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承诺

征武八年二月,巴川。

巴川背靠着蜀地的一大片嶙峋的山地,李冲云刚到这边没多久,他自认是个江湖人,没学过兵法,也不懂得什么带兵的本事,方平和齐雁封玩的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他看不懂,也懒得琢磨,所以他也不是到巴川来带兵的,巴川的守将是西江王亲兵,而李冲云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他就是能打,巴川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就是那个“一夫”。

平日里士兵的操练和他没有关系,李冲云有自己的节奏,他常去山林中打猎,往日做猎户留下的习惯让他闲来无事依旧喜欢往山林里扎,而他这一身野兽般的直觉也是在山林中磨练出来的,当初他甚至还没有昆仑双锏在手时,就曾独自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只老虎。

树林间带着些潮湿的寒气,李冲云背着双锏在林中穿梭,心思却罕见的有些飘忽,人生在世有很多的阴差阳错,而他似乎是那个阴差阳错格外多的人,他本就是因为偶然入了江湖,又因为偶然得到了这昆仑双锏,也正是这些偶然,让李冲云格外信奉人各有命、快意恩仇的准则。

当初征武元年,新皇登基,刚大赦完天下,他就被卷入了一场官匪勾结的江湖仇杀,这似乎也是他的新命数,他在这场局里是个被选中的替死鬼,被人控告奸淫掳掠屠人满门,所有黑锅都扣到了他头上,以他的本事,原本就算是无力自证,也完全可以从牢里杀出去,但官匪勾结,不仅抓了他,还扣了他过往的街坊邻居,这里面不乏有曾经帮助过他的人,这些人命是无形的枷锁,让这样一头猛兽甘愿引颈受戮。

他那时想,如今天下动荡,外族叛乱,官匪勾结,那个只有十五岁的皇帝,真的懂怎么管理好一个国家吗?

大楚怕是要从根上完蛋了。

却没想到山穷水尽之时,一支意外的助力出现了。

正是君千凌。

李冲云最开始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帮了他,他只知道自己在牢中呆了这么久,却突然就被无罪释放了,后来是从那些同样被关押的乡亲口中,才大概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李冲云那时很警觉,他是不擅长算计,但他很敏锐,官府要拿他当替罪羊,那纵然这是个王爷,也没那么容易让他脱罪,而此时脱罪,自己承了对方的大情,还不一定要替对方做什么事情呢。

但君千凌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李冲云问了一路,才终于摸清了对方的去向,他一路找过去,最后在一个酒馆追上了西江王。

那是他第一次见君千凌。

那人就坐在临窗的长凳上,一袭月白色长袍,样貌生得极好,眼角微微下垂,周身不带半分王侯的凌人盛气,反而透着股温润平和的谦谦君子气,李冲云走进酒馆,坐在君千凌对面,将手中的长锏放到了桌面上,玄黑的昆仑双锏瞬间在桌面磕出一个小坑来,他相当耿直地直接问道:“王爷救我,是想让我干什么事情?”

君千凌似乎被他气势汹汹地样子惊得有些呆愣,半晌后才失笑道:“我有什么事情要你去做?只不过是凑巧知道了这事情,见不得人枉死罢了。”

李冲云没有想到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他吭哧吭哧地憋了半天,最终瓮声瓮气道:“那王爷于我有恩,我总要报答的。”

“报答?”君千凌又笑了一下,眼睫微垂,拎起桌上的一壶酒,给李冲云倒了一碗,语气变得悠远而寥落,“若真要报答,便陪我喝了这壶酒吧。这世间想报恩的人不多,想复仇的人却数不胜数。”

李冲云爱喝酒,端起碗仰脖便干了,几碗烈酒下肚,话匣子也就开了。

酒气氤氲中,两人闲谈几句,聊着聊着就聊深了,君千凌无意间提到了他的父辈,正是这么一来一往的闲聊中,李冲云才知道当年西江王谋逆案居然另有隐情,对方说得含糊,却也能听出当时王府蒙受了多少冤屈,他原以为像君千凌这样的人,生来便是在云端的富贵命,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们二人都是被这世道恶意中伤过的人。

简单讲完这段往事,君千凌重新看向他,轻声道:“李兄,这世道清白最难求,我能救你一个,便算是一个。”

李冲云的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随即生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抗拒的热流。

人各有命、快意恩仇。这八个字让李冲云猛然站起,他端起酒碗,声如洪钟:“王爷,我这一辈子最烦那些弯弯绕绕,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

“只要王爷不嫌弃,我李柯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若要杀人,我替您开路,直到把那口憋屈的气给您出干净了为止!”

他那时候不知道,君千凌要出的气是这样一盘大棋。

叶子上滞留的湿润雨水浸湿了李冲云的衣衫,他是个重诺的人,当初许下过那样的誓言,他就一定会到死都追随君千凌,只是如今打了三年的仗,纵使是他这般一根筋的脑袋,也不免要嘀咕这样下去真的是好的吗?

如今这世道,枉死的人岂不是要更多了?

他尚在思索中,却突然感觉额前发凉,野兽般的直觉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即便什么都没看到,身体也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接着,空气中骤然传来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李冲云瞳孔骤缩,黑熊般的躯体在林地间猛地一个翻滚,两枚泛着幽蓝冷光的飞镖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瞬间便没入了身后的老树皮中。

但暗器的数量远超他的预料,剩下的几道黑影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其中一道来势极快,直冲他的面门,避无可避之下李冲云干脆不再闪躲,而是伸出那张布满厚茧的大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竟是生生将那道劲风凌空抓在了掌心。

掌心刺痛,瞬间见了红,李冲云张开手掌,手中是一枚精钢打造的小刀,刃口泛着不妙的光泽。

他缓缓起身,一身肌肉紧紧绷起,从背上抽出昆仑双锏来,冷静地扫向四周,发现这片本该只有他一人的林子,不知何时竟已聚拢了两道隐匿的气息。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李冲云大嗓门一开,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密林深处,落叶沙沙作响,两道人影缓缓拨开枯枝走了出来,其中一位李冲云见过,剑眉星目,五官周正,正是江淮,而另一位他却不熟悉,那人生了一头扎眼的银白长发,脚步也更轻,手里提着一条通体玄黑的长鞭,虽然看上去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但李冲云的直觉却告诉他,这人绝不可小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对方生了一派风流多情、雌雄莫辨的漂亮样貌,一双桃花眼,眼角下缀着一颗泪痣,一双眼睛是惊人的赤红色,叫李冲云几乎要以为是林间的精怪化了人形,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终于想起笑面佛似乎提过,那位在北地的镇北军左将军吴夜似乎就是这般银发赤瞳的长相。

但是他不是重伤一直未愈吗?怎么突然跑到南边来了?

形势危急,李冲云没再多想,他左右看看,咧嘴一笑:“暗算你爷爷我?”

随后,并未等两人接话,他笑完便怒吼一声,双锏交错,身形如奔雷般砸向两人。

战斗瞬间爆发。李冲云的锏势沉重如山,每一击都带着开山碎石的蛮力,他这种打法无人敢硬接,面前两人瞬间一左一右散开。

二人配合很好,显然是有所预备,江淮的打法老练,因此他大多时候顶在正面,每当昆仑双锏横扫而至,江淮总是能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饮冰剑每一次递出都精准地刺向李冲云发力时的空隙,他就像是一面韧性极强的盾,死死牵制住李冲云大半的精力。

而那个银发男人,也就是吴夜,则更让李冲云感到心惊。

那人手中的长鞭仿佛化作了一条灵动至极的蛇,每每在双锏落下的瞬间便缠绕而上,顺着锏身那的力量巧妙地一荡,就化解了李冲云势在必得的杀招,但当李冲云想追的时候,对方却又抽身而退,摸不到一片衣角,反倒是李冲云被对方袖中不知何时就会出手的匕首逼得相当狼狈。

三人在这窄小的林间往复冲杀,李冲云以一敌二,仗着昆仑双锏和惊人神力,生生在这密不透风的围攻中撑了百余回合,一时间未见明显下风,而约么半炷香后,李冲云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李冲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这只先前接住暗器的手掌已然变得青紫,一股麻木感顺着手臂迅速向上蔓延。

“下毒?”李冲云踉跄了一下,吐出一口混着血的唾沫,“两个打一个还下毒,宁远侯的人就会使这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

“要论阴损,你还是回头看看西江王当初起兵时死于巫蛊的百姓再说话吧。”江淮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面无表情,再度欺身而上。

李冲云被这话激得一哽,他无法反驳,视线也开始模糊,毒素好像已经侵入了肺腑,但他不仅没有倒下,反而激发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他自知今日难逃一死,干脆放弃所有防御,任由饮冰刺入他的肩胛,他便借势反手一锏,生生将江淮拍飞了出去!

江淮已经来不及收回饮冰,他反应很快,干脆放开手中的剑,将双臂拦在身前,昆仑锏抽在铁腕扣上,发出一声巨响,江淮只觉得小臂都要被震断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吴夜趁李冲云对江淮发难,没有犹豫,惊云鞭瞬间缠上李冲云的脖颈,随后死死勒紧,却没想到李冲云即便脸颊涨得发紫也没有退意,反倒是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用脖子生生顶住了长鞭的勒杀,而后带着肩上的饮冰回身,双锏绞住鞭身,双腿发力,竟将吴夜从远处硬生生地拽到了近前!

吴夜的面色终于变了,他左手一翻,袖中短匕猛地刺入李冲云的胸口,可李冲云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他猛地松手,昆仑双锏绕着惊云当啷一声掉落地面,而后他左手大掌按住吴夜肩膀,右手成拳一拳捣向吴夜腹部,吴夜躲闪不得,硬是挨了一下,当场就吐了一大口血。

野兽搏命的一拳让吴夜一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临洮一战重伤濒死的时候,他眼前发黑,狠狠撞到了一棵合抱粗的古木上才堪堪止住身形,山林一时间重归寂静,唯余急促的喘息声。

李冲云并没有倒下。他像一棵巨木,双腿稳稳地扎在土地里,胸口插着吴夜那柄短匕,肩头斜刺着饮冰,毒素已经顺着血液爬上了他的脸,让他那张粗犷的面孔透着股狰狞的青黑,他不再进攻也不再怒吼,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那间破旧的小酒馆里。

记忆里那月白色的袍角再次晃动,酒馆里的酒香似乎穿越了烽火,又一次沁入了鼻腔,在临死前最后的几秒里,李冲云突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能看透天下大势的圣人,他只是一个一根筋的武夫,他不会带兵,也不懂战术,他最初只是因为一个一腔热血的承诺,才走到今天。

他想起自己的一辈子,年少时一身打死老虎的蛮力,初入江湖便偶然获得了这昆仑双锏,一路风发意气却在最得意时被人诬陷入狱,又在山穷水尽时得贵人相助,他这辈子撞上的偶然太多,阴差阳错也罢,命中注定也罢,他帮君千凌开过路,杀过人,受过伤,到了这一刻,肩上的饮冰剑和胸口的匕首像是某种勋章,又像是某种解脱。

他再也不欠君千凌了,那场酒和那些恩情,他统统用这条命填平了。

他死了,以后的事情,就和他再无关联。

生命飞速流逝,李冲云却在最后一刻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杀了太多人,不知道是对是错,但人活一辈子,到最后死的时候,觉得痛快,就足够了。

人各有命。

快意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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