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执玉当然明白她在迷茫什么,但有些话她也不便多说。
迟疑片刻后,最终她还是点点头,走了进去。
师徒二人对坐于书案两侧。
“师尊,关于……元浮仙君一事,弟子很是纠结。”
韦执玉试探地问道:“你……心中不愿?”
“弟子也说不上愿与不愿。”端木婕皱着眉,“只是,一想到此事,就觉得茫然无措。”
“弟子知道师尊对弟子寄予厚望,弟子原本也很想如掌门、师尊、师兄那般,潜心修行。不求能如夔山派先代天骄一般飞升证道,只求不虚此生。但如今……又有了第二条路,所以弟子迷茫,不知该如何选。”
听到她并不排斥这突如其来的第二条路,只是原本定下的人生轨迹突然有了其他选择,所以才迷茫无措,韦执玉心下一松,刚想出言劝告,但掌门的话又蓦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纠结片刻,在心底叹了口气,仍旧只说:“为师知晓你的迷茫,这第二条路是好是坏,为师也不敢下定论。不止对于我,对整个夔山派来说,三浮山都是一个高不可攀的遥远存在,师尊不想自己的话左右你的判断,所以无法给你建议。”
送走韦执玉,端木婕重又回到案前坐下。
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她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盯着案上的信笺,这样一呆就是大半天。
房门半开着,但尊长有令,没有一名同门靠近这里。
一直到黄昏时分,景清的到来,终于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端木婕木然回头,看到门外的师兄,眸子瞬间亮了亮。
“师兄来了?快请。”
景清原本没什么表情,看到这笑容,也跟着微微牵动了下嘴角。
除了从不离身的凌余剑,他什么都没多带。坐到书案另一侧,随手把剑放在案上。
“师兄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景清神色淡淡的,“来看看你,顺便打消你的顾虑。”
端木婕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不是白费,端木婕放松下来,也不扭捏,直接发问:
“若我不愿意,掌门是否会怪罪?”
景清回答的毫不迟疑:“不会。你不必担心,以元浮仙君的身份,也不会与你、与门派计较。”
端木婕顿了顿,这次带了些试探的味道:“那……若我说愿意,师兄,你是否觉得我有虚荣攀附之心?”
景清眉峰一耸,语气仍旧十分平静:“不会。我会为你高兴,整个夔山派也会高兴。”
端木婕又沉默了。
良久后,她突然笑出声来,看着景清,调侃道:“师兄,尊长们下令这几日不许来打搅我,偏你来了,就不怕掌门怪罪?”
景清一听也笑了,这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先前在山下时相处的时候。
笑过后,他又恢复了往日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看向端木婕的眼神,却诚恳异常:“师兄,想尽一份心意,不希望你将来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端木婕看着他:“嗯,我明白。谢谢师兄。”
景清也干巴巴的应了一声。
话已说完,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再呆在这里的必要,便拿起凌余剑,起身。
端木婕跟着要起身送他,却被拦住了。
“不必送,我走了。”
“哦。”端木婕也没有虚客套,顺势坐了回去。
目送着景清离开后,她突然无声地笑了。
“原本以为你会带着任务来劝说我,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她茫然地看着门外的方向,喃喃自语道,“不过,还好你们没有逼我,否则我肯定……”
她转而又将目光移回到桌上的信笺上,但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张面孔。
“别想了。萍水相逢,人家只是好心,没有多余的意思。否则……为何不留下联系方式?”
这话除了对自己说,她好像再也找不到旁的倾听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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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韦执玉在阁中打坐,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多时,一个清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师尊,弟子求见。”
韦执玉眉毛一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服,语气不轻不重:“进来。”
端木婕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韦执玉将她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依旧是太极髻,弟子常服。只不过没有像从前一样戴木簪,而是听从她的话,将防身的银簪稳稳插在髻侧。
韦执玉心中一动,但仍旧不动声色。
看着端木婕朝自己走过来,提裙、跪下、叩拜。直到她直起身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可是想好了?”
“是。”端木婕的眼神很平静,看起来不像是一时冲动,她表情认真,道:“弟子愿意与元浮仙君结为……道侣。”
“夫妻”二字太过……私密亲昵,她始终说不出口,就用了“道侣”二字。
说完微微垂下眼睫,片刻后才抬眸去看师尊的脸色。
韦执玉长长地舒了口气。
到底是阅历深远的长者,喜怒能不形于色。
“好,我等下去拜见掌门,将你的决定告知他。”
端木婕也跟着舒了口气,起身:“那弟子先告退。”
一直到端木婕彻底离开殿阁范围,韦执玉才稍稍放纵,眼中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嘴角更止不住上扬。
她抚掌拍了数下,才起身理了理仪容,迫不及待向微阳殿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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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师尊殿阁里出来后,端木婕看着远处的夔山主峰,觉得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空落落的。
回到寮房,大半日也不知怎么过去的,好像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连静心打坐都做不到了。
神游了大半日后,景清的造访终于让她再度提起了精神。
“师兄?怎么又来了?”
端木婕眨眨眼睛,表情呆愣愣的,景清觉得有点好笑,故意板起脸:“怎么,不欢迎?”
端木婕一愣,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不太符合师兄行事风格。”
景清虽然是夔山派最受瞩目的弟子,但行事一向谨慎低调。
从掌门所在的主峰到韦执玉统辖的侧锋路程不算近,哪怕御剑飞行只需要须臾的功夫,也十分惹眼。
他昨日刚来过,今日又来,确实太频繁了。
景清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有点嗔怪无奈的味道。本来还想多调侃两句,又觉得这下真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了,遂没有多言。
“我来此是受掌门与韦长老之令。”
名正言顺,端木婕露出个了然的神情,正色道:“掌门与师尊有何事吩咐弟子?”
景清没有回答,却是问道:“听说你……同意了?”
端木婕短暂地愣了一秒,继而视线向一旁斜了斜,“嗯。”
景清脸上没什么喜色,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顿时复杂起来,语气也带了起伏:“你……该不会是为了南山公主,才同意此事?”
“啊?”端木婕见他微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赞成,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失笑道,“我认为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
“双赢?”景清皱眉,“这双赢指的是哪二者?宗门和南山公主?”
双赢……对于宗门,能与元浮仙君结交,自然是大大的好事。对于南山公主,元浮仙君应当也会因为端木婕慷慨赐药,甚至出手帮忙解除危局。
可……她自己呢?
景清这样想着,自然而然便问了出来。
端木婕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我并不觉得反感,但也没有多么欢喜。若非要说我现在的感觉,应该是……茫然。”
她望向天际,耸肩:“我实在无法想象,与元浮仙君结为道侣,会是一副怎样的情形,似乎身边……也没有参照。”
是啊……近百年来,不止夔山派,连其他宗门,竟然也鲜有弟子结为道侣。
或许是这一二百年里,修仙问道变得越来越困难,使修士们像是约好了一般,都封心锁爱,只一心修炼!
“不过既然这件事对我在乎的人都有利,那不妨就这样做罢!”
其实,不止是夔山派与南山公主,还有……那个因她而受恶阵诅咒的商洺。
不论其他心思,商洺也是她实实在在的恩人!
若她与元浮仙君结为道侣,以元浮仙君的神通,再考虑到对方是她恩人的缘故上,大抵……是能够想出办法、也愿意出手帮他罢!
虽然对方并未要求回报,甚至不辞而别,但她却不能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端木婕收回目光,重又看向景清,故作不在意的神情中,透着股隐藏不掉的对未来的茫然和无措。
似乎是觉得她的决定太过“儿戏”,景清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无语和不赞同!
他还想要说什么,但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
终究是自己的选择,他只是师兄而已,无权干涉。
“对了师兄,掌门和师尊有何命令?”
扯了好一会儿,端木婕终于又想起正事来了,忙问。
景清却并不急,用一贯不紧不慢的语气平静道:“掌门让我告知你,三浮山的鹤使将你的回答带回后,元浮仙君传话回来,三日后他会亲赴夔山派,执求亲之礼。”
“啊?”端木婕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元浮仙君三日后要亲临夔山?”
“嗯。”景清颔首,似乎是觉得她震惊的模样十分有趣,嘴角向上翘了三分,“你那位夫君三日后就到了,宗门上下要做些准备,以免失礼。韦长老让来通知你,即刻收拾好随身之物,搬到她居所的偏殿,这三日就不要乱走动了!”
“哦,好。”端木婕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景清见她这副模样,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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