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二人还是没能做到最后,无他,君桓的手贴到齐雁封怀里时,便摸到了对方胸前纵横交错的鞭痕,这下君桓一下子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睁大了眼睛将人拉开看,随后就是雷霆震怒:“他们居然对你用刑?”
齐雁封的伤其实已经好了很多,胸前的鞭伤由于曾经化脓又重新清理过,才迟迟没好,但如今也已经结痂,只是看上去有些骇人,不怎么疼了。他这时很庆幸自己脖颈处的掐痕已经彻底消退,要不然君桓只怕是会更担心。他有些心虚地拉住了衣襟,抓着君桓的手解释:“你还记得当初追杀我们的那个人吗?那人名叫顾离,这伤是他想要从我这问出你回京的路线,才留下的。”
顾西楼当初随口找的借口,也被齐雁封这样搬过来用了,他总不能跟君桓细细解释他们之前的那些恩怨是非,解释这些就总要扯到那些齐雁封不想让君桓知道的事情。
齐雁封又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他曾经以为自己瞒过了所有人,以为那些不可言说的旧事已经随着老一辈的逝去而深埋地底了,可他现在才发现君千凌原来什么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更怕君桓再知道什么——齐雁封希望至少在君桓眼里,他少年时的相伴相知,他登帝时的鼎力扶持,都是纯粹的。
君桓的手指轻轻触碰在齐雁封结痂的伤口处,蹙着一双纤细的长眉,漆黑的眸子水洗过一般透亮地瞧着他:“现在还疼吗?”
齐雁封被他这双眼睛看得心跳快了几分,登时觉得就算是再重的伤,被这样看上一眼也不会疼了,他握住君桓的指尖吻了吻:“早就不疼了,结痂很久了,都快好了。”
君桓叹了口气,轻轻揽住他:“好好睡一觉,然后再说之后的事情。”
……
征武五年春,西江王君玄以伪造的先帝君迟之衣带诏起兵,仅用一月时间便占据岭南、黔中二道,攻占江遐,生擒镇北军主帅宁远侯齐非,直指中原,史称“玄王之乱”。
同年三月,征武帝君桓御驾亲征,围武凌而救江遐,打出了这位少年帝王的成名之战。江遐之战后,曾被君玄宣称葬身火海的齐非,竟奇迹般地回到了楚军大营,君桓昭告天下,称宁远侯乃将星下凡,浴火重生。
后世史学家对此有诸多推断。多数观点认为,齐非应当是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从君玄手中逃脱,而一种普遍的共识是:如果君玄在生擒齐非之初就将其处决,而不是试图以此作为政治筹码,那么这场叛乱的终局极有可能会被改写。
四月,齐非带兵讨伐武凌,君玄坐拥岭南、黔中的大片土地,固守不出,双方在夷崚一带陷入僵局。同时,大楚西北边境局势恶化。北蛮趁虚而入,连下数城,北疆都护杨伯川退守陇西,镇北军左将军吴夜被北蛮重军围困临洮,形势危急。
面对腹背受敌的险境,君桓不得不调整部署,令齐非与镇北军右将军江淮率主力在夷崚继续牵制君玄,防止叛军北上,自己则返回京师主持大局。杨伯川之子杨英主动请命,带兵出征援助父亲。
至此,大楚历史上长达三年的玄王之乱正式拉开了序幕。
……
六月,临洮。
吴夜解下浸透了敌人鲜血的盔甲往旁边一放,有些疲惫地坐到沙盘旁。
北蛮有一队极难对付的重步兵,虽说人数不多,但个个都力大无比,而且仿佛没有痛觉,一对上汉人的军队就像发了狂一般,寻常士卒根本无法抵挡,这两月来,北疆军队被逼得一退再退,直到最后杨伯川退守陇西,借助险要地势抵挡住了北蛮大军——也不能再退了,再往后退就要退到京师了!
而吴夜则带人在前线的临洮暂且驻扎,可没想到的是北蛮居然集齐大半兵力直接合围了临洮,竟是打算将他们生生困死在这里。
北蛮凶猛,这一个多月里但凡是被攻陷的城池,男子为奴女子为娼,老弱杀掉,财粮全部一抢而空,也正是因为如此,北疆各城宁可死战到底也绝不会降,剩下的还未沦陷的城池都是一些地势险峻难啃的硬骨头,临洮正是格外突出的一块。
但吴夜也没想到,北蛮居然会选择暂缓攻势,合围临洮,现在他们是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北蛮已经强攻了数十日,都没能攻破城镇,如今终于攻势稍缓,后退休整,但仍然将小小的临洮城整个围住,不肯放过一个汉人,显然是要将他们困到死。
吴夜叫来治粟问道:“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治粟面容灰白,颤抖道:“回将军,最多半年。”
吴夜叹了口气,吩咐道:“粮草从今天开始要严格计算份例,如今京师尚在威胁中,恐怕很难分出兵力来支援我们,要做好打长久战的准备。”
治粟应了命令,转身出了营帐,吴夜稍作休息,打算到营中转转。
军营中的气氛相当沉重,吴夜路过一顶营帐时微微驻足,听到了一声细小地抽泣,接着便是一个年轻男声在笨拙地安慰:“哎……叶枫你别哭啊……”
吴夜脚步一转,走到营帐后面,垂眼一看,少女穿着皱巴巴沾着血污的粗布衣服蹲在地上,手里死死抓着一个平安扣,平安扣上编的绳子是暗红的,不知是原本就是这个颜色,还是被鲜血染成了这个样子。
少女正是叶洛瑶,当初的十招之约,这姑娘在第九招的时候逼出了惊云鞭,这让吴夜大感意外,没想到这个京城里长大的姑娘确实是个武学奇才,新上任的左将军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当场毁约,只能同意她留下来,原本吴夜还在犯愁要给这个大小姐安排个什么职位,没想到对方居然请缨从最底层的士卒坐起。
叶洛瑶当时抓着手里的剑,掷地有声:“我答应过皇上,不搞特权,如今已经算是破例加入了镇北军,当然要脚踏实地做起。”
吴夜抱着双臂微微挑眉:“你不怕死?”
“死”这个字让叶洛瑶脸色僵了僵,随后她坦言:“怕死。”
“但我不能因为怕死,就这样放弃成为我想成为的样子。”
吴夜那个时候终于看清楚了少女眼底灼灼的火光,心想我一开始还真是小看她了。最终,吴夜将叶洛瑶编入了队,对外宣称这是自己的远房表弟叶枫——他原本长得就漂亮,军营里的人都看习惯了,又冒出来个清秀的“表弟”,众人倒也容易接受,反而不会认为那“表弟”其实是换了男装的女子。
叶洛瑶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杀了两个人,这也是她平生第一次杀人,从战场上下来的时候,这姑娘找了块没人的空地吐得脸色蜡黄,差点把胆汁也一起吐出来,吴夜寻到她时,她正虚脱地蹲在地上,可一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竟透着一股狠劲。
她对他笑了一下,慢吞吞道:“吴将军,我做到了。”
吴夜顿了半晌,评价道:“第一次上战场,活着回来就是胜利。”
在那之后又打了几仗,叶洛瑶自身的武学功底在生与死的磨练下焕发出了新的光彩,她杀的人越来越多,刀法愈发凌厉果决,名号也渐渐响亮起来,不少人都听说了吴将军有个远房表弟叶枫,看上去身板小小的,上战场杀起敌来倒真有吴将军的几分风范,她积累了军功,吴夜便公事公办地提拔了她,现在叶洛瑶已经是队正,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会在此地偷偷地哭泣起来。
她身边是一个样貌质朴的年轻男子,正手足无措地安慰她,一抬眼发现居然是吴夜来了,有些尴尬地起身:“参见将军。”
叶洛瑶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参见将军。”
吴夜点点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子:“若我没记错,你是高秋越?”
那男子没想到将军居然记得自己,当即激动道:“是,将军,属下是叶队正手下的伙长之一。”
吴夜又看向叶洛瑶,问道:“想家了?”
叶洛瑶眼圈一红,抓紧了手中的平安扣,用力摇了摇头。
高秋越抿了抿唇,替她解释:“将军,是这几日守城……死了不少兄弟。”
说完这句,这个年轻男人的眼眶也红了红。
吴夜一时沉默。
如今临洮面临的危机可谓是相当凶险,援兵遥遥无期,他们这几千人几乎是被困死在了这座小城里,北蛮只要来攻,他们就只能死守。
每一道城墙的缺口都是在用人命去填。
更残酷的是,如今正值盛夏,为了防范疫病,阵亡将士的尸骸根本无法收殓。吴夜下令,所有战死者必须即刻焚烧,很多昨日还在一起说笑的兄弟,今日便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件带血的遗物,而若是能有人侥幸活下去重返故土,这些物件便是他们战友唯一的尸骨。
叶洛瑶手中的那枚平安扣,想来也是逝者的遗物。
吴夜想,若是这个小姑娘早生几年,赶上当初宁远侯带兵征战西北风头最盛之时,以她的能力,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一个女将军,造就一段传奇。可惜如今时运不济,她才刚刚接触战争,就遇见了这样的一个死局。
吴夜最终没说什么,他拍了拍高秋越的肩,又拍了拍叶洛瑶的肩,转身离开了。
是的,这是一场死局。
他们是大战局劣势下被遗留在外的一座孤城,是庞大棋局中被弃置的一枚孤卒,唯一的生机,是赌外部战局能发生奇迹般的扭转,给他们带来活下去的可能。而在那之前,临洮城内的每一个人,都只能在绝望中咬碎牙关,守下去,直到最后一人倒下,直到最后一滴血沁入这片焦黑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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