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川。
方平尚且没想到齐雁封会突然放弃长江一带的战线突然长途奔袭巴川,巴川的人就更没想到,何况李冲云竟然在城外山林中直接被人围杀,又让这座城池瞬间失去了一大依仗,到最后巴川之战的胜利,竟没有让楚军花太大的力气。
军帐内苦涩的药味都弥漫到了帐外,齐雁封抬手撩开帘帐,大步走了进去。江淮坐在一边,他面色有些苍白,左臂上了夹板,吊在胸前,李冲云那一锏太重,右臂还好,但左臂却直接被震断了,而吴夜的状况要更差些,他躺在榻上,一头银发散乱在枕边,闭目养神,嘴唇白的没什么颜色,每隔几息便要压抑地咳嗽几声,他内伤更重,围剿当天齐雁封险些以为他要挺不过来了。
而即便是那天他最终还是撑了下来,可之后的这几日,吴夜一直就是这种完全不见好的状态,齐雁封心里急躁,前前后后找了不少附近的医师,可他们看过之后都说是肺腑有损,瘀血累积,无能为力,只能靠他自己熬。
“咳咳……”吴夜像是察觉到了齐雁封的视线,勉强睁开那双略显黯淡的赤瞳,想开口,却先呕出一口细碎的血沫,齐雁封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别乱动。”
“我向京师去了急信求援,”齐雁封拉过凳子,也坐到床边,“但这一路毕竟太远,太医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滞,又闭了闭眼,懊恼道:“我当初就该和你们一起去。”
“你不能去,”江淮闻言开口,既是阐述事实也是宽慰,“你要是也躺下了,巴川可没法这么快打下来。”
齐雁封没回应,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
早在之前临洮被围一直僵持的时候,他就很担心吴夜的情况,后续临洮解围,吴夜的消息才传到他这里,伤势不轻,但并非不能缓慢恢复,所以在那时候,两人便暗中有了一个计划,吴夜故意长期呆在陇西不出,大小战役都交给叶洛瑶处理,并派人暗中散播他“旧伤难愈,根基有损”的流言。
他们原本是演给阿史那博鲁看的,北蛮人冒进,吴夜想着趁此机会,骗他深入,然后直接将这位北蛮太子彻底留下,结果没想到的是阿史那伏突然死了,阿史那博鲁为了自己的王位,不得不紧急撤兵,这暗中的杀招突然就没了用武之地。
也正是这时候,齐雁封动了突袭巴川的念头。
吴夜的伤势瞒过了所有人,连君桓都以为他还上不了战场,方平和君千凌就更会这么以为,因此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为了迅速撕开南方僵持的局面,吴夜便一匹快马迅速南下驰援,才有了后面的围剿一事。
只是齐雁封还是低估了李冲云的实力,他本以为江淮与吴夜配合好,又用毒先发制人,应该能不付出太大代价迅速拿下对方,却没想到那个怪物居然死到临头还有这么大的能量,若是如今吴夜真叫他这样强行拿命换了去……
齐雁封眉头越皱越深,他又有些焦躁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江淮也沉默着愁眉不展,房间内一片死寂,半晌后,吴夜又咳了两声,缓缓开口:“都这么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像两个苦瓜。”
江淮哽了一下,无奈道:“你都成这样了,快少说两句吧。”
“不碍事,”吴夜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缓一缓,“我不会死。”
齐雁封脚步一顿,回过头,正对上吴夜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即便此时面色如纸血气散尽,他那股子玄乎劲儿倒是一点没减。
“给你俩讲个故事,”吴夜道,“算命不算己,这是规矩,但是在临洮的那时候,我坏过这个规矩。”
吴夜很多时候像个疯子,他做事随心所欲,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人活一辈子,就是要大胆些才好。临洮解封的最后一个月里,吴夜觉得自己命数将尽,因此才会动了那样的念头。
他想试一下。
大多数人都觉得他的伤来自于守城时连绵不休的战斗,但事实上他最严重的伤来源于他自己,他不能直接算自己的死期,可即便是那样非常隐晦地尝试了一下,都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
“也因此,我知道我不会死在这,”吴夜说完这句,又咳了几声,听得齐雁封心惊胆战,但他本人却好像不当回事一样,微微抿了一下唇,轻声道,“我的命很硬,不会死于刀兵加身,也不会折在权谋诡算里,此处煞气虽重,却不是我的终局。”
“放心,”吴夜弯了弯嘴角,满不在乎道,“我还没活够呢。”
可齐雁封和江淮的表情显然不像是被他宽慰到了的样子,江淮偏过了头,右手死死压着膝盖,齐雁封则是又闭了闭眼睛,他突然想起当年他初见吴夜时,那人一头银发散乱地披着,正懒懒散散地倚着一棵桃花树休息。
当时他听说有一批被招安的山贼进了军营,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瞧了瞧,才遇到的这个好似误入凡尘的奇妙道士,对方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脚边还插着一杆不知从哪顺来的破旗,嘴里啃着军队里发的面馍,一边听军中老兵吵吵嚷嚷,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齐雁封凑上前去听了听,发现这人居然是在点评谁印堂发暗恐怕要有,齐雁封听得一笑,开口问:“你会算命?”
吴夜便抬眼看他,桃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懒得拂,只轻飘飘道:“会一点、会一点。命这个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随便听听,当个乐子。”
正是因为这段简短的交谈,齐雁封把他调入了镇北军,本以为是添个奇人异士,谁料他的水平出乎意料的高,竟全凭真本事在军中站住了脚,一步步走到今日。
对方因为他的一句话被点了进来,干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如今他若是真的撑不过去——
齐雁封喉结滚了滚,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交代。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传来一声守卫的通报:“侯爷,外面有个年轻女子求见。”
齐雁封这几日在巴川一带重金求医,已经有不少人上过门,但结果都不尽人意,估计这次来的也是位医师,果然,那守卫继续道:“她自称是名医师,名为——”
他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名为忘忧。”
……
京师。
三月的京师正是春光灿烂的时候,御史台外面栽的几树花开了,宋衡抬头看了看,正看到一朵花被吹落,花瓣散开,有几片飘了进来,落在他的书案上。
他随手拂去,低下头继续翻看案卷。
御史大夫宋衡,字子端。他如今年过四十,鬓边已见细白,却并不显老态,眉目间透着一股冷峻的威仪,唇线薄而平直,惯常抿着,御史台中人私下都说,宋衡看人时虽不怒亦不笑,只是静静地望着,却总让人心里发虚。
他出身河东宋氏,门第不算显赫,父亲曾任刺史,清廉而执拗,一生不得显达,宋衡少时便明白,若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光有风骨是不够的,还要有手段,他二十余岁入仕,先帝在时不受重用,而君桓即位后便提拔了他,征武元年至今他屡参权贵,如果说尹琛是皇帝暗处的刀,那么他便是皇帝手中明面上的剑。
而近一段时间的宋衡有些忧虑。
他的忧虑不是第一天了,从当年宁远侯兵谏开始,他就一直忌惮齐雁封,如今朝堂格局权力过度集中于一人之手,对方手握重兵,名望震于朝野,而这三年西江王的起兵,他也本能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别扭。
如今巴川已被攻下,西江王看上去大势已去,若是他不再动用当初起兵时使用过的那诡异的巫蛊之术,恐怕不日便将兵败,那西江王兵败后,齐雁封又当如何?
他已封无可封,皇上又信重他,甚至至今仍无子嗣,再这样下去,朝堂岂不是成了齐家的一言堂?
宋衡蹙着眉,正思索着,忽听外头脚步急促,有人叩门而入。来者是他心腹属官,杜原,对方一拱手,低声道:“启禀大人,人抓到了,已押入御史台内狱,暂未移交刑部。”
宋衡抬眼,目光平静,示意他说下去。
事情起于三日前。
因为近年战乱的原因,京师的人口往来也比往年要混乱,而三日前杜原接到线人密报,说京郊最近来了个江湖医师,治病挺灵,但用的都是些奇怪的法子,不像是中原医术,倒像是蛊术。
西江王起兵三年,大楚百姓对蛊术两个字很敏感,杜原当即带人潜伏两日,终在昨夜将其当场擒下。搜查之时,从他身上搜出数枚骨制小匣,匣中藏着数只形貌怪异的虫子,而那人左腹还有着一道纹身,正是巫蛊圣物之一的金蟾。
宋衡听到这里,神色依旧未动,他淡淡问:“这巫蛊来京师做什么?”
“据他所述,只是讨生活,”杜原吐出了三个字,表情有些微妙,“他情绪比较激动,说了很多,说自己治病救人,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难道就因为是异族,就要被抓住审问吗?还说……”
说到这里,杜原有些迟疑地看了宋衡一眼。
宋衡声音没有波澜:“继续讲。”
杜原低下头:“还说,镇北军中,明明也有巫蛊中人,凭什么他们能平步青云。”
宋衡眉头终于轻微地拧了一下。
镇北军?
巫蛊?
杜原见他神色微变,心中一凛,连忙补道:“属下原本以为不过是胡言乱语,便顺势问他,镇北军里何来巫蛊。他先是不肯说,后来许是之后受刑,又或是心中愤懑难平,便道五毒纹路是巫蛊天生便有,那人身上估计也不例外,只是藏得好。”
宋衡道:“他说得可有凭据?”
杜原道:“他说自己此前在北地行医时,有人来他这里抓过药,穿的就是镇北军制式的服装,对方明显对蛊术有研究,但具体是谁,他也说不上名字来。”
宋衡沉默了下来。
是编造栽赃?还是确有其事?对方只说了个模棱两可的人,姓名身份却一概不知,若此事属实,那便不止是一个异族混入京师的小案,而是军中血脉、边疆安危,乃至朝局根基的问题,而若此事不实——
那也值得查。
他既为御史大夫,手中握的是监察百官的权柄,宁远侯如日中天的权势,是该压一压。
宋衡思索片刻,道:“此事暂不移交刑部,也不必奏报陛下。”
杜原一愣:“大人是要——”
“既然与镇北军有关,便可以先请人来问问,”宋衡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窗边,“我记得江统领近日在京?他亲兄长便是镇北军右将军,想必他会知道些内情。”
虽然说的是请,可语气却不怎么客气,杜原打了个寒颤,
“去吧,”宋衡简单吩咐道,“就说御史台查到一桩与蛊术相关的案子,牵涉军中旧事,请他前来配合核实。”
“语气客气些,不必惊动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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