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桓平安抵达京师给整个朝堂上下大小官员都吃了一颗定心丸,回城当日他便密诏邓孝临,二人一同商议确定了一篇征讨檄文。
君千凌起兵近半月后,君桓终于在棋盘下落下了第一颗子。
檄文列举了西江王三大罪责,并一一阐释,罪责一是假传圣旨,不敬先皇,是为不忠;罪责二是私通外族,残害百姓,是为不仁;罪责三是犯上作乱,构陷功臣,是为不义。
檄文前半部言辞刚正,如惊雷贯耳,将西江王钉在了叛国者的耻辱柱上;后半部则笔触凄婉,陈情登基后的夙兴夜寐。一字一句皆是说给大楚千万百姓听的——他在告诉天下人,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明明就是一个在危难时刻愿与万民同生共死的君主。
这道檄文如长风过境,一经发布,瞬间传遍大楚四境。各地守军见帝王归位、大义在握,原本摇摆不定的心思纷纷沉淀下来,至此,君千凌苦心经营的“天命”说辞被彻底遏制,势如破竹的攻势也渐缓下来,没能继续北上,但还没等君桓制定下一步策略,江遐的战报就送到了京师。
随着战报而来的,还有西江王派来的使者,战报中说江遐一战宁远侯兵败,江遐告破,目前陈德康带着江遐官兵和余下的退守安陆,而那位使者带来了一方长长的锦盒,君桓在听闻齐雁封兵败的时候神情就不太好看了,而那方锦盒更透露出一种不妙的讯息。
君桓暗暗呼出一口气,随手指了殿内一个小太监让他上前将锦盒打开,随着锁扣轻响,盒盖缓缓掀开——
那一刻,君桓耳畔仿佛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刀鸣。
锦盒内静静躺着两截残刃,那是行川,君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不出这把齐雁封从不离身的名刀!而此时,这把号称天下第一的神兵居然生生断成了两截,刀刃上干涸的血迹让君桓脑子里“嗡”的一声,胸口的骨头如同被敲碎一般,震得心口生疼,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一阵发软,幸而一旁的参礼眼疾手快,死死撑住了他的手臂。
“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参礼焦急地低声呼唤道。
君桓闭上眼,手心里全是冰冷的虚汗。他强迫自己在这窒息的绝望中找回一丝理智,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他推开参礼,一步步走上前,亲手从小太监颤抖的手中接过那方锦盒,而后用力盖上盒盖,将其死死按在桌案之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差人……传江淮入宫。”
君桓转过头冲参礼吩咐,眼眶已然有些发红:“立刻。朕要见他。”
……
江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让皇上急诏自己入宫,但一定是十分紧急的事情,他心中隐隐不安,和江泯简单交代了两句就出发了,等他见到皇上的时候,对方正独自颓然地坐在龙椅上,手边放着一个锦盒。
君桓整个人的气压相当低,目光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都没注意到他到了,参礼在旁边侍立,大气都不敢出,江淮硬着头皮跪下开口:“微臣参见皇上。”
君桓这才有了点反应,他站了起来,招手让江淮上前来,将锦盒推到他面前,同时开口到:“西江王派来的使者,说雁封在江遐兵败被俘。”
行川的断刃在锦盒中显得触目惊心,江淮当下也是大脑一片眩晕:“怎么可能?”
他甚至顾不得御前失仪,惊愕地伸手去碰,名刀到底是名刀,断刃也依旧锋利无比,江淮的指腹刚触到刃口,便被划出一道殷红的血痕。
君桓声音中带着浓烈的绝望,低声问道:“行川不是姜万重打造的天下第一神兵吗?号称能破万甲,怎么会……怎会就这样断了?”
江淮看着那断裂的纹路,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画面,失声喊道:“是杨仲晨……一定是杨仲晨!”
君桓蹙眉:“什么?”
江淮急促道:“皇上,您也知道西江王叛乱后京师这边是杨仲晨领一万镇北军去接应您的,但皇上先行了一步,他没遇上,估计就与宁远侯汇合了,但恐怕他……恐怕他投敌了,他背叛了宁远侯!”
君桓对这位杨姓将领有些印象,这人身材高大壮硕,长相忠厚老实,军功也多,是齐雁封手下的得力干将,和与他平级的另一位将领吴夜比起来,杨仲晨似乎看上去更可靠一些。
君桓有些震惊:“为何是他?我记得他跟了雁封很久,几乎是雁封一手提拔的——”
“臣……臣也不敢相信他会做这种事!”江淮甚至比君桓还要震惊,君桓尚且只是知道齐雁封提拔了杨仲晨,江淮却是实打实和对方相处了五年,甚至在战场上救过彼此的命,但事实摆在这里——“但皇上有所不知,行川是姜万重年轻时的巅峰之作,后来他逐渐年老,冶造的兵器不如往昔,大家才会将行川称为天下第一神兵。可实际上姜老曾在几年前炼出了一把比行川还要坚韧锋利的兵器,就是杨仲晨手中那把重剑,落英。当时姜老顾念侯爷,本来决定让落英永不现世,以保证行川的压倒性地位,但侯爷认为名剑不应蒙尘,杨仲晨的体格和作战方式又刚好非常适合重剑,因此硬是从姜老那里求来了这把剑,赠与杨仲晨……因此,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能胜过行川的兵器,落英便是已知的唯一一把……”
江淮说到此处,嗓音已是一片嘶哑:“侯爷虽说有时会兵行险着,但却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很多奇策看上去惊险,但侯爷只要出兵,心中一定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就算兵败,也能将损失最小化,此次如此惨败,定是有人出卖,再加上这落英剑……”
“可侯爷待他甚厚——”江淮双眼通红,“他怎能背信弃义出卖侯爷!怎么能——他怎么敢在战场上用侯爷送的剑,去断侯爷的刀!”
君桓只觉得呼吸困难:齐雁封现在怎么样了?西江王当如何待他?自己信重的属下在关键时刻给自己背后捅刀,那时的齐雁封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自抵达京师后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慌张和不安的年轻皇帝在此刻终于支撑不住,险些要跌坐下去,江淮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君桓,对方脸色惨白,看得江淮有些心惊肉跳:“皇上!”
君桓一手撑住桌子,一手握住江淮伸来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急促地喘息着,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雁封如今被俘,生死未卜……江遐,西江王如今驻扎在江遐,要将江遐先夺回来——江淮——”
江淮肃然道:“臣在!”
“你带朕诏令前往安陆与陈德康汇合,先一步去前线了解战况,派人打探雁封的确切下落……”君桓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那层悲恸的雾气迅速凝结成冷硬的杀意,他死死盯着南方,一字一顿道,“而后,朕会亲征。”
江淮惊道:“皇上三思!京师方定,您若离京,社稷何安?”
“安心,”君桓抬手按住江淮肩膀,他的手很稳定,甚至连刚才那股细微的颤抖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个几乎昏厥的男人只是江淮的一场幻觉,“朕不是在冲动行事,具体战术朕已有定策,你先行前往前线,按朕交代的去做,至于朕要亲征的消息,暂且按下莫要声张。”
江淮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只觉得对方身上那股张皇的状态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被这股气息所慑,胸中那股悲愤也化作了决意,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复又抬头,目光灼灼:“定不负皇上嘱托!”
君桓低垂眼帘,亲手盖上了盛放断刃的锦盒:“今日你便启程,好了,去准备吧。”
待江淮领命离去,房内重归死寂,君桓缓慢地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的青筋还在剧烈跳动,彰显着他内心并未平息的余波。
“参礼,”他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淡,“传尹琛,备车,朕要出宫一趟。”
……
尹琛能够明显感觉到皇上心情阴沉得可怕,对方只说让他伴架出宫,却没说去哪儿。尹琛不敢问,老老实实在后面跟着,皇上换了身布衣,手上还提着个布包,里面似乎放了个长匣,相当朴实的一身打扮,简直像是要出远门的老百姓。
君桓此次出宫时机突然,且十分低调,换了一架普通的小车从宫侧门出去,一直走到城郊才停,尹琛这时才发现居然是到了姜万重的小院,君桓下车后对尹琛吩咐:“你就在院外等候,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尹琛拱手:“臣明白。”
君桓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敲。
门内一时没有回应,君桓蹙眉:“莫非出去了?”
尹琛低声道:“皇上,姜万重此人脾气古怪,不给人开门是常事,您若是有急事,不若就直接进去吧。”
君桓道:“不妥,你也知道他脾气古怪,朕贸然进去,恐怕惹他不快,如今有事相求,还是礼貌些好。”
他说完,在原地等了片刻,又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还是毫无回应,君桓心里有些焦急,他紧握着手中裹着锦盒的布包,在原地踱了几个来回。尹琛很少见到皇上这样焦躁的样子,忍不住道:“皇上,要不臣先进去看看,之后姜万重若是以此发难,您只管责罚臣便是。”
他这样算是很折中的法子,既能让皇上见到姜万重,又能让姜万重没有怪罪的借口,但君桓却阻拦道:“如此却显得心意不诚了。无妨,当初昭烈帝访卧龙先生足足三顾茅庐,朕只不过是敲三次门而已,若今日姜先生真的不见,朕就明日再来。”
尹琛不禁叹息一声,退到后面不再劝。
君桓在门口等了片刻,敲了第三次门,门内还是毫无动静,君桓有些失望:“可能姜先生今日确实不在,算了,明日再来吧。”
尹琛点头,二人正要回到车上,却听见门内缓缓传来一声:“贵客既然都到了门口,何不进来一见?”
君桓眼中掠过一抹喜色,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分,他偏头嘱咐尹琛在外面守着,自己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院子里,姜万重正躺在藤椅上晒着午后的残阳,他眯着眼,姿态懒散,显然刚才那三次敲门他听得一清二楚,见了皇上,对方甚至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皇上把东西搁那儿就行。”
君桓一愣,忍不住道:“先生知道朕今日所求……”
姜万重右眼微微睁开一道小缝,眼中没有丝毫老人的浑浊之色,全然是迸射的精光:“知道、知道,行川断了,对否?”
对方这般料事如神,君桓神色微凛,看来江湖上对这姜万重玄乎的评价确实并非空穴来风,他面上更显尊敬:“正是,不知姜先生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
姜万重闻言,却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咂了咂嘴:“齐非这小兔崽子,我当初便说这落英剑不能出世,一旦出世,他此后必有一劫,他倒好,非说我这老头子忒胆小,说他都不怕我怕甚么,况且这落英剑是要交到自己人手上,能有何劫?硬是从我这抢去了。”
姜万重说着说着,有点上头,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点着小桌气哄哄道:“现在好了,被自己人卖了吧?”
君桓闻言,神色稍黯,但还是忍不住道:“雁封心思赤诚,一心为了身边兄弟好,这事又怎能怪他?”
姜万重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我就数落两句,没真怪他。皇上如此袒护,抬举他了。”
君桓没想到这老头子说话如此跳脱,一时哽住,姜万重大笑两声:“皇上不必忧心,行川的修复老夫自有办法。”
君桓将布包解开,取出其中装着行川的锦盒放下,道:“如此,那便先谢过姜先生了。”
姜万重道:“皇上客气。”
君桓得到了姜万重的承诺,心中大石稍稍落下一些,但齐雁封依旧下落不明,一直牵动着皇帝的心绪,君桓眉眼间还带着些抹不去的忧色,向姜万重道别,准备回宫。
姜万重却又叫住了他:“皇上。”
“皇上不必太过忧心,”姜万重揣着手,声音中带着笑意,“行川一代名刀尚有涅槃之时,何况是宁远侯?齐非呀,终究会化险为夷的。”
这话若由旁人说出只是安慰,但从姜万重口中说出,倒像是一句沉甸甸的预言。君桓心中蓦地一定,回头深深一揖:“既如此,便借先生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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