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雁封实在不太明白顾西楼对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恨意是从何而来,天地良心,他此前都不认识这人是谁。对方连着几鞭子抽得又快又急,齐雁封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现在旧伤上又添新伤,烧得他皮肉刺痛,属实有些折磨人。
然而,在剧烈的痛楚中,齐雁封尚有心思回忆一下对方的态度,大概能感觉到他是在替君千凌抱不平。
这让他忍不住要往深处想,他自知亏欠君千凌,可那些陈年隐秘,连君千凌本人都不应该知道,但顾西楼如今这般态度,叫齐雁封不禁要思量一下,当年的事情君千凌知道的恐怕比他预想的要多。
顾西楼泄愤一般一口气抽了他近二十鞭,终于停下来缓了缓,齐雁封感觉全身都火辣辣的疼,但脑子还算清醒,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他试探君千凌的最好方式,齐雁封问道:“我与西江王是……曾是好友,他有什么事情不和我说,却要你来替他教训我?”
顾西楼冷笑:“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齐雁封轻轻动了一下肩膀,瞬间感觉大半个身子都在抽痛,他忍不住浅浅吸了口凉气,蹙着眉继续追问:“我真不清楚,你能别在这打哑谜吗?让我死明白点?”
仅有的几次接触让齐雁封能察觉到顾西楼此人大概是极为仰慕君千凌,容不得别人诋毁或伤害他,齐雁封觉得自己这种装傻充愣的不要脸态度很能激怒对方,果然,顾西楼像是感觉他太无耻了,忍不住就怒道:“你当年——”
他这句话最终消散在君千凌一声冷冰冰的“顾离”中。
君千凌一身雪白衣袍,和这牢中景象有些不匹配,他背后站着噤若寒蝉的狱卒,君千凌缓步走进,淡淡地扫了顾西楼一眼:“谁让你过来的?私自行事,自己去领罚。”
顾西楼还是很不服气的样子,但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属下知错”,就转身走了出去。
临走时还不忘恶狠狠地剜齐雁封一眼。
君千凌冲门口的狱卒摆摆手,示意对方也退下。
这下,牢房里就只剩了他们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就连空气流动都有些滞涩。
最后还是君千凌先动了,他转头看看齐雁封,对方身上单薄的衣物渗出了血迹,脸色也不好看,君千凌叹了口气,过去帮他解开手腕的镣铐,扶他下来。
齐雁封这几日本来就一直没休息好,现在又被折腾了一遭,踩到地面上的时候都没什么力气,最狼狈的时候遇到最不想面对的人,他只觉得难堪。齐雁封扶着刑架站稳,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君千凌伸来的手。
君千凌也就不再坚持,他放下手,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一会儿让李医师来帮你看看。”
他还是对自己的一切都避而不谈,齐雁封觉得若是放过这次机会下次再见到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忍不住问:“君玄,你究竟是何时有的反心?当年在西南,你说你过的挺开心的,你说天下安定国家强盛,你挺乐意呆在西南的……原来都不是你的心里话吗?”
君千凌却平淡道:“齐非,当初不是你想听我这么说吗?”
齐雁封猛地一顿。
他看不透君千凌,君千凌却早就看透了他,看透了他当时的迟疑和试探,然而这还没完,君千凌像是觉得既然已经开了口,不如就趁早说明白一样,继续道:“何况,最初想反的,不是你爹吗?”
“当年你们齐家答应过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君千凌的语气淡淡的,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一般,可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让齐雁封彻底僵硬下来,打碎了他一切侥幸幻想。
他果真什么都知道。
……
十二年前。
君玉被押走的时候,天还下着毛毛雨,整个西江王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包括君玉本人。
等到他被一路带上了都城,才从皇上那里知道,居然是有人状告自己谋反。
这可是大罪,君玉当即反驳:“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王爷谋反,自然需要皇上亲审,君玉一直死死咬定绝无此事,就算是被用刑也没松过口,直到后来,皇上耗不下去了,将一封信扔在他面前,问:“那你说,你府上这封信是谁写的。”
那是一封反意十足的信,君玉倏然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垂下了头,在心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叹。
最终君玉道:“是我写的,我认罪。”
他认罪的那个瞬间,皇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终于觉得心头大患有了处置的借口,又像是失望于自己这位看上去安分守己的皇兄还是起了反心。皇上蹲了下来,慢慢地问:“真的是你写的吗?王兄,朕没想到你真有这种心思。你告诉朕到底是谁让你这样做,你告诉朕,朕保你不死。”
君玉只是摇头:“就是我写的。”
皇上叹息着起身,他道:“押入天牢,择日问斩吧。”
在那之后,君玉就再也没见过皇帝,他困在暗无天日的死牢中,一日一日等着自己的死期,在这等死的日子里,他收到了一封信。
那封信由暗探送到他手中,是齐广荣写来的,他在信中向君玉道歉,皇上手里拿到的那封书信原本是他写的,他早就有这心思,也尝试拉拢过君玉,但被拒绝了,却没想到这封信竟然流了出去,成了把柄,他没想害对方,可如今,君玉还是为了他背上了这么大一口黑锅。
他没有问君玉为什么不把他供出来,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没有拥兵也没有敛财,这一封信的罪名落到皇上的亲哥哥身上,皇上只会杀一人,但若是落到地位本就尴尬,还有镇北军兵权的宁远侯府上,君迟有的是手段让整个侯府从大楚消失。
齐广荣写信的时候几度停笔,写不下去,他心里很清楚,君玉是为了侯府才认下这与他无关的罪行的。
君玉是为齐家而死的。
君玉看着信纸上洇湿的泪痕叹气,他在信的背面拿炭笔给对方回信,信中只提了一个要求——你当时要扶我,我没答应。我胆小,也怕这些事情,可如今事已至此,既然你依旧坚持要反君迟,那就推我儿君玄上位吧,他自小就有野心,如今我身死,身后有侯府扶持他,我也能放心。
信的最后,君玉写道:今年我儿就二十岁了。代我告诉他,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他的字我已经取好了,千凌。
广荣,就此别过,珍重。
……
“你看过那封信吧,齐非,”君千凌坐到了牢房里冰冷的石床边上,石床上铺着凌乱的稻草,让他雪白的衣摆上也沾了灰,“你爹为了此事的隐蔽性,要除掉那个帮他送信的暗探,是我助他假死脱身,才知道这背后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我就说,我父亲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写一封谋反信。”
他提到君玉的时候,神色和缓很多,君玉在他心中是一位真君子,任何人都无法抹除他这位父亲在他心中的深刻印记。
齐雁封一时沉默了下来。
当时千凌二字的由来,正是他亲口说的,君千凌觉得他看过那封信,也在情理之中。但事实上,他的确并没有见过那信,不管是那封所谓的谋反信,还是之后君玉那封炭笔信,他都没有看过。
他知道当年的真相时,已经是君玉死后的第六年,也是齐广荣逝世前的一个月。
齐广荣自始至终都没跟他这个儿子说过这些事情,他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性不够狠辣,做不来这种事情,他本来也没想要齐雁封亲手去做,在他的规划里,的确会死很多人,但他的一双儿女都能安稳地活下来,君千凌能走到至尊之位上,叫他不至于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君玉。
可天意难测,就像他没想到江柏会在南下时这么突然地死于时疫一样,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病的这么突然。那时候他躺在床榻上,意识到自己居然倒在了离成功最近的地方,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他的身体都不再允许他走下去了。
能够代替他继续往前走的,只有他那个心软的儿子。
齐广荣那个时候才把齐雁封叫过来,把那封信讲给他,把君玉的真正死因告诉他,把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他需要齐雁封在皇上最式微的情况下兵变,然后把一颗棋子推到明面上,让他替新帝肃清好接下来的威胁,背下弑君篡位的黑锅,再以自身无德无才为名,让位于君千凌。
他替君玉考虑好了一切,君玉已经背上了那种污名,如今他要扶他的儿子,就不允许他的儿子千秋后还要受人指点,他要让君千凌以一个真正名正言顺的方式走上那个位置。
当年让自己儿子接触的那位五皇子,原本只是留作后手,可在此时,他就成了那枚最合适的棋子。
回忆到此,齐雁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之前一直在想君玉被处死的真相君千凌到底知道多少,可他从没想过君千凌竟然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是在君玉刚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于是君千凌蛰伏着,他藏拙,让君迟觉得他再也没有威胁,他一直在等侯府给他这个信号。
可他只等到了齐雁封那句轻飘飘的试探。
齐雁封按在刑架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他又回忆起当初的梦魇,病重的父亲用枯瘦的手指掐着他,逼齐雁封答应自己会完成他的遗愿,齐雁封那时几乎要崩溃了,他问父亲,君桓怎么办?齐广荣便说,我早知道你放不下那个孩子,之前才一直没说。
齐雁封更痛苦了,他说既然如此你就该早告诉我,而不是到现在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父亲有些悲悯地看他,轻声说:
我若是当年就告诉你,你还会继续与五皇子来往吗?
那些过去的情绪撕扯着他的三魂七魄,齐雁封感觉耳边嗡嗡作响,有些站不住,君千凌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朦朦胧胧的:“我其实有过期待,直到你四年前来西南那样问我,我就明白了,齐非,你没有选择我。”
齐雁封想说不是,他想解释,君千凌以为他一直知道这些事情,但他想告诉君千凌自己当初知道的实在太晚,当时夺嫡之争紧迫,君桓处境又的确艰难,种种原因让他还是顺从父亲的规划扶持了君桓,只是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和君桓说这些事情,北疆就出了战乱,情况太过危急,不容任何人再做考虑,他只能先出征,而等他回来后,君桓已经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了。
他看得出君桓为了当一个好皇帝有多努力,他就更没法对对方说你只是一枚为别人开路的棋子,何况君桓真的是一位难遇的明君。那时齐雁封日夜都在反复问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他想君玉已经死了这么久了,君千凌也不可能知道当初的真相,如今整个大楚都在走上正轨,真的要在这个时候让国家再次易主,朝堂再次动荡,真的要亲手把君桓的前路全部葬送吗?
他出于这些想法,才对君千凌问出了那个问题,他以为对方说的是真心话,才松了口气,将这段旧事彻底锁在了心底。
但是现在,这些解释他统统说不出口,江淮当初一点也没说错,如若东窗事发,他的确里外不是人,他先选择放弃了君桓,又选择放弃了君千凌,他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齐雁封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偏开头,挣扎着说出了一句:“是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接连几天从身体到精神上的波折打击已经达到了齐雁封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眼前发黑,头重脚轻,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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