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错位

十二月,衡山。

衡山位于武凌的大后方,从武凌顺着湘水南下,便能抵达此地,此地同样靠山临水,山势虽不如沅陵险峻,却由于地势靠南,更为安全。

在齐雁封的推演中,当沅陵后路被斩断,武凌又遭遇正面强攻后,为保险起见,君千凌绝不会死守武凌,最大的可能性是留下部分兵力在武凌做最后的顽抗,用来吸引楚军主力,而他自己则会带着亲信趁乱南下。

而南下的最优选就是衡山。

此时的山道上寒雾弥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立在乱石堆后,玄色的披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齐雁封。

他如今的状态已经比几月前好了太多,折磨了他很久的伤寒如今已然被身体里重新沸腾的血气生生压了下去,脸色也透出了几分健康的红润,身上那种略微有些撑着的状态已经一扫而空,此刻左手正搭在腰间佩刀上,指尖摩挲着熟悉的刀柄。

刀柄纹理古朴,灰色的刀鞘外观简约,随便从镇北军里拽出一个人来,也能认出这便是齐雁封从不离身的行川刀。从被杨仲晨生生砍断的那天起,齐雁封有大半年再没见过这把刀,君桓当初说姜万重将行川收走了,有修复方法,只是他那脾气古怪的师父从那天起就开始闭关,谁也不见,齐雁封等得没了脾气,心想等他老人家忙活完,仗都要打完了。

却是没想到,十一月初的时候,浴火重生的行川刀被玄羽卫亲自送来了礼阳。

当初断裂的创口已被炉火重铸,再也看不出来半点裂纹,刀身如今泛着一种比以往更漂亮的冷光,说来也怪,自重新拿到行川的那刻起,他体内那些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痛感便渐渐散去,这柄随他杀伐半生的名刀,仿佛成了他的另一道脊梁,撑起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

十二月初,武凌附近的密探曾来报,武凌有一队人马从南门疾驰而出,护卫都是精兵良将,随行只有一个马车,出了武凌后便顺着湘水的方向一路向南,相当可疑。

齐雁封推断,那马车里八成就是君千凌。

而既然已经有了八成可能,便值得一赌。

齐雁封亲自带人,快马加鞭,走小路先一步卡在了几条进衡山的要道上,就等着君千凌自投罗网,他们已经在此地守了两日,估计很快就能等到君千凌的车队。

就像是应他所想,马蹄声在雾气中由远及近,沉重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雾气中已经能透出远方队伍的轮廓,埋伏在道路两侧的精兵严阵以待,就等着齐雁封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一拥而上。

齐雁封微微眯了眯眼。

他与君千凌自年初的牢狱一面后便再也没见过,如今极有可能再次见到对方,心情实在有些复杂,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抬起左手,比了一个进攻的手势,接着随着一声呼哨,埋伏在山道两侧的镇北军如虎豹般掠出,绊马索被拉起,马匹的嘶鸣连成一片,那辆疾驰的马车也被生生拽停,这只队伍的随行护卫显然是精锐,反应极快地拔刀相向,这样齐雁封更加坚定了马车内极大可能是君千凌,他拔出行川,高声下令:“生擒西江王!”

一片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山道中铺展开,齐雁封这边人多,这支车队寡不敌众,很快就只剩下了马车孤零零在那里立着,齐雁封跨过一地的尸骸踩着血水走近,微微蹙起了眉。

不对劲,君千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真的被自己围堵了,坐以待毙也不该是他的性格。

齐雁封心中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他抬手,行川刀尖一挑,掀开了那层厚重的锦缎帘幕。

然而预想中的人却没有出现。

马车里坐了三个人,有两个是孩子,女孩要大一些,将男孩抱在怀里,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底透着惊恐,而挡在孩子们身前的,是一位鬓发凌乱、脸色惨白的少妇。

“雁……雁封……”曲亦如左手将一双儿女护在身后,右手则是将一把剑横于身前,声音颤抖,隔了这么久再见到曲亦如,对方的状态更憔悴了,眼圈泛着红,若不是对方握剑的手尚且稳定有力,齐雁封甚至都快要想不起当初这位女侠鲜衣怒马的样子。

曲亦如会武,虽然算不得顶尖,但也并非弱女子,只是如今带着两个孩子,对上的又是齐雁封,她根本升不起半分脱身的想法——根本不可能。

齐雁封显然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看到曲亦如,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崩裂,下意识轻声唤了一句:“亦如嫂嫂?”

行川在他手中都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齐雁封身上的杀伐气有些滞涩,而曲亦如有些惊惶地看着他,握剑的手依旧很稳定,她也知道如今两方阵营间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之地,作为一个母亲,她必须要拦在孩子的身前。

齐雁封瞬间想通了,君千凌把最隐蔽最安全的生路留给了妻儿,他甚至算准了若是齐雁封猜测这条道路他会自己走,亲自拦截的话,也断不会对孩子和曲亦如动手。

身后的镇北军已经围拢上来,一人开口兴奋问道:“侯爷,抓到了吗?”

齐雁封猛然回神,他的眼神霎那间变了,局势僵持朝堂凶险,若马车内是西江王妃和孩子的消息传回京师,那么他就不得不以对方为质,逼君千凌投降,届时,母子三人的处境会相当艰难,这种走向他……他实在不愿见到。

何况君千凌如今走到这一步,又怎是靠妻子就能胁迫的,以曲亦如为质,只不过又叫这世上平白多出三个可怜人而已。

齐雁封猛地放下车帘,挡在了马车门口,行川归鞘,刀身和刀鞘碰撞出一声巨响,力道之大,震得周围人心里一惊。

“不是他,”齐雁封的语调冷硬,甚至带了几分恼怒,“是个替身。”

最近的士卒一愣,下意识想探头去看:“替身?那……”

“怎么?”齐雁封不动,愣是拦在车前,眼神如刀锋般扫过,惊得对方立马低头,齐雁封沉默片刻,才道,“此地不宜久留,君千凌定是换了路,传令下去,继续搜寻!至于这辆马车……”

他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道:“我来处理,这是诱饵,定然藏有其他线索,这替身本侯要亲自审。”

其余人虽然依旧有些疑惑,但却无人敢违抗齐雁封的威严,待大队人马被他三言两语支开后,齐雁封才微微侧过头,放低声音对曲亦如说道:“把剑收起来吧,我不会伤你们。”

曲亦如僵硬的身体在听到这声安抚后,竟有些脱力,齐雁封没有撩开车帘,她便躲在车架中,捂着嘴,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下来,刚刚齐雁封对其他人说的话她听的一清二楚,齐雁封在保他们。

齐雁封将江泯叫了过来,他如今很庆幸自己这次出来带了江泯,他低声冲江泯吩咐道:“车里是亦如嫂和孩子——别出声,听我讲。秘密将这辆车带去……夷崚那边吧,寻一处合适的院落,不许任何人接触。找一队暗卫全天守着,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还有……”

他闭了闭眼,手心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找个嘴严的嬷嬷看顾,弄些甜点果脯。孩子……别吓着孩子。”

江淮领命而去,点了几个人,带着马车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齐雁封独自立在原地,看着满地的伏尸,深深叹了一口气。

……

征武五年冬,宁远侯齐非以一场教科书式的声东击西,彻底扭转了南方战场的颓势。他命副将江淮率两千精兵由礼阳北侧出发,一路绕行,直至黔安一带,才真正南下,这支精兵在人迹罕至的峭壁间一路穿行,最终从南部反向进攻武凌的后备城镇沅陵,并一举占领,切断了叛军的后路。

此役史称“奇袭沅陵”,齐非在礼阳大张旗鼓地建设了大量的攻城器械,正是为了吸引西江王的目光,以掩盖自己真实的目的。此役后武凌无力再战,征武六年一月,西江王正式引兵后撤,驻扎于宜春一带。

同时,南部战局的变化迅速在北疆引起了连锁反应,西江王君玄为了牵制齐非,急需北蛮尽快向中原推进,而当时的北蛮太子阿史那博鲁则意识到,若君千凌先败,自己将立刻成为孤军,再加上北疆汉人反抗激烈,围城久耗,收益极低,因此他采取了更加激进的战略,只攻不守,大肆劫掠北疆城镇,洗劫一空便弃城,硬钉子不碰,只挑好打的抢。

受此影响,征武六年二月,临洮之围终于彻底解除。

这场长达十个月的围城战在后世被称为“临洮保卫战”,它是三年的玄王之乱里耗时最长、最为惨烈的一战。临洮城被围时兵马数千,解围时只剩了不过三百人,整座城池都仿佛被鲜血浸透一般,据史书记载,援军抵达时临洮的守将,也是镇北军左将军吴夜,正站在城墙上,他身上的残甲带着黑色的血迹,衬着那一双赤瞳,整个人宛如恶鬼一般矗立在城头。

而临洮保卫战的意义,绝非仅仅保住了一座城池。正是由于吴夜那种死战不退的疯狂意志和重兵围困中依然冒险出兵的惊人举措,让这座小城就像是钉子一般扎在北蛮人的肉里,硬是延缓了对方南下的攻势。

征武六年四月,吴夜手下左郎将叶枫带兵夺回安定,重建了京师的防御屏障,这位叶枫也就是后来的昭武侯叶洛瑶,大楚历史上唯一一位封侯拜将的女性,而这位小将在玄王之乱中第一次崭露头角的时候,年仅十七,比在当初安定一战中英年早逝的天才杨英还要小两岁。

战事进展到这个地步,似乎胜利的天平已经向楚军开始倾斜,但好景不长,征武六年六月,退守宜春的君玄在军师方平的献计下,策动了一场绝地反击,叛军利用江南复杂的河网,避开齐非的主力锋芒,袭击豫章。

豫章告急,南方战局再度易手。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原本已见曙光的平叛大势戛然而止,两军在彭蠡两岸重新对垒,战线被拉得很长,整个玄王之乱由此进入了最为煎熬、也最为漫长的僵持期。

在这片被撕裂的河山之上,无论是北疆的大雪还是南地的细雨,都洗不净这连绵数年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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