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京师。
“镇北军归京了!”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原本就喧闹的大街瞬间沸腾起来,虽是寒冬腊月,可京城百姓的热情却几乎要将那冷冽的空气烧化了。
“哎哟,快看!那是宁远侯吧?天,真是生得好生俊俏!”
“瞧你那没出息样,哎!别挤我啊!”
“江将军!江将军看这边!”
道路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京城百姓,男女老少全都出来看,这番景象在以前是极难见到的,先帝在位时,边关多是和亲退让,百姓心中总憋着一股气。可自君桓即位以来,大楚的脊梁骨陡然硬了起来,边疆问题一直是寸土不让的态度,镇北军在西北连战连胜,在百姓心中,那已是等同于守护神一般的存在,声望相当之高。
更何况,镇北军里打头的这几位,长相确实没得说,个个俊逸非凡。
齐雁封骑在那匹棕毛骏马上,玄色披风掠过马腹,乌黑长发束成高马尾,发尾垂在腰间,随着马蹄的节奏一扫一扫的,嘴角噙着抹淡笑,单手牵着缰绳,好不潇洒。江淮落后半个马位,剑眉星目,腰背笔直。至于江泯,则是提早一月就回了京师,他不属镇北军,也不喜欢在外抛头露面,更何况他本是齐家暗卫,更是低调些好。杨仲晨跟在江淮身后,这人两年不见又壮了一圈,跨在战马上显得局促得紧,活像只被困在小板凳上的黑熊。
吴夜呢?
只见吴夜正忙着跟道路两旁的姑娘们互动,一会儿接住个荷包,一会儿回个媚眼,已经混进后方的将士队伍里乐不思蜀了。江淮瞥了如鱼得水的吴夜一眼,拿拇指向后一指,转头冲齐雁封道:“赌一壶满庭芳,这家伙今天晚上绝对会去天香苑喝酒听曲儿。”
齐雁封闻言伸出两指,道:“我赌两壶,他今天下午就会去的。”
江淮哈哈大笑:“有理!”
齐雁封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正色吩咐道:“容怀,一会儿你带队回营,交代好了再让他们回家,值守的也安排好,快过年了,别出乱子。”
江淮一愣:“怎么又是我?你干嘛去?”
齐雁封沉默一瞬,缓缓道:“……入宫面圣。”
江淮恍然大悟:“你晾了皇上两年,我看要完,你自求多福。”
齐雁封大义凌然道:“若我没能回府吃晚饭,就不用等我了。”
江淮:“侯爷保重。”
齐雁封在北疆一呆就是两年,期间重新招降了歧兹,把北蛮打的后退了二百多里,不过他这么久不回京,除了战事紧张之外,其实也还带着一些私人的逃避的意味。
当年骤然挑明那些事情,他自己心里也乱得很,和君桓把话一撂直接一走了之,丢下泪水涟涟的小皇帝不管,再回想的时候很是有些内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干脆借着打仗的由头很窝囊的躲在边疆不回去,一连两年都是在军营里过的年。
但今年却是躲不过去了。
大年初七是君桓二十岁的生辰,当初君桓十五岁即位,结果刚即位边疆就出了乱子,齐雁封顾不上留下来照顾他,临危受命,带兵远征。君桓十五岁时的加冠礼,算是很潦草地就举行过了。
没有长辈赐字,君桓便自己给自己取了表字——“世清”。
世道清明,海晏河清。
这是少年的宏愿,也是他想要给所有人的交代。如今日子走到了他二十岁的诞辰,即便不是名义上的加冠礼,却是实打实的成年宴,举国关注。
齐雁封自然不能缺席,他已经缺席了君桓的十五岁,不能再缺席二十岁了。
一路行至御书房门前,齐雁封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透着一股冷意,不过再怎么冷,也要比北疆好很多,他理了理战袍,发现手心竟然微微渗出了汗。
整整两年了,君桓现在如何了呢?
殿内传来宣他入殿的声音,再没准备好也得硬着头皮上,齐雁封轻轻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他收敛了方才那副鲜衣怒马的狂气,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齐非,参见陛下。”
“起吧。”
齐雁封依言抬头,目光撞向对方的那一瞬,呼吸不可抑制地一滞。
君桓正垂首批阅文书,暗金色的常服衬得他愈发贵气。不过两载未见,他眉宇间的一丝青涩已然被岁月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具有侵略性的俊美,长眉虽细但直,眉峰凌厉,那双如墨般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一潭能将人魂魄吸进去的古泉。
如今坐在那里的,比起齐雁封记忆里的小皇帝,更像是一位真真切切、杀伐决断的帝王。
唯有那削薄精致的唇瓣,还带着记忆里的一丝秀气。此时那唇微微开启,声线比两年前沉了许多,带着某种磁性:
“许久不见,齐卿,过的可还好?”
齐雁封只觉得脊背窜上一股莫名的酥麻感,他下意识地错开视线,低声道:“谢陛下挂念,一切安好。”
“坐吧,”君桓点点头,抬手虚指了一下房间一侧,神色平淡,“北疆如今情况如何?”
这副静待汇报的姿态,让齐雁封准备好的一肚子慰问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他被堵得顿了片刻,才打起精神,公事公办地将这两年的战况、招降歧兹的细节以及北蛮的布防一一陈述。
君桓听得认真,修长的指尖捏着狼毫笔,不时在折子上勾勒两下,等齐雁封说完,他才缓缓放下笔,目光在齐雁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开口:“北疆能有现在的局面,齐卿功不可没。如今凯旋,也好好在京师过个年,休息休息。”
说完,他便低头重新看向文书,竟是一副“言尽于此,你可以走了”的送客架势。
齐雁封愣在原地,心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他们这次见面的场景,他做好了君桓会生气,会埋怨他,或者会旧事重提的准备,唯独没料到君桓居然是这样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态度。
往常回京,哪次不是被这小皇帝缠着讲东讲西、直到吃过晚膳才肯放人?今日竟这般冷淡,这种一板一眼的君臣礼法何时在他们之间真正出现过?齐雁封心里堵得慌,他看着君桓那副专注批阅奏章的侧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人当真听了自己的话,彻彻底底断了念想?
如果真是如此,他合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如今心里却格外难受呢。
齐雁封抿了抿唇,脚下像是生了根,明明该告辞了,却硬是没挪步,他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面对着两年未见的君桓,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与不知所措。
“齐卿还有事?”君桓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留,抬头看他,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微光。
不过没等齐雁封回复,就有人通报:“皇上,兰少恭大人求见。”
君桓便顺势道:“请他进来。”
齐雁封转头,看见一位清雅公子从殿外走了进来,对方一身藏蓝缎面衣袍,眉宇间带着股初出茅庐的锐气和矜傲,他行至齐雁封身侧站定,规规矩矩道:“参见皇上。”
拜罢,他才有些好奇地瞥向身边的齐雁封,目光在对方腰间的长刀上打了个转
比一般刀剑要长出一节的刀身,灰色简约的古朴刀鞘,以及居然能被带进御书房的特殊性。
名刀行川,以及它的主人——兰少恭冲齐雁封拱手,下了定论:“想必这位便是宁远侯。”
君桓道:“是,镇北军今日刚归京。”
兰少恭便道:“见过侯爷。久闻侯爷塞外神威,今日一见,果真是气度非凡,名不虚传。”
齐雁封客套地点了点头:“谬赞了,这位是……?”
兰少恭没等别人介绍,大大方方地自己道:“在下兰少恭,现任翰林院修撰。”
君桓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添了一句:“少恭是今年科举状元,年纪轻轻能有这等才学,朕很是钦佩。”
君桓平日里不怎么直接亲昵地称呼他表字,是以“少恭”二字出来的瞬间,兰少恭居然愣了一下,又听到这番正面评价,忙道:“陛下过誉。”
齐雁封在旁边眉梢控制不住的一挑。
少恭?
叫这么亲?
他控制住了表情,点头道:“原是兰大人,失礼了。”
兰少恭忙说:“不敢当。”
这人倒有趣的很,虽然说话间礼数周全,但他本人却显然很享受那些赞誉,好像它们是理所应当的。不过也正常,齐雁封心想,这种少年天才,也的确有那个资本心高气傲。
兰少恭看看皇上,又看看宁远侯,觉得气氛怪怪的,问道:“臣来的似乎有些不巧,陛下若是和侯爷还有军务未了,不如臣先在外面等一会儿?”
齐雁封刚想说“不碍事”,君桓却抢先开了口:“不必,朕与齐卿已经谈完了。”
一句谈完了,彻底堵死了齐雁封留下的借口,他只能闭了嘴,默默看了君桓一眼。对方面容沉静如水,毫不躲闪地回望过来,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动:“齐卿回去歇息吧,路上舟车劳顿,朕准你几日早朝假,好好在府里解解乏。”
这逐客令下得客气又疏离。齐雁封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咬了咬牙,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谢陛下,臣告退。”
语罢,他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带起一阵冷风,背影里透着股子“谁稀罕待在这儿”的怒意。
兰少恭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君桓,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平日里一直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的皇上,此刻竟死死盯着宁远侯的背影,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情绪炽热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冲出去将那人拽回来。
兰少恭被吓了一跳,他赶紧低下头,刚刚他还在想外面都说皇上格外偏爱宁远侯,这次正巧见着也没觉得两人关系多热络,却是没想到接着就让他看到了君桓这种表情,兰少恭不敢细想,心中却还是忍不住八卦。
片刻后,君桓似乎终于平复了情绪,他平缓地开了口:“兰卿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议事吧。”
称呼怎么又变回来了?兰少恭想不通这些弯弯绕绕,只是有些失落——原本以为皇上见他最近工作认真,主动和他拉近关系要提拔他呢!
另一边,齐雁封越走越快,不多时便出了宫。
叫他便是“少恭”,叫我便是“齐卿”?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词,越嚼越不是味儿。当初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声声软糯喊着“齐非哥”的五皇子去哪里了!
他心里憋闷,又觉得这憋闷好像是自己给自己的,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憋闷什么,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郁闷了一路,进府的时候遇上了江淮,江淮被他这脸色吓了一跳,道:“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谁惹着你了?”
齐雁封神色稍霁,道:“没有,正巧有个姓兰的找皇上议事,我就先走了。”
他倒是把怨气都发到了无辜的兰少恭身上,说话很是不客气,江淮道:“姓兰的?莫不是兰少恭?”
齐雁封皱起了眉:“你也认识他?”
江淮道:“之前听容隐说的,今年科举状元,听说是寒门子弟,自学成才,人长得又不错,当时也在京师引起了一小波轰动呢。”
江泯也过来了,接话道:“尹统领说皇上挺看重他的。”
江淮点头道:“那肯定,兰少恭又没什么后台,更没什么裙带关系,年轻有为,皇上肯定喜欢这样的身边人,用着放心。”
齐雁封听着,脸更黑了。
江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那兰少恭给你脸色看了?”
齐雁封道:“没有,我就是莫名其妙看他有些不顺眼,以后别跟我提他。”
江淮无语,不知道宁远侯在生哪门子气,江泯转移话题道:“西江王如今已经到京师了。”
齐雁封:“他?这么早?距生日宴还有一个月呢,他现在就来了?”
江淮道:“他说先带着媳妇孩子来玩几天,如今在城西京邸暂住,要请他们到侯府上来吗?”
齐雁封道:“我去一趟,他估计不会来府上住,但是来吃个饭还是可以的,好久没见了,趁这次机会咱一起聚一下。”
江淮道:“行,那我去买几壶好酒来。”
齐雁封道:“买什么?把府上那几壶陈酿开了吧,放着也是放着,我去了哈。”
语罢,他出了府,像是要把宫里的憋屈都甩在身后,急匆匆地往城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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