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君千凌顿了顿,将手中纸条丢进一边暖炉中,才道:“请进。”
齐雁封推门而入,道:“千凌。”
“非非!”君千凌惊喜道,“你来找我了,我好生感动,听说你先入宫面圣去了,我还以为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呢,皇上好不容易见你一回,居然这么快就放过你了!”
齐雁封关门走近,郁结道:“别提了。”
君千凌见他面色,挑眉道:“怎么这个样子?和皇上吵架了?”
齐雁封道:“瞎猜什么,我和皇上有什么好吵的。”
君千凌道:“你脸上就写着一副吃醋了的表情,怎么?北疆呆了两年回来发现小皇帝身边有了小妖精了?”
齐雁封在听到“小妖精”这三个字的时候脑海中飘过了兰少恭的脸,接着他赶紧把这个念头驱赶出去,心虚道:“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八道,我吃哪门子醋?”
君千凌则露出一种看穿一切的表情,啧啧道:“瞧瞧你这个样子,你就小心被人偷了家吧!”
齐雁封连忙抬手道:“好好好,就此打住,不要说了,晚上去侯府吃饭不?嫂嫂怎么不在?”
君千凌道:“她带着孩子去别处玩了,晚饭在外面吃,无妨,我去就好,咱们一群男人喝酒也别碍了她的眼。”
齐雁封一想,也是,乱哄哄的,于是道:“那走吧。”
宁远侯府。
齐雁封和君千凌到侯府时,热气腾腾的酒菜早已在红木圆桌上铺开,江淮正挽着袖子,将一坛封泥完整的酒往上搁,见了他俩,招呼道:“王爷来了,好久不见。”
君千凌笑嘻嘻道:“好久不见哇,叫什么王爷,容怀你也太生分了,咱哥几个谁跟谁。”
他盯着那酒,鼻尖耸动两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叹道:“好香的酒,是棠梨雪吧!”
京师有两大名酿,其一是醉仙楼独门的满庭芳,其二便是宁远侯府私酿棠梨雪。这棠梨雪是从当初开国将军齐升手中传下来的酿法,也算是颇有年头。两种酒各有千秋,满庭芳是醇,入口甘甜,绵软温润,很多世家公子小姐都爱这口,棠梨雪则是冽,入口清爽,但后劲十足,比满庭芳要烈得多。
不过大多数人对棠梨雪都是只闻其名不知其味,毕竟是侯府私酿,一般人很难喝到。
齐雁封道:“你鼻子倒是灵,没错,正是棠梨雪。”
江淮笑道:“府上就这几坛了,侯爷说你要来,就都开了。”
君千凌大喜:“非非你果然还是在意我的,好多年没喝过了,今日定要喝个够!”
“先说明白,以前你喝的是我爹酿的,这几坛是我两年前酿的,手艺若差了,可不准拆我的台,”齐雁封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容隐呢?”
提到江泯,江淮一脸一言难尽地扶住额头:“这……你知道的,棠梨雪烈得很,他喝了一杯,已经醉了……”
“……”齐雁封震惊,“多少年了,怎么还是一杯倒!”
江淮道:“我本来说不让他喝,这小子也是难得倔一次,觉得自己肯定没问题了,非要试试,这下好了。”
“我没醉!”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申辩,随后江泯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哥!我还能喝!”
江泯平时哪这么大声说过话,八成是醉了,他看了看齐雁封,拿手点了点,疑惑道:“……怎么有两个侯爷?”
齐雁封:“……”
江泯:“……”
君千凌:“……”
当真是醉了!
齐雁封拉他到桌前,哄道:“没醉没醉,坐下吃饭。千凌,容怀,还站着干什么?都坐。”
几人说说笑笑落了座。齐雁封举杯道:“上次我们四人聚到一起还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再聚实属不易,今日大家都无事,定要喝他个不醉不归!”
语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三人也齐齐举杯,一同干了手中的酒。
江泯咂咂嘴:“哥,为何我这杯像是清水?”
偷偷把江泯的酒换成清水的江淮睁眼说瞎话:“说明你现在酒量见长。”
江泯:“原来如此。”
江泯一摔杯子:“再来一杯!”
四人自小相识,虽是聚少离多,但每次见面都十分热络,东拉西扯推杯换盏间,菜便吃的七七八八,酒也是足足喝去了三坛。除江泯外,其余三人酒量都还不错,但喝到后面,也渐渐都喝高了,江泯更是抱着那坛清水睡死过去,天知道他是怎么喝清水都能喝醉的。
君千凌还算清醒,此时到:“不行,喝太多了,真不喝了,我得回去了,再晚要挨亦如骂了。”
江淮闻言道:“暂住府上也行,明日再回去。”
君千凌道:“不了,我还是回去吧。”
他坚持要走,江淮就不强留,便道:“那去送送你,走,咱去……齐非?”
齐雁封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双颊微红,呼吸均匀。
竟是睡着了。
君千凌失笑,起身顺手捞过一旁椅子上搭着的狐裘给他披上,道:“看来是真累了,让他睡吧。”
可就在君千凌收手的一刹那,齐雁封却猛地抬手,死死扣住了对方手腕。
“君玄……”
齐雁封闭着眼,眉头紧锁,嗓音略低,但正厅空荡又安静,便显得齐雁封的声音格外清晰:“……对不起。”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结了一瞬,江淮和君千凌一时间都愣住了,但江淮很快反应过来,他直接拽开齐雁封的手,齐雁封松了力气,趴到桌子上继续睡,不再出声。
江淮重新替他披好衣服,摇头道:“一喝醉就胡说八道,之前还抱着江泯哭呢,小孩一样,你别在意。”
君千凌哈哈一笑:“不碍事,估计是梦到小时候的事儿了,我俩小时候老是互坑,不奇怪、不奇怪!”
江淮点点头,又道:“咱走,我去送送你。”
……
第二日。
棠梨雪这酒虽烈,但好处便是不上头,当天晚上喝得昏天黑地,次日晨起时却还是清清爽爽,头不晕眼不花的。不过齐雁封并不打算去上朝,反正君桓昨天说了让他别来,他干脆就不来了。
上次回京宁远侯受着伤都没耽误上朝,这次却是不肯去了,很难说不是在闹什么别扭。
齐雁封慢悠悠练完了刀,然后吃了早饭,他心情依旧不明朗,在屋里闲着就更难受,老是胡思乱想,齐雁封于是打算上街逛逛,走到侯府前院的时候看到江淮正在院中帮刘用收拾东西,江淮见他出来,顺势叫住了他。
齐雁封:“何事?”
江淮走近几步,一边擦着手一边低声问道:“你可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
齐雁封皱了下眉:“昨晚?”
“昨晚我喝多了,”齐雁封道,“确实有些记不清,我酒后失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江淮道:“你……唉,我叫住你了,应该是糊弄过去了,没说什么很重要的。”
齐雁封:“……我知道了,多谢。”
江淮又道:“还有一件事,刚刚天香苑来人了。”
齐雁封诧异道:“天香苑?他们来干什么?”
江淮一脸胃疼:“吴子濂钱没带够让人给扣下了。”
齐雁封:“……”
齐雁封:“不用管,让他呆那儿卖艺去吧。”
他俩这边聊着,那边刘用凑过来:“侯爷,邓孝临邓大人来了。”
齐雁封道:“邓大人?快请他进来。”
于是齐雁封出去转转的想法最终还是泡了汤,邓孝临倒是没怎么变样,还是一个圆润和蔼的老头,他小步走进来,神神秘秘地跟齐雁封说:“侯爷,大事不好啊!”
齐雁封和邓孝临一起进了屋,齐雁封扶他坐下,道:“刘叔,帮忙倒杯茶来。邓大人,这是怎么了?”
邓孝临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忧愁的模样:“这事说来话长,还得从两年前皇上从西南微服私访回京后说起。”
齐雁封端茶的手猛地一顿,两年前,西南,那不就是他们两个不欢而散的时候?他不动声色问道:“两年前怎么了?”
“当时皇上回京后,便害了一场大病,来势汹汹啊!”邓孝临心有余悸地拍着大腿,“人都烧晕过去一次,那时我入宫面圣,发现皇上虽退了烧,人却消瘦了一圈,我与皇上长谈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害了心病!”
齐雁封暗暗心惊,心想怎么生了这么严重的病也不和他说一声,又有些自责,觉得要不是自己让君桓舟车劳顿又心神动荡,想必对方也不至于吃这种苦。他明知君桓害的是什么心病,却不能表露出来,只得顺着追问:“邓大人何出此言?”
邓孝临道:“当时皇上跟我说,他的心上人拒绝了他的心意,我感觉皇上当时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就只能一直安慰他,但是后来我出来越想越不对劲,皇上的描述让我有些熟悉……再后来,曹大人又面谏过皇上纳妃一事,皇上也提了这位心上人。”
齐雁封越听心跳越快,神色也有些僵硬,不太敢听下去一样,邓孝临没察觉到,还讲地很投入:“我结合了一下曹大人的描述还有我从皇上那里听到的信息,皇上这位心上人身份高贵,品性甚佳,待皇上极好,样貌更是人间绝色!”
“人间绝色”这四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劈到齐雁封耳畔,让他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好不容易忍住,又听邓孝临道:“皇上跟我谈心一事我自然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这是皇上的**,但是我觉得很有必要告诉宁远侯你,因为经我几番推测,思来想去,这个人只能是……”
齐雁封赶紧咽下茶水,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汗,急道:“我不……”
“侯爷你的姐姐齐太妃!”邓孝临一锤定音,语气悲壮。
齐雁封:“……”
齐雁封一句话卡在嗓子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好险没给自己憋死,邓孝临疑惑道:“侯爷方才想说什么?”
“……我觉得,可能不是太妃,”齐雁封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又怕露馅,赶紧找补,“不过我也不知道是谁。”
邓孝临痛心疾首:“皇上真是个痴情种子,为了心上人茶饭不思,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若真是齐太妃,这这这,这纲常伦理,这……这怎么使得!这可真是天大的祸事啊!”
齐雁封看着老丞相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心道:你这都接受不了,那真相你就更接受不了了。
可转念一想,君桓既然为了他大病一场,如今重逢又表现得那般冷淡疏离,想必是真的受了委屈,故意拿腔拿调地气他呢。思及此,他又觉得心情复杂了些,一方面是心疼君桓,一方面则是一种他不太想承认的诡异而微妙的满足感
这样想下来,倒是完全不生昨天的气了。
虽说心底闪过了诸多念头,但是齐雁封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安抚道:“邓大人别急,可能您猜错了呢?”
“所以我这才来找侯爷啊!”邓孝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您跟皇上打小的情分,之后寻个机会旁敲侧击一下,也好让老臣有个底啊!”
齐雁封苦笑:“那……我尽量,好吧?”
邓孝临这才如释重负,抹了把汗:“得了侯爷的承诺,我也能放心了。”
齐雁封看着面前的老头,觉得邓大人实在是把心放得太早了。
正说着,刘用在外面敲了敲门,道:“侯爷,尹统领也来了。”
尹琛?齐雁封想,他来做什么?
“今日侯府可真是热闹得紧,”齐雁封道,“请他进来吧。”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