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桓以相当少的兵马折损重新收复了江遐,这让当初一切质疑这个年轻帝王亲征的声音都消失了。当年太和帝是马上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几乎一直和战士们在前线拼杀,可太和帝的儿子却不像父亲那样勇武,太和帝死后外族几乎是立马挑起了战争,新帝差点被吓破了胆,一直一味退让,最后是靠着当初孙连城将军的义子孙滔才艰难平定了边境,到了第三任景文帝时期还算平稳,治下四境平定,经济上行,但接着第四任便是君迟,他早年还算勤政,还算配得上明泰的年号,可不知为何后来突然就性情大变,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对外族侵略一忍再忍,整个国家又陷入了风雨飘摇,接连的这几个皇帝让太和帝当年的余威几乎散尽,因此君桓最初要亲征的时候,军中甚至还暗暗带有一些不信任感。
自小在宫中锦衣玉食的年轻皇帝,他会打仗吗?
事实证明,君桓不仅能打,还赢得相当漂亮,楚军气势大振,加之那一场天命所归的东风,一时间楚皇的声势便猛然浩大起来。
江遐城内火光渐熄,但满目疮痍已不便驻军,君桓便将军队扎在了城外旷野,临时搭建了营寨。刚楚军刚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军中气氛活跃,就连门口执勤的守卫脸上都带着喜色。
“老何,老何!别光顾着乐,快瞧那儿!”
被称作老何的守卫正嘿嘿傻笑着回味胜仗,闻言猛地回神,顺着同僚手指的方向望去。
此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地平线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在那如火的余晖中,一道人影缓缓破开暮色,朝着营寨的方向纵马赶来。
老何收敛了笑意,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长枪,双目微眯:“单枪匹马?这节骨眼上,谁啊……”
……
君桓独自坐在帅帐中,面前依旧是沙盘,他双目有些放空,如今江遐已重新收入囊中,君千凌退守武凌,短时间内不会再轻易出兵,这场动乱得到了短暂的平息,应该是值得高兴的时候,只是齐雁封却一直没有消息,君桓有些疲惫的扶着额头,他不相信君千凌会如此草率的将齐雁封杀掉,如今最有可能的就是对方已经被转移到武凌关押,可若是如此,自己又该怎么救人呢……
自从齐雁封失联之后,君桓基本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如今眼底青色更甚,江淮都要看不下去了,让他在帅帐中好好休息,战后的一些工作他们分下去处理,但君桓一人闲坐在这里,更是睡不着,只得又爬起来看沙盘。
正当这时,帅帐外传来一声略带战栗和不可置信的通报:“皇上,有人求见,自称是……宁远侯。”
“砰”的一声,君桓猛地撞翻了身后的座椅,在听到那三个字的一瞬间他甚至没有余力多想,身体已先于理智,踉跄着冲出了帅帐。
帐外残阳正如泼墨般浓烈,刺目的金红晃得君桓一阵晕眩,他跑得太急,脚下的碎石绊得他身形猛地一歪,但预想中的狼狈并未到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臂弯。
“陛下,当心。”
多熟悉的声音啊,君桓煎熬了这么多天,做梦都想要听到这个声音,他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眼球被光线刺得生痛,泪水几乎是夺眶而出,在那模糊的水雾中,他拼命睁大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人。
长眉英挺、凤目昳丽,就是他朝思暮想盼望的那个人,对方抬起手,擦去君桓滑落到面颊的一滴泪,轻声道:“臣来迟了,皇上恕罪。”
君桓这几日都快要疯了,此时已经完全顾不得旁边还有多少人在看,猛地向前一步,狠命地将对方搂入怀中,他的指尖深深陷进齐雁封的后背,隔着衣料感受着对方鲜活的体温。
“齐非哥……齐非哥……”君桓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真的回来了……”
君桓的泪又落了下来,滚烫的泪水顺着齐雁封的衣领洇了进去。齐雁封感觉肩颈一片温热,自己眼眶也湿润了,分别的时间里,他何尝不是惦念着君桓的处境,如今看到对方眼底的乌青和明显消瘦了的轮廓,心中更是酸涩,他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生死未卜的这半个月君桓是怎么熬过来的。
君桓在外面的失态只表现出了一小会儿,他很快拽着齐雁封进了帅帐,帘帐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后,君桓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抓着齐雁封的肩膀,呼吸有些急促,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对方,声音发颤:“齐非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你……”
他问得语无伦次,完全是慌了神,齐雁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他的陛下、他的爱人、他的小桓,半晌后突然抬手捧住了君桓的脸,直接堵住了他那双颤抖的唇。
鼻腔中充盈着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沉香气息,齐雁封觉得那些命悬一线的逃亡、冰冷刺骨的江水以及连日不休的奔波,在当下都算不上什么,他闭上眼睛,舌尖轻轻触碰着君桓的上唇,君桓只愣了一瞬,便发疯似地回吻过去,唇舌磕碰间甚至带了点血腥气,两人就这么跌跌撞撞地退向床榻边,齐雁封手上用力将君桓推到床上,然后跨坐上去,俯身又衔住了君桓湿润柔软的唇瓣。
行军床铺并不算舒适,硌得背脊生疼,可君桓已经完全顾不上了,两人吻地激烈,有些意乱情迷,君桓能感觉到对方已经情动,他自己也一样,胸膛剧烈起伏着,掐在对方腰间的双手都有些收不住力道,齐雁封偏开脸,哑声道:“小桓,轻点……”
他不说这句还好,他说完却激得君桓眼睛都红了,一口咬在齐雁封颈侧,狠狠烙下一个印子,齐雁封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推开对方,反而抬手穿过君桓漆黑的发丝,温柔地将他按向自己的怀抱。齐雁封心里清楚君桓这是在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还是热的、活着的、属于他的,他细细密密地吻着对方的耳廓,安抚道:“我在呢。”
君桓声音里带着鼻音,听起来有些委屈,靠在齐雁封怀里撒娇:“齐非哥,我真的怕死了,我每天晚上都要做噩梦,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畔,齐雁封的耳根瞬间红了一大片,那一处最是他的敏感所在,被君桓这样挨挨蹭蹭、亲亲舔舔,直蹭得他腰有点发软,失了力气。可他依旧没躲,反而主动仰起脖颈,将自己的脖颈暴露在君桓的唇齿之下,既是一种纵容,也是一种完全的臣服:“别怕、别怕,我回来了,小桓。”
君桓便仰起头,又去吻他,极尽温柔。
……
宁远侯归来的消息很快引燃了整座营寨。
东侧的镇北军营地尤为沸腾——这是当初杨仲晨带来支援的那批镇北军,除了在当初那场奇袭中牺牲的人,余下的都在这里了,他们先是跟随陈德康退守安陆,又在此次攻城中跟随江淮到前线来,如今安置在营寨东侧,齐雁封刚到营寨的时候遇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兵,侯令又已被收走,无法自证身份,才叫那通报的士卒多有迟疑。而如今宁远侯归来的消息经皇上亲自落实,这些曾在北方边境随他出生入死的兵将无不红了眼眶,营地里传来的欢呼声连主营都能听见。
江淮几乎是一刻都呆不住地赶到主营这边来,太过激动,险些失了礼数,被军帐门口的执戟一拦才冷静下来,站在帘帐外高声道:“皇上,末将听闻侯爷平安归来了——”
营帐内一时没有回应,江淮略有些疑惑,正要张嘴再问,衣袖却被人猛地一拽,他一回头,见尹琛正面带无奈地看着他,江泯紧随其后,此时竖起一根手指,冲哥哥摇摇头。
江淮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尹琛小声开口提示:“皇上挂念了侯爷这许多日,如今侯爷平安回来了,久别重逢,二位在里面……”
后面的话不用说完了,江淮一下子涨红了脸,僵在原地,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啊……”
江泯在一旁幽幽叹气:“哥,侯爷说的没错,你真是不解风情。”
三人声音小的很,旁边的其他人都听不真切,面露疑惑,江淮更尴尬了,只觉得好像不是站在地上,是站在热锅上:“那我们要不先回去……”
尹琛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心理素质稳定得多,他咳嗽了两声,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说给一旁执戟听:“皇上和侯爷必定正在商议要事,我等在此稍等片刻即可。”
江淮现在很想死了,尴尬的心情已经彻底盖过了惊喜,所幸几乎是尹琛刚说完,皇上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进来。”
三人互相看看,尹琛率先撩开帘帐走了进去。
帐内君臣两人正坐在沙盘边,衣衫勉强算整齐,但手还紧紧握在一起,尹琛只扫了一眼就低下了头,江淮如今又是欣喜激动的心情更强烈了,齐雁封也看过来,眼里带着几分重逢的喜色,开口道:“容怀、容隐,还有尹统领,这一阵子你们也辛苦了。”
江淮鼻尖一酸,原本想好的话全飞了,只憋出一句:“侯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君桓整个人看上去也轻松了很多,他冲三人招手:“都过来坐。”
三人谢了恩,走上前来坐到空位处,齐雁封主动道:“刚刚皇上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来着,我刚好也还没来得及回答……”
说到这里,他脸颊微微一热,为什么没来得及回答大家都心知肚明,君桓笑着捏了捏他的手,齐雁封轻轻扫他一眼,继续道:“正好现在一起说一说。我当时被俘之后就被关在江遐的牢狱中,之后似乎正是因为皇上亲征的消息,西江王决定提前将我转移。”
江淮一拍大腿,道:“这点皇上算到了!皇上原本就打算以亲征一事为诱因,让西江王送你出城,我们当时在城外盯梢,可惜似乎还是晚了一步。”
君桓也叹了口气,自责道:“朕时机没抓准,浪费了这步棋。”
齐雁封感觉到君桓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心中一软,安慰道:“算不得浪费,只要出城,我就有机会逃脱,所以这不是就逃出来了。”
“仅凭一己之力,在重重押送下脱身……”尹琛面露震撼,目光中尽是折服,“侯爷实在厉害。”
君桓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些时间上的不对劲:“这样的话,按说你十多天前就已经逃出来了,怎么还隔了这么久才找来,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事情已经过去了,齐雁封不愿让君桓再平白担心,便含糊道:“只是为了甩脱追兵,才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君桓漆黑的眸子有些忧虑地看着他,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把他伪装出的从容烧穿,齐雁封受不了这种目光,身体微微后仰,无奈道:“无论如何,我现在已经安全回来了不是吗?”
江淮叹道:“侯爷有所不知,西江王放出传言,说你死在了一场天降的流火中,军中也因为这事流言四起,所幸你回来了。”
君桓冷声道:“西江王说那是烧死罪臣的流火。他从最开始搬出衣带诏起兵的时候就喜欢搬弄这些鬼神之说欺骗百姓、霍乱民心,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以此反击。”
“雁封并没有被他所谓的流火烧死,他是将星下凡,自有上天庇护,不会轻易死于凡间的火焰,”君桓牵着齐雁封的手,缓缓道,“如今雁封浴火重生,回到天子身边,究竟谁才是罪臣,一目了然。”
尹琛眼神一亮,赞叹道:“皇上高明,臣一会儿便遣人将此等消息散布出去。”
江淮也觉得此计甚妙,他抬头看向君桓还想再说什么,却正好看见皇上望着宁远侯的双眼中似乎压抑着暗火,他这下非常解风情了,立马道:“臣也去帮尹统领的忙,就不多留了,皇上和侯爷好好休息。”
君桓唇角微微勾起,满意道:“甚好。”
三人匆匆忙忙走了,齐雁封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他们两个刚刚其实根本还没有什么太深入的活动,还停留在亲亲抱抱的温存阶段,这下不知道要被那三个人想成啥样了。君桓在旁边轻轻地笑,凑了过来,吐息打在他耳畔。
“反正他们都已经误会了,不如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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