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瘀血已经排出,接下来就是静养了,师父教我的这套针法我也是近两年才彻底掌握,所幸帮得上。”忘忧将细长的银针收回袋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三年未见,如今她已经十八岁,比当年山林初见时差不多足足高了一个头,眉眼也比那时要凌厉许多,齐雁封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险些有些不敢认。
忘忧起身,同齐雁封一起走到屋外,边走便道:“左将军已经无恙了,齐大……呃,侯爷。”
齐雁封样貌变化不大,虽说忘忧后来知道了对方竟然是传闻中的宁远侯,但如今见到,依旧是当年在山林里帮她砍柴的那个齐大哥留下的印象更深,一时间改不过嘴来,齐雁封笑了两声,吴夜伤情的稳定让他心情舒缓了很多,他摆了摆手,随意道:“忘忧姑娘怎么舒服怎么称呼,喊大哥倒是亲近些,我欠了姑娘两条命,这恩情算是还不完了。”
忘忧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没有什么欠不欠的,行医救人,天经地义。”
行医救人,天经地义。郭妙当年在侯府拼尽全力给他父亲续命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八个字,齐雁封有些感慨,心想如今忘忧在这里,郭医师恐怕已经……
忘忧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主动道:“师父是征武六年的春天走的,当时我本来以为都熬过了冬天,新的一年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没想到开春没多久,我采药回来,就看到师父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我还以为她在休息,结果喊她吃饭也不回应,我才知道是已经走了。”
齐雁封表情沉了沉,低声道:“姑娘节哀。”
忘忧倒是乐呵呵道:“齐大哥不用安慰我,当时我确实挺伤心的,不过师父走的时候很安详,闭着眼睛,还笑着,真是无病无痛走的。”
郭妙去世后,忘忧按照她生前的意思,将她葬于山后,随后她才拆开郭妙给她留下的信,信中详细嘱托了忘忧很多事情,并列了一长串的名字,以及具体要怎么寻找他们,这都是郭妙当年行医结下的善缘,她希望用自己的人情庇护这个小徒弟,让她即便是独自出山也能有无数的依仗。
整份名单以江湖人居多,其中不少忘忧都听郭妙提起过,甚至有几位还见过,而在名单的最后,是忘忧完全没有想到的一个名字。
宁远侯,齐雁封。
郭妙很俏皮地在后面补充:这就是你的齐川大哥,当初你救了他,他欠了你的人情,还留了亲笔信,往后一旦真的遇到了什么摆平不了的大事,就去找他,他在朝中话语权颇重,保护你一个小丫头,轻而易举。
忘忧当时震惊得久久没能缓过神来,她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去翻出当年“齐川”留下来的信,拆开一看,落款果真是龙飞凤舞的齐雁封三个字,忘忧捂着心口愣了半天,才回过劲儿来,慢慢整理好了心情。
她倒是没想着立刻去找对方之类的,忘忧整理了郭妙留下来的东西,又在山里呆了一阵,才正式下山,如今外面正逢乱世,伤者众多,她一路走,一路治病救人,有时也会顺路拜会郭妙过去的朋友,如今两年下来,江湖上已经渐渐有了她的名声,郭妙唯一的亲传弟子,小神医忘忧。
“此次能帮上忙,也是巧合,我正好游历到此,”忘忧总结道,“再呆几日,等吴将军情况彻底稳定,我就上路,继续往南边走。”
齐雁封听她说要继续南下,脚步一顿,如今前线战事依旧紧张,南边的局势更是比旁人想象得还要复杂,暗流汹涌。忘忧医术虽高,可再怎么说也不过十八岁,心思又纯良,思及此,齐雁封侧过头看她,劝道:“南边如今不太平,你孤身一人,难免惹来是非,若只是为行医,不如暂且多留一阵,待局势稳一些再动身。”
忘忧听罢却摇了摇头,她在女子里算是很高的个头,比齐雁封矮不了多少,站在他身侧,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格外清亮:“齐大哥,我这两年走过不少地方,越是乱的地方越是缺大夫。北边至少秩序尚在,南边却是流民遍地,我前些日子在路上遇到几批从南边逃来的百姓,身上伤都快化脓了,也没人管。”
她说到这里,语气慢慢沉下来,却依旧坚定:“我若因为危险就不去,那学这一身医术做什么?师父说过,医者行走世间,不能只挑太平地走,若连我们都怕,那些真正无力自保的人该怎么办?”
齐雁封望着她,一时无言,当年山林里那个瘦小的丫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谈起生死时也不见惧色。
良久,他终究叹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些无奈,却也有隐隐的骄傲:“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拦你,南下途中若有难处,不要逞强,立马回来找我。”
忘忧笑着点头,正欲再说什么,却忽然被一声极细微的破空之声打断。齐雁封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已侧身,将忘忧往后一挡,随后手臂一展,衣袖翻起间,那支利箭已逼至眼前,齐雁封不闪不避,竟直接徒手一握,五指合拢,生生将箭杆扣在掌心。
箭势在他掌中骤停,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忘忧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一步:“齐大哥——”
齐雁封神色未变,低头看了看那支箭。这箭刻意磨顿了箭锋,不像是为了伤人,齐雁封摊开手,箭杆上果然系着一条细窄的布条。他将布条解下,展开,露出上面的字迹:
“巫蛊将助楚军赢下终局之战,然我族需一席立足之地。第一步已行,只待侯爷配合。”
落款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凤知韵。
齐雁封指尖瞬间收紧。
忘忧站在他身后,只看见他神色陡然沉下去,原本因吴夜伤势好转而稍显轻松的气息瞬间消散,她忍不住问道:“是谁?”
齐雁封没有回答。凤知韵这条信息虽然短,但表达的东西却很多,对方完全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直接干脆利落的表明她会“帮助”楚军,但作为交换,她需要齐雁封给巫蛊一个更正当的立身之地。
巫蛊人丁稀少,又是异族,还掌控着诡异的蛊术,自大楚建国来,就饱受中原人的忌惮和排斥,这个立身之地,并不是这么好争取的,可凤知韵显然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做法,她甚至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齐雁封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她既然敢如此笃定,那么就意味着不管齐雁封同不同意这个合约,她都会想办法把他拉下水。
更巧的是,他身边正好有两个亲如手足的异族兄弟。
……
江泯抵御史台时,日头已经偏西,杜原直接把他带到了宋衡那里。他此前从未与此人有过接触,莫名其妙被“请”了过来,还是因为蛊术这个由头,江泯心里不仅有些打鼓。
宋衡正凝神翻阅卷宗,听见脚步声,方才抬眼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一撞,短促地交汇了一瞬,接着他语气平直开口:“江统领。”
“宋大人。”江泯低头行礼。
两人都不是什么爱说话的人,并无多余的寒暄,宋衡抬手示意江泯落座,桌案上却空空如也,并未让人奉茶,显然来者不善,江泯垂下眼睛,不动声色。
见对方表情沉稳,没什么大反应,宋衡便不再拖沓,开门见山道:“近日京郊抓获一名江湖医师,是巫蛊人。”
江泯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他依旧温顺地垂着眼睛,甚至没有接话的意思,宋衡抿了抿唇,继续往下说:“此人供述,他早年曾在北地行医,有镇北军中人向他求过药,且那求药之人,似乎对蛊术颇为熟稔。”
这句话就挑明了来意了,江泯不得不开口,他声音如同他相貌一般没什么棱角,温和礼貌却又避重就轻道:“军中将士受伤繁多,寻医问药并非稀奇事。”
“寻医问药自不稀奇,但蛊术稀奇,”宋衡没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巫蛊在我大楚一直地位特殊,三年前西江王以此起兵后更是如此,若有异族,须按例报官备案,镇北军中若真有人精通此道,却未曾向朝廷申报,江统领,这便是军纪问题了。”
江泯沉默片刻,委婉道:“镇北军纪律严明,其余事情,我不清楚。”
他的确不属于镇北军,如今在这里打马虎眼,宋衡也没有办法,但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道:“江统领名义上不属镇北军编制,却能自由出入军营,想必是因为宁远侯义弟的这层身份,所以才更亲厚。你兄长江容怀更是在军中身居高位,军中事,江统领当真如此含糊?”
江泯温言答道:“我确实不清楚。”
对方油盐不进,表情也没什么波动,宋衡停顿片刻,又抛出了一个线索:“那巫蛊医师说,镇北军中的异族身居高位,还说五毒纹路是巫蛊天生便有,终身不可磨灭,那人身上必定也有。如果江统领这里真的没什么头绪,恐怕后面还得挨个查。”
江泯的指尖终于细微的蜷缩了一下。
一个个查过去,他和江淮必然会暴露,而如果事情真的要闹到那个地步,恐怕更难收场。江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再开口时终于带了点被逼出来的锋芒:“若仅凭一名江湖游医的疯言疯语,宋大人便要怀疑追随宁远侯多年的将领,未免太过草率。”
“江统领,”宋衡神色平静,“你我都是皇上的臣子,你应该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江泯暗暗咬住了牙关。
宋衡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此案牵涉巫蛊,原则上来讲,御史台应当暂时扣押江统领配合调查,但所幸如今有了更方便的自证清白的方式,江统领既然对此事毫无了解,那便走个程序,我才好按照规矩放你回去。”
杜原站在一旁,向里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衡居然要叫他当场脱衣自证。
该死。
江泯胸如擂鼓,事已至此,他无法拒绝更没法反抗,此时拒绝无疑是默认,而若是他贸然反抗闹出乱子,齐雁封那边只会更难做。
良久,他撑着扶手缓缓起身。
“既是御史台的例行核实,在下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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