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来得突然,江淮也是心头一震,他死死扶住江泯,沉声问道:“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江泯道:“城中出来的百姓带出的,如今此事似乎已经在江遐传遍了,还有向附近其他城池传播的迹象。”
江淮闻言蹙眉,他按住江泯的肩膀:“容隐,冷静。你忘了之前江遐内情报多难获取了吗?如今却这样大肆传播侯爷的消息,保不齐是西江王故意放出的!君千凌若真想杀他,何须借什么天雷流火?这分明是攻心之计,他在试探我们,也在试探皇上!”
他这么一说,江泯也意识到了,终于冷静了些,声音也稳住了:“哥哥说得是,是我一时乱了方寸。”
江淮又将皇上的信给江泯看:“我认为,西江王可能一边散播侯爷这假死讯,一边暗中将侯爷转移出江遐,而今夜他们有所动作的可能性很大,今夜一定要盯紧了,你我一人带一队,分别守两个城门,再有两个城门,你在暗卫里选几个可堪信任的人去。”
江泯将信细细读过,道:“我明白了,皇上原来还有这层深意。”
江淮点头:“如今时间紧急,你快去安排吧。”
……
时间回到今日正午时分,齐雁封刚用过午饭不久,就来了一队士卒,为首的那人拿着西江王的王令,带人直接闯进了牢房中。
彼时齐雁封正坐在昨日王妃叫人搬进来的火炉旁暖手,他手腕上长时间扣着铁镣铐,若是不挨着暖源,很快就会十指冰凉,很不舒服。他自从昨日退烧后倒是没有再反复,身体情况终于是开始安稳好转起来,如今脸上也比之前有了些血色,内伤也好了很多,只是鞭伤还比较新鲜,动作大一些就牵扯着疼。
但如今闯进来的几个壮硕的士卒显然不会耐心礼貌地对待已是阶下囚的敌方将领,两人抢步上前,一人押一边手臂,解开了齐雁封手上的镣铐。
“做什么?”齐雁封刚一开口,双臂便被这几人反剪到背后,粗重的铁锁喀嚓一声重新扣死,动作间,还没长好的伤口被狠劲儿一拧,疼得他冷汗瞬间渗了出来,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为首的士卒取过一截厚重的黑布,叫人死死按住齐雁封的头,将黑布在他眼前缠了一圈又一圈,又在脑后打了个死结,随后粗声恶气道:“少废话,走!”
骤然失去视线,齐雁封浑身都紧绷了起来,他被身后的士卒连推带搡,踉踉跄跄地穿过幽长的、带着霉味的大牢甬道,一段路程后空气中的潮气渐退,取而代之的是初春略带寒意的微风——出来了。
身后的士卒道:“抬腿,上车。”
齐雁封不由得蹙眉,他什么都看不见,哪里知道要抬多高、往哪上,双手还被反拷,也没法摸索一下,当下也是来了火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声道:“看不到,上不了。”
那士卒被齐雁封呛了一口,但又没法真的把对方怎么样,他有些迟疑地冲远方看了一眼,西江王正站在数十步远的地方看着这边,身旁还跟着那个看上去很好相处的军师方平。
但是西江王似乎也没有过来的意思,只是微笑看着这边,士卒只能转头继续跟齐雁封僵持:“就在你面前,赶紧的!”
齐雁封不说话,也不动,于他而言,虽然目前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在外面多呆一会儿,就说不定能获得什么新信息,结果没想到的是,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粗狂男声:“大爷的,磨磨唧唧,让开!”
这声音沉闷如滚雷,对方的气势让他背部汗毛倒竖,那是习武之人对极端危险的本能感应,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下意识回头:“何人——”
他一句话还没问出来,那陌生大汉就直接双手掐住他的腰部,干脆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丢上了车,齐雁封脑袋磕到木制的马车壁上,撞得一阵晕头转向,浑身也磕碰的疼,登时心中骇然,自己好歹是个身高腿长的成年男子,再不济也得有一百五十斤,怎么就被人像拎小鸡一样丢到车上来了?刚刚那人是什么怪力?
远处,君千凌叹了口气,低声冲身旁方平道:“军师,夜间再让他们出城,会不会更稳妥一些?”
方平眯着眼睛笑:“不然。楚皇不一定想不到王爷此番行动,今日下午江遐大牢失火的消息便会传出城,他们也会以为我方今晚会有动作,所以,若要转移齐雁封,便越早越好,趁城里失火,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就将齐雁封送出城去。”
君千凌认同道:“确实如此,军师想得周到。”
方平伸手点了点不远处刚刚把齐雁封扔上车的高大男子,道:“不仅如此,王爷最好让他也跟着。”
“李冲云?”君千凌一挑眉,“军师是怕齐非趁机逃跑?他如今身上还带伤,又有十几人押送,身无武器,用得着让李冲云这等悍将也跟着吗?”
方平则道:“王爷,您与齐雁封相识数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能耐。”
君千凌沉默片刻,道:“也好,让他跟着,稳妥一些。”
“还有一事,”方平凑近了一些,声音也放轻,“王爷最好让李冲云隔一段距离在远处跟着车队,齐雁封若真的要逃,他第一时间是不知道李冲云在的,定会放松警惕。”
君千凌道:“具体的安排,军师直接与李冲云说吧,我准了。”
方平微笑着一拱手:“方某多谢王爷信任。”
他目送君千凌离开,上前叫住了还未走的李冲云,将他带到离车驾比较远的地方,才道:“李大侠,王爷有一事要嘱托你。”
李冲云从不知道什么叫说话小声,当即很洪亮地道:“什么事?”
若不是方平提前带他走远,他这一嗓子齐雁封都该听见了。
方平个子不高,在李冲云面前更显得矮小了,但他倒是坦然,抬着头道:“你一会儿在后面跟着车队,若是一路平安到了武凌,你就暂且在武凌驻扎等候王爷下一步指示,若是他有半分要逃跑的念头,你就将他逼到山林间——直接杀掉。”
李冲云皱眉:“王爷之前不是说不杀他吗?”
方平镇定自若:“若是他老老实实,王爷自然不愿意杀他,可若是他要逃跑,那王爷也只能下狠手了。”
李冲云上下打量了面前人一遭,迟疑道:“笑面佛,王爷真这么说的?你莫不是在诓我。”
正如他之前直呼尹琛为千面鬼,李冲云惯是喜欢叫别人的江湖名号,方平却不太爱听,抬手道:“快打住,别这么叫我。我诓你作甚?不信你自己去问王爷。就是——车队已经出发了,我建议你还是赶快跟上去吧,莫误了事。”
李冲云看了一眼,果然见到那马车已经动了,他道:“罢了,齐雁封此人,我也觉得杀了好,王爷能这么决断再好不过了。既然如此,我也动身了。”
方平又是笑眯眯地拱手:“李大侠,诸事顺利。”
……
说回齐雁封这边,他被李冲云那一扔摔了个七荤八素,在车厢里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眼上的黑布蒙得很结实,齐雁封尝试蹭了蹭,一点都没有松动的迹象,只好先安静坐着。虽说之前猜到君千凌应该会将他转移出江遐,可齐雁封没想到他动作会这么快,自己如今身体状况欠佳,他实在没有顺利脱身的信心,何况刚刚那人……
齐雁封刚才没反应过来,现在仔细想想,便觉得那人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力大无穷的李冲云。他没和这人正面交锋过,但之前听尹琛说云杭围剿之时对方就曾对皇上出手,想来的确和西江王有联系,而若是李冲云也在押送他的队伍里,那他的脱身几率便又少了几分。
但即便如此,机不可失,他还是得拼一把。
齐雁封不是很清楚君千凌要将自己转移到哪里,也没法看路,但他推测应该不至于是半天路程就能到的地方,因此他决定先养精蓄锐,等到夜间再开始行动。
行车间有些颠簸,但所幸车内铺了软垫,齐雁封在车内小憩了片刻,权当休息,然后便是漫长的路程,晚饭简单的很,就是一块粗面馍,勉强能够充饥。押送他的人就连吃饭也不敢解开他的手,宁可专门派一个人来喂他,齐雁封没说什么,逆来顺受地任由他们摆弄。
吃完饭,齐雁封估摸着天也黑的差不多了,再等下去,一旦车队入驻驿站,守备森严之下,以他如今的状态绝无逃脱可能性。
他缓缓曲起左腿,将衣摆支起来,然后张口咬住,接着右手握住左手拇指,向内侧狠狠一拉一压——
骨骼错位的闷响轻轻在车厢中响起,生生扯脱关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齐雁封的身体猛地一颤,额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咬住衣摆忍着没出声,而后卡住左手腕的镣铐,将左手从中硬扯了出来。
齐雁封呼吸有些急促,反拧了一下午的手臂终于得到解放,转到身前来。他慢慢坐直,依旧叼着那截衣料,右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捏住左手关节,猛地一拉一推。
关节复位,又是一阵钻心的钝痛。齐雁封左手不住发抖,他用右手按住自己左手手腕,张嘴吐出了衣物,精疲力竭地靠到车壁上,粗喘了几口气。
歇了一会儿,左手才恢复了些力气,齐雁封先废了半天劲把蒙眼长布的那个死结打开,一把扯下了黑带,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当前的光线。又从腰带内侧拆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面装着一些炉灰,他将布包打开放在左手手心,右手则抓住仍然扣在手腕上的镣铐的锁链,然后用脚踢了踢车壁。
外面的士卒没好气地喊:“干什么?”
齐雁封不说话,又踢了踢。
车驾停下了,挨着车子最近的那个士卒骂骂咧咧地登上车,掀开帘子往里看,齐雁封就在这个瞬间将一捧炉灰尽数拍到了对方脸上!
那士卒根本没防备,捂着眼睛惨叫一声,而齐雁封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右手抓着铁镣铐,抡圆了就冲着那人的太阳穴猛击过去,瞬间血流如注。接着他伸手拔出对方腰间佩剑,抬脚将那人踹下了车。
这一变故惊煞了押送队伍的人,宁远侯老实了一下午,连吃饭的时候都乖乖的,没想到现在突然发了难。齐雁封站在车前,不等众人围上前来,先一剑刺伤拉车那马的臀部,马受了惊,发狂地向前冲去,最前方骑马的士卒躲避不及,让骤然逼近的齐雁封一剑当胸刺穿,挑下了马,齐雁封当即抓住对方马匹的缰绳,一个翻身从车上滚到了马背上,他重重一夹马腹:“驾!”
□□之马长嘶一声,迈开蹄子狂跑起来。
押送士卒转瞬间死了两人,余下的人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齐雁封就这么驾马扬长而去,数息后才反应过来,接连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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