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杨仲晨所述,西江王起兵之时皇上不在京城,朝堂上的确很是动荡,所幸还有邓孝临主持大局,除此之外,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西江王起兵的同时,北蛮人也又有了动作,吴夜与他兵分两路,一人北上一人南下。杨仲晨原本的任务是来救驾,却没想到皇上已经先一步赶回京师了,既然如此,他就顺势留下作为宁远侯的援兵,暂时驻扎下来。
齐雁封暗暗心惊,这时间太过巧合,又加上之前在北疆出没过的巫蛊,君千凌莫非联合了两个外族一同进攻大楚吗?他又气又急,对方此举说难听点就是在卖国!何况北蛮人野心勃勃,和他们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
“君千凌如今在城外驻扎,我们不能再等他休整完毕重新攻城,”齐雁封道,“一味死守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得主动出击。”
杨仲晨愣了愣,迟疑道:“可侯爷,他们人太多了,我们以少打多,还是主动出城打,能行吗?”
“自然不是直接出城打。”
齐雁封的声音异常平稳:“西南军起兵以来一直势如破竹,偏偏在江遐这里碰了壁,昨日久攻不下,士气本就会受到打击,兵马也疲累,他们人数多于我们,你觉得打不了,对方自然也会认为即便我们有援兵,也不敢出城,只能固守。”
他说这话时,眼中神色冷静里透着自信:“既然如此,我们便今夜子时出城,带一队精兵奇袭他们的营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再派遣几支小队在外围敲鼓造势、广布旌旗,让西南军无法预估我们的人数多少,届时他们军心自会溃散,撤军也就是必然的了。”
这一计听上去像是兵行险着,但杨仲晨仔细思量片刻,发现可行性相当高,他由衷称赞道:“侯爷神机妙算。”
齐雁封道:“到时候你与我带队,领一千镇北军,不做纠缠,直插敌军主营,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有擒住君千凌的机会。”
杨仲晨抱拳应道:“是,侯爷。”
……
当夜。
齐雁封已经早早将各队需要执行的任务布置下去,他一身玄色轻甲,骑马站在镇北军一千轻骑最前方。
出兵之前,他交代陈德康,万一此次行动失败,就带领剩下的江遐士兵和镇北军弃城向北,不要再继续固守江遐。
陈德康放心不下自己外甥,但又知道此役齐雁封非去不可,只能牵着对方的手反反复复嘱咐了好几句。
子时,城门悄悄打开,齐雁封带兵出城,队伍中安静非常,连马蹄声都尽量压到了最低,待到靠近西南军营寨之时,齐雁封挥挥手,示意之前安排的外围小队开始向营寨两侧散去,而这支奇袭的主力军则是在原地静待片刻,等到其余人都准备好了,齐雁封才一震缰绳,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冲营!”
霎时间,战鼓喧天,杀声四起,西南军果然没有防备,拦不住势如破竹的镇北军,营寨中乱作一团,外围又是一片刀剑之声,当即就有人慌了神:“他们这是来了多少人?一晚上怎么能冒出来这么多援兵?”
穿着玄黑铁甲的镇北军就像一柄利刃,直直刺入西南军营寨,对方根本没有防备,仓促整顿起的步兵面对骑兵冲阵毫无还手之力,被杀的七零八落,西南军士气大跌,不敢迎击,兵败如山倒,疯狂向后撤去,竟将主营**裸地暴露在了镇北军的铁蹄之下。
齐雁封心中一紧——君千凌大概率就在里面!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一鼓作气冲破主营的刹那,变故陡生!
混乱不堪的营帐后方,竟突然杀出两队整顿有素的西南骑兵,打头的将领便是之前带人围杀他们的顾西楼,齐雁封当下心就凉了半截,这队西南骑兵一看便是早有准备,就等他们深入营地,江遐怕是内有内鬼,将他们的计划早早透露了出来!
君千凌着实是个疯子,为了诱骗他们深入,竟舍得拿大半个先锋营的命来当饵,前营的人是真不知道这场夜袭,才会被杀得七零八落,伤亡惨重,但若不是如此,齐雁封也不会带镇北军冲进这么中心的位置。
但事已至此,回头已难,没时间再让他去思考内鬼是谁,齐雁封当机立断,下令从侧翼突围,君千凌既然早有准备,如今硬拼已经没有意义,能够冲散他们的阵营顺利撤退,那今夜的行动也算是让西南军元气大伤。
顾西楼反应极快,策马冲上前来阻他,但他确实不是齐雁封的对手,手臂险些被行川捅个对穿,只能逞个嘴上的痛快:“宁远侯来都来了,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齐雁封冷冷扫了他一眼:“靠着内鬼情报,倒也有脸在这里耍威风。”
顾西楼大笑:“侯爷既然知道有内鬼,不妨再猜猜内鬼是谁——”
齐雁封懒得和他说话,当务之急是迅速突围撤兵,但他突然感觉背后发凉,虽说背后就是镇北军,可多年征战沙场的敏锐预感还是让他下意识转身向后看,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回身瞬间,他便看到那柄极具压迫感的血色重剑狠狠冲他劈了下来。
齐雁封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他只能本能地横起行川格挡,可纤细的刀剑本就很难抵住重剑的全力一击,哪怕是声震天下的名刀行川也不能幸免,更何况齐雁封岂能料想到内鬼居然离他这么近。
落英剑,杨仲晨。
齐雁封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只来得及仓促发出一个“你……”,就被落英剑巨大的力道生生砸下了马,后背狠狠撞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行川脱手而出,甩到不远处,竟生生断做了两截!
变故太突然,主帅受创,副将倒戈,镇北军阵型瞬间乱了几分,西南军迅速包抄上来,顾西楼大喝:“生擒齐雁封!生擒!”
齐雁封那一下摔得太重,当下爬都爬不起来,就是想要再战也有心无力,被一拥而上的西南军反扭了双臂重重按在地上,他是常胜将军,征战多年的生涯中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半边脸颊死死贴在冰凉刺骨的地面上,发冠也散乱了,发丝凌乱的铺散开,沾上了零碎的泥土灰尘。
胸腔生疼,胳膊也感觉要被拧断了一样,齐雁封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掠过不远处断成两截的行川,又望向那柄泛着冷光的落英剑。
他突然想通了。这五年来,杨仲晨在镇北军里出生入死,甚至连这把落英剑都是他亲手赠与的,他以为是自己慧眼识珠提拔了良将,却忘了杨仲晨在入军营之前,曾受过西江王的一命之恩,他是为了报恩,才进的镇北军。
绝望到了一定地步,齐雁封甚至感觉有点想笑了,报恩报恩,这恩原来是这样报的。
杨仲晨翻下马,来到他身边半跪下,轻声道:“侯爷……对不起。”
齐雁封更想笑了,他本不想说话,忍了又忍,还是咬牙道:“惺惺作态,滚。”
内伤估计不轻,不然怎么一说话都牵着胸腔疼,齐雁封感觉这五个字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看见一双洁白如雪、不染纤尘的靴子走到了他面前,随后传来的就是那人熟悉的声音。
隐藏在幕后一整晚的王,终于在尘埃落定时露了面。君千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嗓音依旧如多年前那般闲适从容,听不出半分胜利的狂喜:“齐非,你输了。”
齐雁封觉得疲惫至极,不愿再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
君桓猛然从梦中惊醒,他一身冷汗从床上坐起,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刚刚似乎做了噩梦,但再去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淡淡的心悸还残留着。
他们北上一路还算顺利,照这样子下去,再有三日就能顺利返回京师,君桓擦了擦额前细密的冷汗,再躺下却很难入睡,不知为何有种慌乱感。
他于是默默地想:按时间算,如今江遐可能正在打守城战,不知齐非哥那边情况如何了?我得快些回京,才能亲自批复各地战报,才能给他后方的支持。
君桓又想到分别前,齐雁封握着他的手说一定会没事,对方的眼神温和而坚定,略微抚平了他现在纷乱的心跳。君桓深呼吸几次,抱着被子一角侧过身来,现在胡思乱想没有意义,他能做的只有相信对方。
……
江遐的这场奇袭原本能成为一场奇迹般的大胜,但最终因杨仲晨的倒戈而惨淡收场,作为先锋的一千镇北轻骑尽数壮烈牺牲,其余外围兵马仓皇撤回江遐,西南军虽说也伤亡惨重,但毕竟人数更多,又生擒了传说中大楚的战神宁远侯,士气大振,江遐已无再战之力,陈德康只得听从齐雁封最初的安排,弃城北撤。
君千凌暂缓了攻势,打算在江遐暂时驻扎,他带兵进了城,将齐雁封关押在江遐大牢中,却一直没去见对方,只是派了医师给他看伤。
齐雁封摸不清对方的想法,他现在已经完全看不透君千凌了,又或者是君千凌也只是单纯的不知道来见他要说什么,才只是这样一直拘着他。
在狱中呆了三天,齐雁封终于等到了第一位客人,却不是君千凌,而是顾西楼。
顾西楼开门见山:“君桓北上路线是什么?”
齐雁封当即斥他:“皇上的名讳也是你配直呼的?”
顾西楼冷笑:“偷别人江山的贼也配称帝?”
“那衣带诏到底是真是假,你们王爷自己心里有数,”齐雁封毫不退让,语气里满是不屑,“一群谋朝篡位的逆贼,真把自己当成天命所归了?”
顾西楼说不过他,那张阴柔的脸憋得有些扭曲,他转身走到刑架旁,取下了一根长鞭。
齐雁封眉梢微微挑起,不见半分惧色,反而带着股看穿一切的从容:“你要对我用刑?”
顾西楼不答,只是用下三白的眼睛阴恻恻看他。
这人长得阴柔,眼神也带着蛇一般的阴狠,齐雁封摇摇头,一针见血的指出:“问皇上的下落只是个借口吧?君千凌若是想要知道皇上的去向,早就该派人来问了,不会等到现在。我此前就觉得你对我有意见,君千凌不让你杀我,你只能借此机会过来打两鞭子泄泄愤,我说得对吗?”
顾西楼脸上显露出一种心思被揭穿的难堪,即便他很快收敛了表情,还是被齐雁封注意到了:“看来我猜对了。”
顾西楼恼怒地一甩长鞭,破罐子破摔地喊人:“来人,给我来人!”
牢房外进来几个狱卒,顾西楼指着齐雁封恶狠狠道:“给我把他绑到刑架上,我有话要问!”
几个狱卒看看齐雁封,又看看双目仿佛要喷火的顾西楼,不敢再说什么,七手八脚地扯着宁远侯,将人押到木制的十字形刑架上绑了个结实,绑完就赶紧又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齐雁封感觉手被勒得有些疼,他轻轻挣动了一下,没什么意义,看来这遭皮肉之苦他是非吃不可了,既然如此,不再说几句也绝不是他的作风,齐雁封挑衅道:“你这样擅自用刑,你们王爷知道吗?他同意吗?”
不过齐雁封也没想到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又精准戳到了顾西楼的痛处,对方呼吸猛地一滞,再开口时语气居然有些哀怨:“我们王爷心善,他下不去手,我却能下得去。”
顾西楼扬起手中鞭子,恨声道:“今日我就先替王爷好好教训教训你!此后就算是挨罚,我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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