,厉鬼鬼气滔天。
“咔擦——”
似乎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八
林蕴玉很快就可以离开鸣凤楼了。
她沿着沈砚清的气息去找,却找去了乱葬岗,捡到一具破碎的尸骨。
他死了。
沈砚清死了。
不,他怎么可能死?
他上次也是这样,她也以为他死了,但是没有。
他换了个身份,还和人成亲生子。
他逃了。
他又逃了。
林蕴玉恨意滔天,碾碎了这不知是谁的尸骨。
全是沈砚清的气味,可他那么会跑,定是找了道士诓她。
她要找沈砚清,寻仇。
在阴间,时间并不重要,以至于显得模糊。
她吞噬过小鬼,也曾和恶鬼搏杀。
她也和同为厉鬼的其他鬼拼死厮杀过。
最后都是她赢了。
还没找到沈砚清,她怎么能败?
厉鬼的力量来自于执念,执念越深,力量越强。
林蕴玉越找不到,越恨,越恨,实力越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成了一方鬼王。
她成为鬼王那天,想起了自己一生的记忆。
她还是恨,但是恨的人更多了。
恨林伯庸,恨沈家,恨戏班子,恨日本人……
她谁都恨。
她甚至恨母亲为什么死这么早。
她的鬼域中央是一座废墟——恰好是鸣凤楼烧毁的样子,唯有戏台还完整着。
她坐在戏台上,但没有唱戏。
其实她不喜欢唱戏。
有的鬼建议她建一个鬼城,她允了。
有许许多多的鬼来追随她,她也不太在意。
反正它们只是追随她的强大,只要她还继续强大,这些鬼就唯她马首是瞻。
她每年都要前往人间一个月,去找沈砚清。
年年找,年年找不到。
有同为鬼王的鬼和她说,人间已经过去了百多年,那人早该死了,她找不到。
“不,他还活着。”林蕴玉就笑,“他那么能活,怎么可能死?”
她找了很久。
多年后,她在一座山上找到了他。
他背着一个包,艰难的穿行在山道上,手上握着一张地图。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还是那个样子,面容俊美,气质斯文。
哪怕他现在浑身狼狈。
然后林蕴玉杀了他。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胸口,取出还在跳动的心脏。
鲜血涌出染红了白衬衫,他倒在她怀里,眼神悲伤。
他的心脏很快不跳了。
林蕴玉将鬼气灌入他的躯体和灵魂,鲜红的鬼纹爬上他的躯体。
沈砚清又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有些惊喜,又有些难过,“你……”
“你去了哪儿?”
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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