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转机

征武七年,十二月。

“讲和?二分天下?先打北蛮人?”君桓将信件往桌上一甩,冷笑道,“他凭什么和朕来谈条件?”

再有不到两月,他便要二十三岁了,当年齐雁封出征大捷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四岁,他已经快要赶上当初的对方了。

而他与齐雁封,自五年四月一别之后,也足足有两年又八个月没再见过了。

窗外寒风凌厉,京师刚下过第二场雪,君千凌这封从豫章送来的所谓的求和信,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从容,正因为西江王也清楚虽然如今局面依旧僵持,但北疆局势却并不乐观,君桓不见得比他拖得起,他才会提出“二分天下,共御外敌”的策略。

他看得也没错,吴夜自临洮一战后,受了很重的伤,一直在养,却总不见好,如今又到冬天,身体就更差劲,能掌兵,却不能亲自上阵,而杨伯川自得知杨英在安定战死、尸骨无存的消息后,一夜之间白了头,曾经持重的老将如今已是积劳成疾,在北风中摇摇欲坠,全凭一口气强撑着,为了护住儿子曾用命守过的疆土。

如今北疆最能打的,居然是那个小将叶枫,或者说,叶洛瑶。

君桓自临洮解围后就从吴夜那里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女子带兵上战场的消息还是太过惊世骇俗,是以君桓暂时并未宣布对方的身份,只是暗中跟叶尚书通了气,好叫他知道自己女儿如今到底是去了哪里。

叶洛瑶确实是惊才绝艳,数次夺城袭扰,和北蛮人在北方的战线上反复拉扯,可她毕竟太年轻,经验也少,还没学会一个真正的统帅的稳健,却被迫要背负起整条北线,在这种境况下,北面其实已经快到极限了。

若是杨英还活着,如今必然不会是这样的局面……

思及此处,君桓便觉得心里发堵,他撑着额角,目光又转向南方那张被画得凌乱不堪的舆图。

君千凌看的没错,楚军的局势并不好,只是西江王自己内部难道就是铁板一块吗?凤知韵自沅陵大败后,便被君千凌从北线撤回,他和北蛮的合作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基本名存实亡。

巫蛊一族作为这场叛乱中最神秘的一方,迄今为止都没有表现出太多主观的意愿,似乎就是君千凌手中的一把好用的刀,而西江王阵营的那位军师方平则正相反,他对整个局势的掌控欲极强,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李冲云……

这个人的位置也很微妙,尹琛专门派人去查过他,玄羽卫最后的调查结果显示,李冲云早年在江南曾卷入过一桩很惨烈的冤案,他被人指奸淫掳掠又杀人全家,名声扫地,最后是有人幕后替他平反,才还了他清白,而如今看,这位幕后人很有可能就是君千凌。

那么李冲云如今追随对方,则极有可能就是在报当年的恩情。

君桓冷笑了一声,又想到了另一位报恩的人,君千凌似乎很懂得如何给对应的人拴上对应的链子,不管是恩还是权。

也正因如此,这个至今都看不出深浅的凤知韵就极有可能成为对方阵营最大的变数。

……

豫章。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遂安城破和杨仲晨身死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君千凌这里。

据军报所述,杨仲晨原本可以撤退,但他最终没有走,江淮与其在城楼上对峙了约么半炷香的时间,最后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两人在对峙期间究竟说了什么,君千凌不知道,他只知道杨仲晨手里那把重剑落英被江淮收了回去。

方平在一旁叹了口气,主动道:“王爷倒也无需忧心他对江容怀说些什么,他在齐雁封身边潜伏了五年,但归根结底是王爷的人。”

“老子倒觉得他活该,”李冲云粗着嗓门,声音震得案上的茶盏嗡鸣,“事情办了,刀子都捅完了,自己却在那里扭扭捏捏,好像又没脸见人家了一样,我看了心里来气!他要真觉得自己对不起齐雁封,大可以报完王爷的恩就自戕!不知道做出那种模样来是要给谁看。”

“死者为大,”方平微微蹙眉,“李兄慎言。”

“本王知道他心里别扭,”君千凌坐在主位上,指尖摩挲着折扇的扇骨,淡淡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要报我的恩,又对齐非有愧,这份两难我一直看在眼里。军师说得对,他的性格,不会说什么,此次估计也是自己动了念头,要死在江淮手里……罢了。”

君千凌换了话头:“如今更值得关注的是那小皇帝。他没有理会我们的求和信,但北疆如今局势大家也都看得见,他如今的依仗是齐非在南边的战线,他想要拖,我却不想再拖下去,齐非在这里,变数还是太多。”

何况如今曲亦如和两个孩子多半也在齐雁封手上,虽说他这位老友做不出用妻儿要挟的这种事情,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多半也是齐雁封私自压下了这个信息,可这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始终安安静静不发一言的凤知韵,自沅陵一战后,虽说当时召回了凤知韵,但君千凌为了王名清誉,已有许久未曾擅动巫蛊之术,他想要的是正统,是名正言顺的皇权,而非一个被妖邪支撑的傀儡朝廷,可现在,僵持的局势让他不得不动了那些被尘封的念头。

“凤族长,”君千凌缓声开口,“若本王要你再次动用那支军队,南上奇袭,你有几分把握?”

“王爷!”李冲云瞬间瞪圆了眼,猛地拍案而起,“那蛊虫邪术太过阴毒,伤天害理!刚起兵时为了造势也就算了,如今咱们打天下是为了坐天下,若是用了这东西,老百姓怎么看咱们?我不喜欢这阴损招数,咱们老老实实真刀真枪地打过去不成吗?”

他这阴损两个字说出来,倒是半点没有避着正主凤知韵的意思,凤知韵也不闹,坐在那里依旧没什么反应,倒是方平指尖轻点桌面喝止了对方:“李兄。”

李冲云瞪他一眼,闭了嘴,却没坐下,方平慢慢道:“李兄心急,说话有些不好听,在下认为,巫蛊可用,但要看怎么用,除了那军队外,还有没有更隐蔽些的用法。”

君千凌一时间没有回复,只是看向了凤知韵,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

凤知韵抬起那张无论第几次看都会让人呼吸停滞的脸,整个人透着一种奇怪的平和与顺从,声音也很轻柔:“听王爷的意思。您若要南上,我便为您开路。”

君千凌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挥了挥手:“二位先下去休息吧。方平留一下,本王还有事要交代。”

李冲云原本就站着,听了这话,重重一抱拳,转身就走。凤知韵便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君千凌拱了拱手,而后翩然离去。

待两人退出殿外,议事厅内只剩下了君千凌与方平。方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踱到君千凌身边,试探问道:“王爷在担心李冲云?”

君千凌反问道:“军师不担心?”

方平眯起眼睛一笑,道:“李兄性子直,但归根结底,是向着王爷的。他那人重承诺,当初承了王爷的情,又立过誓,再怎么说也做不出对王爷不利的事情。不过他确实冲动,他在这里,不方便我们的更多行动。依我看,不如将他调去巴川。那边地势险要,远离我军主力,又卡在蜀地关口,需要猛将坐镇。将他调离权力中心,既能稳住西面门户,也能让他眼不见心不烦。”

君千凌沉默良久,看着舆图上那个拦在险峻山峦中的位置,终于点了点头。

“就依你,年后,让他动身。”

……

征武八年,一月。

北疆,北蛮营地。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在漆黑的营帐间呼啸。阿史那博鲁站在大营前,一双如恶狼一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远方京师的方向。

最难缠的吴夜已经半废,杨伯川太懦弱,那个姓叶的根本还是个娃娃,北疆的防线已经到了最脆弱的时候,只要他再加一把劲,就能捅穿摇摇欲坠的京师。

“再过两个月,草场返青的时候,我要在汉人的大殿上赛马。”他对着身后的将领傲然开口,声音里透着志在必得的狂妄。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到阿史那博鲁面前,道:“北庭急报——”

博鲁眉头猛地一皱:“何事惊慌?”

“可汗、可汗两日前——崩了!”

晴天霹雳,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而阿史那博鲁却没有流泪,他脸上甚至没有什么哀恸的神色,反倒是露出了有些狠戾的表情。

他的父亲老可汗阿史那伏自去年开始身体就不康健,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没撑过这个冬天,他那几个正守在北蛮牙帐虎视眈眈的好弟弟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阿史那博鲁当即低低骂了一声,随后猛地转身,愤怒道:“撤兵!”

“特勤?现在撤兵?”身旁的将领忍不住道,“现在局势大好……”

“我去你的局势!等老子打下京师什么都晚了!”阿史那博鲁一把揪住那将领的领子破口大骂,“传令全军,烧掉带不走的辎重,即刻拔营!”

他最后看了一眼京师的方向,眼底写满了不甘与阴鸷。

这一夜,北蛮营地的火光冲天而起,这片广袤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没想到,这足足僵持了一年多的局势,最后的转机,竟是从老可汗的身死打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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