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征?”
君千凌发出一声轻笑,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茶盏,看了过来:“那小皇帝打过仗吗?他以为自己也是齐雁封吗?”
顾西楼附和道:“他不过才刚加冠,亲征一事,怕是纸上谈兵,太过想当然了。”
“我看倒不能太过轻敌,”与君千凌对坐下棋的男子落下手中白子,也抬眼看了过来,这男子虽然看上去年纪轻轻,但长得却颇有些慈眉善目,他眼瞳色泽偏浅,下颌线条较为柔和,耳垂也圆润,虽说是在反驳顾西楼,但语气也是轻轻柔柔的,“他如今已经启程南下,估计不日便能抵达安陆,江遐一战对我们双方都很重要,王爷正式与楚皇对上,若是胜了,想必我方士气必然大振,反之亦然,对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顾西楼冷冷扫了对方一眼,君千凌转头笑问:“军师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方某只是有些看法,”那方姓男子语速偏慢,娓娓道来,“楚皇亲征,打的是舆论战,从当初他回朝后颁布的檄文就能看出,楚皇虽然尚且年轻,但心性沉稳,很能抓住王爷的弱点大肆攻击,先是一口咬定王爷衣带诏为作假,又点破蛊虫一事,挑动民众仇视外族的情绪,这便师出有名。而且他从最开始就坚定的将自己与齐雁封死死绑定,檄文就里指责王爷构陷忠良,江遐一战更是为爱将亲自出征,若是真让他救走了齐雁封,楚军的士气恐怕会攀升到一个可怕的高度。”
他说到这里,垂下眼帘:“所以啊王爷,如今的上策,应当是抓住齐雁封当初逼宫一事,杀之以祭先皇。您既然已经确定他无法为您所用,就应当快速除掉以绝后患,取其首级送往楚军大营,这会对楚皇、对楚军造成惨重的打击。他的确是难遇的将才,少了齐雁封,楚军的威胁便大大降低了。”
君千凌没说话,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
齐雁封本身实力已经不容小觑,是楚皇阵营的一员悍将,其本人用兵之术也出神入化,威望又极高,更无法忽视的是,楚皇对他那份已经逾越了君臣之礼的爱重。
君千凌不是没起过杀心,但他最终没有动手,不仅是因为年少的旧交,也是因为他心里还有更深一层、更长远一层的考量。
齐雁封是什么人?那是能横刀立马、一人震北疆的国之利刃。君千凌自知自己与北蛮联手是与虎谋皮,双方都防着对方,而齐雁封在北蛮那边相当有威慑力,他若是真杀了齐雁封,就是少了日后震慑北蛮的最大底牌。
他倒是不担心齐雁封将来不为他所用,他清楚对方的性格,等到君桓兵败身亡,他登基已是大势所趋的时候,齐雁封再恨他,也不会对北疆百姓、对家国存亡置之不理,到时候哪怕是他像当年开国三杰的孙连城一般一辈子在北疆守到死也不回来面见圣颜,君千凌的目的同样能达到。
但这话却不能轻易和其他人说,说出去,潜台词就是告诉自己手下的人,你们的价值都不如齐雁封高,是相当折损军心的一个讯号,因此不如让大家就认为他是顾念旧情,心肠不合时宜地软了这么几分。因此他微微一笑,缓缓道:“我不会杀齐非。但可以让别人以为我杀了,军师觉得呢?”
那男子闻言也是弯起了眼睛:“王爷,这便是中策。楚皇剑指江遐,如今王爷在江遐迎战,却不能将齐雁封也留在江遐。我认为,最好近日就将齐雁封秘密押送出城,转移到王爷之前的驻地武凌。王爷可再择一死囚,将其烧死在原本关押齐雁封的囚牢中,对外宣称是天有异象,降流火于狱中,烧死乱臣。此策虽不能像上策那般威慑敌军,却能以流言乱其军心。”
君千凌道:“中策甚好,不过听军师的意思,还有下策?”
男子点头:“自然。下策便是避战,虽说前面说过此战最好是打,但鉴于我们对楚皇的真实动向和实力并不了解,因此避战虽说会让我方稍显被压制,却是较为稳妥的方案。王爷与齐雁封一同迁往武凌,江遐只留下替身,让楚皇一击打个棉花,又一时寻不见我方动向。”
顾西楼听到此,终于忍不住插嘴:“王爷,若是避战,岂不是长了他人志气?”
他突然发话,君千凌倒也没怪罪他,只是将手中折扇合拢,笑道:“顾离说得是,我看啊,就照中策来办。至于细节处,容本王再想想,二位先回吧。”
王爷发话了,两人便起身,齐齐拜别离去,君千凌在原位置上坐了一会,听见门口又有动静,抬头一看,却是曲亦如小步走了进来。
君千凌站了起来,表情和缓一些,迎了上去:“夫人怎么来了?”
曲亦如眼眶红红的,似乎又哭过:“我不能来吗?”
君千凌轻叹一声,拉着她的手坐下,语调轻缓地安抚:“自然,何时想来都行。只是亦如,今晚你且辛苦些,收拾好行装,明天你就带着晴儿和方好,暂且回武凌去。”
曲亦如道:“我听说了,楚皇要来打江遐。”
君千凌道:“所以让你先去武凌,兵荒马乱的,我怕你们在这边不安全。”
曲亦如咬了咬下唇,眼眶中又泪盈盈的了:“千凌,别打了,你就不能放雁封回去,和楚皇讲和吗?你这样打下去,万一败了,你让我和孩子们怎么办?何况你与雁封,曾经是这么好的朋友,你怎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君千凌拿出手帕替妻子擦泪:“夫人谬言。如今怎能有讲和的余地?别忧心了,安心带着孩子们到后方去吧,好么?”
曲亦如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只得兀自垂泪片刻,又开口道:“既然如此,你让我走之前见雁封一面。我听说之前顾离为了私怨过去对他动了私刑,我之前一直拿他当弟弟,你让我看看他如今状况如何总可以吧?”
君千凌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下来。
曲亦如见他不答,脸色煞白,难以置信道:“你不会、你不会真的要如那方平所说,杀了雁封——”
方平便是刚刚为君千凌提供了上中下三策的那位年轻军师,也是姜万重曾经跟齐雁封提到过的那位智计冠绝江湖的笑面佛。君千凌目光陡然凌厉,语气也冷了三分:“夫人莫不是刚刚在外面偷听?”
曲亦如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自知失言,低下头,又伸手轻轻地抹泪。君千凌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放轻:“罢了,倒是也没什么不能让夫人听的。我怎么会忍心杀他?想去见就去吧,也替我看看他病情好转了些没有,若是好些了,明晚我便叫人送他出城。”
……
齐雁封这次发热可谓是轰轰烈烈,这场高热烧得他头脑昏沉,甚至惊动了那蛰伏已久蛊虫又闹了一轮,那蛊虫感知到了宿主的虚弱,竟开始疯狂地倒吸他的气血,原本难以忍受的麻痒也化为了更加剧烈的疼痛,他将自己死死裹在厚重的棉被里,却依旧敌不过那种好似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阴冷。
齐雁封那时候恍惚间都觉得自己要死在这一方冰冷窄小的石床上了。
不过他最终没有死,他在被子里闷出了一身的汗,还是撑了过来,这一场病几乎烧去了他的一身筋骨,让他整个人精疲力竭。但退了烧后,他头脑里的混沌总算散去,第一时间在想的,便是怎么出去。
坐以待毙绝非是他的性格,君千凌既然不杀他,就是在给他机会。
但他如今实在消息闭塞,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何等境况,但自己被俘的消息君桓一定已经知道了。思及君桓,齐雁封的心跳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自己当初信誓旦旦向君桓承诺江遐和自己都会没事,如今却让对方接到如此噩耗,不知他现在该有多么焦躁不安、心急如焚,不知他现在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小桓……千万别冲动……
齐雁封深深叹了一口气。
君千凌之前下了命令不允许旁人随便踏足这间牢房,因此齐雁封生病这几天一直挺清净,只有李医师每日来一次,检查他的身体情况。不过现在,齐雁封却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在他身后小声地唤他:“雁封。”
齐雁封原本是面向墙壁侧躺着,此刻有些惊讶的翻身坐起,看向身后:“亦如嫂嫂?”
曲亦如有些局促地站着,双眼有些红肿,想来是又哭过,原本英气的眉眼间尽是凄婉。她这时才看到齐雁封的正脸,对方发丝有些散乱,脸色也苍白着,嘴唇更是有些干裂,衣襟下裹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布,整个人透着大病后的憔悴。
更让曲亦如心惊的是对方脖颈处横亘着的几道青紫色指印,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走上前来,坐到李医师平常坐的位置上,有些愤怒:“顾离那个混账……他怎么还敢掐你?”
齐雁封下意识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痕迹,脱口而出:“这倒不是……”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失言,猛地抿住了唇,没继续说下去,但曲亦如已经反应过来了她盯着那指痕,脸色瞬间从愤怒转为一种惊惧:“这是千凌……这是千凌干的?”
齐雁封不知道该不该点头,可事实已经摆在对方面前,曲亦如难过道:“他怎么下手这么狠?他想要了你的命吗?”
“你们之前感情这么好,怎么会这样的?”曲亦如忍不住掩面哭泣,她的眼睛已然有些发疼了,“雁封,你能不能劝劝千凌?我实在没办法了,他怎会突然变成这样的?”
曲亦如不应当是如此脆弱的一个女人,齐雁封记忆中自己初见她的时候,这位异族女侠鲜衣怒马、潇洒自在,君千凌也一直依着她宠着她,可如今一遭生变,连发妻都接受不了,竟生生被催折成了这个样子,齐雁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曲亦如一样,都无法接受君千凌的变化,憋了半天,终究是勉强道:“是我对不住他。”
曲亦如不明白,她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究竟怎么了?”
齐雁封便知道君千凌怕是没和曲亦如说过几年前的种种过往,他也自然无法开口,只能又叹了口气。情感上齐雁封觉得曲亦如实在可怜,可理智又让齐雁封不得不抓住这个好不容易的探问机会,他强压下内心的不忍,缓声问道:“如今外面颇为动荡,嫂嫂怎么还在江遐?这里怕是不怎么安全。”
曲亦如并未察觉这关切背后的试探,只是低声道:“是,可能过两天又要打仗。我明天就离开江遐了。”
“才刚在江遐落脚,居然又要打吗?”齐雁封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愕。
曲亦如明亮的眼睛瞧了他一眼:“是啊……我不能再多说了,对不起啊雁封,你好好养伤,千凌、千凌他不会再伤你的,他向我保证过了。”
她匆匆打住了话头,显然是被君千凌严厉告诫过,齐雁封只得收敛了继续追问的心思,道:“是我让嫂嫂为难了。”
说完这句,他心头念头一动,垂下眼睛,眼底流露出些许属于病人的脆弱:“如今我也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将炉子往这边挪一挪,这初春的天还是太冷了,我发着热,有些受不住。”
曲亦如回头一瞧,见那火红的炉子被冷冰冰地搁在牢门之外,顿时心头火起,冲着门口叱道:“将炉子搬进来!放得那么远,摆给谁看?”
狱卒面露难色:“王妃恕罪,是王爷吩咐的,说怕宁远侯烫着……”
“荒唐!”曲亦如柳眉倒竖,“宁远侯这么大个人还会被个炉子烫到?搬进来!”
王妃发话了,又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炉子,狱卒不想得罪人,老老实实将炉子搬到了床边。
热气扑面而来,火光映在齐雁封苍白的脸上,竟难得添了几分红润,他抬起手来虚虚地靠着火,嘴角弯了弯,对着曲亦如温声道:“多谢嫂嫂。”
曲亦如只觉得对方现在连挪个炉子都要看人脸色,有些可怜,又心软几分,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齐雁封适时地给了她一个台阶:“嫂嫂能来看我一眼,我就很高兴了,也别待太久,平白落人口舌。”
他这样说了,曲亦如也就点点头:“那我先走了,雁封,你多多保重身体啊。”
齐雁封微微颔首:“嫂嫂慢走。”
曲亦如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齐雁封靠在墙壁上,表情也逐渐变得冷静,他视线扫过炉子中跳动的火苗,最终落到内腔底部的炉渣上。
曲亦如带了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江遐又要有一战,这一个信息还伴随着曲亦如的离开,也就是说君千凌对这一战必然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既然如此,他就有很大可能将我也送离江遐,而若是出了城——齐雁封凤目中闪烁着火光——我也就有了脱身的可能性。
……
江淮是在傍晚的时候接到了玄羽卫的密报,那是一封君桓的亲笔信。信很简短,几乎可以总结为一句话——“朕当亲征,直指江遐。西江王若不杀齐非,必定会连夜将人转移,江卿派人在江遐外死盯出城人员动向,一旦发现可疑车队,立刻派人跟上。”
江淮这才明白当时君桓跟他说的考量是什么,若是对方真的因为江遐将有一战,将齐雁封押送出城,那他们在城外早做准备,是很有可能把人劫走的。
君千凌怕是也不会想到,皇帝早在昭告天下自己亲征的消息之前,就将他暗中派往前线统兵布局了。
江淮心中有了底,感觉身体都轻快了些,他翻出江南道这一片的地图,打算提前研究研究对方可能把齐雁封转移到哪里,结果还没等他看多久,这几日一直带着齐家暗卫在搜集情报,不常露面的江泯就闯了进来。
江泯很少有这样冒失慌张的时候,他险些摔倒,江淮一把扶住弟弟,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江泯一把抓住江淮的手臂,声音沙哑:“刚刚、刚刚江遐内传出来消息,今日午时天降流火,把江遐大狱烧成了一片灰烬,侯爷就在其中!现在西江王的人说,这是上天要惩罚乱臣降下的天罚!说侯爷已经——”
“——已经葬身火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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