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障壁

齐雁封再睁眼的时候,只觉得记忆都混乱了,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但定睛一看却发现君千凌还在眼前,只是又叫来了那位近日一直帮他看伤的医师,此时正在近前给他把脉。

石床冷硬,齐雁封浑身酸痛,只觉得动一动指尖都牵动着骨头疼,身前鞭伤已经被处理完善,包裹上了洁白的纱布,医师道:“伤情恢复的不太好,如今有些发热,还添了新伤,需要开些汤药喝。”

君千凌叹口气,对身旁人吩咐道:“去找两床棉被来,再弄些炉子炭火。”

顿了顿,又开口:“还有,以后没有本王王令,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来。今天顾离那种事情,不许再有第二次。”

狱卒低头称是。

那边医师已经写好了方子,君千凌看了两眼,让人拿去抓药了,又遣退剩下的人,牢房中立马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齐雁封有些挣扎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自己抬手摸摸额头,果然发烫。他体质好,不常生病,如今是身心俱疲,才着了道,发热的感觉很不妙,手脚都没力气,浑身发冷,皮肉一蹭就疼,更何况还带着一身伤,更是雪上加霜了。

日光从窄小的囚窗照下,将他的影子映在地面上,齐雁封垂着头看,君千凌就踩在他的影子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凝固了,经由了刚刚这么一遭,齐雁封现在坐在这里,很有一些无所遁形的窘迫。

半晌,还是君千凌先开了口,接上了他昏迷前的话头:“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就留下来为我做事,我需要你这样的将才。”

齐雁封抬头,君千凌表情淡淡的,眼神也没什么温度,齐雁封蹙眉,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决绝的字:“……我不能。”

君千凌似乎并不意外:“你终究是放不下那个小皇帝。”

“我不帮你,不是为了谁,”齐雁封强撑着一口气,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是因为你此战是联合外族攻我大楚的不义之战!你这是引狼入室!君玄,你看看那些因中蛊而惨死的无辜百姓,你良心何安?”

齐雁封神情悲痛:“你居然还勾结北蛮?先帝时期大楚积弱,不得不被迫与外族和亲,中原百姓蒙受了多少屈辱,北疆民众终日惶惶,你难道都忘了?我们流了多少血才换来这几年的太平,你如今却要亲手毁了它——”

他越说情绪便越激动,他自认确实愧对于君千凌,可他更不愿意看到的是旧日好友居然犯下如此糊涂的大错,更不愿相信对方如今如此草菅人命,言及此处,他又觉得眼前有些星星点点的白芒:“——你怎么可以这样!”

这一句话说出来,齐雁封粗喘了几口气,若是正常情况下,这般激烈的诉说早就要让人出一身大汗,可他现今发着热,也出不来汗,却是浑身发冷,两颊烧得有些泛红,双眼有些湿润:“你我有隙,怪我瞒你,你便是现在就杀了我,我也认了!可——可江山百姓何罪?”

他声音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呕出来的血:“君玄,你何至于此……你到底何至于此啊!”

君千凌面无表情地听到现在,眉梢终于微微挑动了一下,那是个细微却透着危险讯息的动作。

还没等齐雁封反应过来,对方便突然走近两步,修长的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齐雁封本就背靠石壁,此刻被这股巨力猛地一推,后背毫无防备地撞在粗砺的石墙上,因高热而疼痛的皮肤在这样的摩擦下更是给出了恐怖的反馈,疼得他浑身一阵痉挛。

但接着更紧迫的危机就到来了,喉管处传来的重压一瞬间锁住了他的呼吸,齐雁封只觉得脖子与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一口气也喘不上来,只能拼命压榨体内所剩无几的空气,他下意识抬手去拉君千凌,可现下他生着病又毫无防备,哪里是君千凌的对手,根本起不到一点作用,只能无助地握着对方青筋暴起的手腕。

就在齐雁封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晕一次的时候,那股力道骤然一空。

君千凌松手了。

他一松手,齐雁封便感觉浑身血液直冲头顶,整张脸涨的难受,死里逃生的眩晕感让他甚至无法坐稳,只能蜷缩在石床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君千凌在这时又缓缓开口,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总是说一些让我难过的话。”

他坐到床边,伸手将齐雁封扶起,这时他动作又像是那个性情柔和退让的西江王了,齐雁封被他扶着,还在不断地咳,脖颈间也浮现出了几道紫青的指痕,君千凌伸手掰过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语气轻缓:“齐非啊,你难道不知道我实在无法下手杀你吗?你这般控诉我,在你心里,我当真如此无情?”

齐雁封望向他,只觉得他现在真的已经完全看不懂这个儿时好友在想什么了。他勉强提起一些力气,推开了君千凌的手,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君千凌也不恼,他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雪白的衣袍:“我不杀你,也不会放你出去给我添堵,在战争结束之前,我只能这么拘着你了。”

此时恰逢他刚刚安排的棉被和火炉都被抬了进来,君千凌吩咐道:“被子帮忙铺好,火炉放到外面,当心宁远侯碰到烫伤了。”

表面是温和体贴的,但齐雁封心里清楚得很,君千凌连添个炉子都要小心翼翼防着他,他没再说什么,君千凌也没说,只是最后又望了齐雁封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囚牢。

……

宁远侯兵败被俘的消息很快就从江遐传出来,给大楚带来了相当的震荡,齐雁封以往几次出征北疆次次大捷,早就已经是大楚百姓心中地位无可撼动的战神,而今居然被西江王打败了,这一消息让朝堂上下都陷入了短暂的恐慌,君桓为了抚平民心,当即昭告天下:非是宁远侯不敌,实乃西江王卑劣,买通细作出卖宁远侯,胜之不武。他本人挂念爱将,要南下亲征,夺回江遐。

伴随着这条消息,帝王亲征的声势便瞬间浩大起来,君桓即位五年未曾亲征过,全国上下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北疆这边几乎是接连得知的这两个消息,与此同来的还有一道皇帝的提拔诏令——镇北军军制中最高等级为大将军一人,即齐雁封,原本应下设两位将军,但之前只有江淮一人任右将军,左将军是空着的,再往下是左右郎将,分别为杨仲晨与吴夜,而今杨仲晨叛变,而北疆镇北军又一时等不到主帅的统领,君桓便下旨提拔吴夜为左将军,与北疆都护杨伯川共同主理北方军务。

吴夜和杨伯川跪地受命,宣旨的人走了,两人起身,杨伯川有些忧虑:“杨仲晨在军中多年,谁能想到竟是藏得如此深的内鬼……也不知宁远侯如今是什么情况。”

吴夜倒是很是淡定,反倒安抚杨伯川:“不必忧心,宁远侯吉人自有天相,定会转危为安。”

杨伯川闻言也是叹道:“侯爷定会平安无事……如此,我先回府了。”

吴夜点头:“杨大人慢走。”

送走了杨伯川,吴夜坐到桌边,冷冷地盯着营帐后方那层层叠叠的帷帐,没好气地吐出四个字:“给我出来。”

帐内安静了片刻,随后一只白净的小手拨开了帷帐,探出一个清秀的脑袋。

虽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镇北军士卒军服,但仔细一看,这不正是当初在冰嬉会上大出风头的叶洛瑶。小姑娘走上前,有模有样地单膝跪地,抱拳喝道:“参见左将军!”

吴夜:“……”

吴夜嘴角抽搐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突然共情了齐雁封平时看他时的那种脑仁生疼的感觉。他掐着人中,强压火气,尽量冷静道:“你,一会儿就去见皇上的信使,然后跟他一起回京师,别在这里碍事。”

“将军!”叶洛瑶急了,猛地站了起来。

这小姑娘冰嬉会后得了皇上的首肯,兴冲冲地跑回家跟爹娘说自己要去参军,果不其然把叶大人气得半死,立马要禁她两个月的足,结果禁足还没结束,南边就爆发了战争,君桓当时又不在京师,朝堂上险些乱成一团,叶洛瑶听到消息说镇北军要南下接应皇上,便自己打定主意偷偷收拾了干粮,换上男装,一人一马跟在镇北军大部队后面出发了,可没想到她跟错了队,居然一路跟到了北疆来——其实她偷偷跟到一半的时候就被镇北军斥候逮住了,扭送到了吴夜面前,吴夜在冰嬉会上见过这个姑娘,有印象,但当时战况紧急,他无暇派人再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送回京师,只能先带在身边看着,如今找到机会,可是要赶紧把人送走。

叶洛瑶据理力争:“将军,我真的挺厉害的,你看我追踪镇北军都追踪了四天才被斥候发现呢?这不能说明我很厉害吗?让我留在军营吧将军!我想参军!”

吴夜简直要和她拍桌子了:“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吗?一点训练都没有你就想上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男人的力气天生压你一头,你一个小姑娘,你上去就得死!”

叶洛瑶道:“将军,我自小习武,不比男子弱,你就相信我一回吧!”

这句话吴夜这几天已经听了好多遍了,他忍无可忍:“好!”

他站起来,随手从一旁兵器架上抄起一把长剑,当啷一声扔在叶洛瑶脚下。

“十招,”吴夜微微眯起眼睛,道,“你要是能在十招之内逼我用惊云鞭,我就允许你留下。否则,就赶紧给我滚回京城去!”

叶洛瑶神色一凛,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她郑重地拔出长剑,剑锋微斜,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吴夜则身体微微下蹲稳住下盘,但双手依旧背在身后,显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叶洛瑶见过擂台赛上这位年轻将军的风采,这个堪称漂亮纤细的男人身上彻底诠释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对方招数迅疾如电,身法鬼魅一般难以琢磨,若论单打独斗,叶洛瑶觉得可能只有宁远侯能与之匹敌,就连江淮将军都要往后靠,十招太快,叶洛瑶心脏砰砰直跳,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抓住这几个呼吸间的机会,让吴夜彻底正视她。

少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纤细的眉毛下压,一双杏眼圆睁,整个人的气势也锋利起来。

“吴将军,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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