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试探

尹琛第一次见到江泯,是明泰二十三年的时候。

他那年二十四岁,虽然年纪尚轻,却已然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当时他师父刚去世不久,正是他和听风阁争端最多的一段日子,当日他单枪匹马挑了听风阁的一个据点,然后躲进一处乐坊雅间打算避避风头。

却没想到这一避还避出了一段缘分。

尹琛原本呆在二楼雅间,只点了一壶茶,给了几个赏钱打发走了原本要服侍他的歌女,就在屋中静坐冥想。他的假面在刚刚的争斗中不慎被毁坏,如今只能简单用一些易容的手法对自己的面容进行遮掩,没有面具,手法再好也和自己原本的面容有七分相似,尹琛不想让听风阁的残余耳目注意到他,这才躲进了乐坊,想要等一段时间再离开,不成想就在他冥想之时,房间的两扇雕花木门突然被撞开。

尹琛猛地睁眼,正看到一个穿着绯红烟罗裙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那人发髻微乱,虽然看上去有些慌张,但表情还是镇定的,眉眼清隽温和,带着一种温润的坚定感。

不过对方的镇定只持续到看到他的时候,那女子显然没想到这安安静静的雅间中居然有人,一下子有些紧张,在门口的动作也有些滞涩,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就是这片刻的犹豫,尹琛便已听到走廊上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和叫骂声,电光火石间他立马明白了对方是想甩脱追兵。

尹琛本不是个喜欢惹麻烦的人,但面前女子年轻而温和的面容让他动了不合时宜地恻隐之心,他两步上前先关了门,低声问:“追你的?”

女子抿了抿唇,快速点了下头。

两人对话间,外面的声音已经飞速逼近,这女子不知道是惹了什么麻烦,外面的人竟正一间一间的踹门搜人,尹琛来不及细想,这种地方多得是仗势欺人的腌臜事,屋内并没有太多能够躲藏的地方,时间也来不及再安然躲藏,尹琛干脆低声说了句“得罪了”,随后拽着那女子就往桌边走,几步间干脆地扯下了对方绯红的外袍,然后一脚踢到门后的角落,对方显然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速,眼神都被这几个动作惊得有些发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只剩了一身白色中衣,然后连拖带拽地被按在了桌子上。

尹琛整个人俯下去,遮住对方大半身形,摆出了一副十足的暧昧姿势,刚摆好,木门便被人一脚踹开,尹琛当即“啧”了一声,偏头向后瞪了一眼,露出半张写满阴沉与戾气的侧脸。

外面的人见屋里是一副男女亲热场面,且那男子周身气压极低,显然是个不好惹的主,当即缩了缩脖子,道了声“抱歉,公事搜查”,便急匆匆掩门离去。待追兵远去,尹琛才缓缓卸力,从那“女子”身上移开,他后退几步,左手两指捻了捻,表情变得有一些微妙。

他精通易容伪装,竟然第一时间都没看出这面前的人,分明就是个男人。

不过年龄应当不大,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样子,扮上女装才会有些雌雄莫辨,而此刻面前的人脸色已经完全涨红了,像是还没从刚刚那种大胆的动作中回过神来,他尴尬地倚着桌边,支支吾吾地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像是心里作了一番天人交战才终于开口:“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声音清亮,确实还是个少年人的感觉,尹琛又看了他两眼,对方见他看过来,立马局促低下头,小声道:“不知恩人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定当……”

“不必了。”

尹琛打断了他的话,他其实也没想留下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在现在和真实样貌有些相近的情况下,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说,“旁人都称我为‘千面鬼’,你我萍水相逢,今后不一定能再相遇,即便相遇,我也不会是这张脸。”

尹琛顿了顿,好像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么多话,他止住了话头,道:“无需报恩,趁着夜色,赶紧走吧。”

那时候的尹琛不知道,六年后,他便会因为听风阁与新帝联手,也不会想到他会因为那半年的联手,最终选择了留在了庙堂之中,更不会想到,当初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竟然会是之后宁远侯府的暗卫统领。

当然,尹琛得承认,他其实是后来才意识到对方竟然就是当初那个少年,怪不得江泯见到他的时候总是支支吾吾,还说自己曾经救过他,原来真的确有其事。

不过虽然自己反应了过来,不过尹琛并未贸然与对方确认此事,毕竟当时虽然是他救了人,但的确也有些冒犯,尹琛收回思绪,迈步进了御史台,他来得这样快并非偶然,虽说如今齐雁封不在京,但在君桓的授意下,他依旧关注着侯府的动向,因此江泯被御史台请走的消息才会很快传到他耳中。

他并未立刻出面,而是先入了宫请示君桓的意思,当时君桓听罢,手中毛笔停了一瞬,并未显露惊怒,只淡淡问了一句:御史台以何名目请人?

得到涉蛊的答复后,君桓则抬起了头,表情凝重了一些。蛊术如今牵扯的不只是异族风俗,更是三年前西江王叛乱的阴影,是朝野上下对巫蛊的敏感与忌惮,御史台若据此发难,并非毫无道理,更何况宋衡之前就对侯府兵权有所忌惮,君桓思虑片刻,吩咐尹琛跟去看看,若宋衡是按例核实,便由他查。

御史台的权柄,君桓不会轻易去干涉。何况宋衡是个聪明人,大局未定的时候,他不会把蛊术的消息透露出半点,君桓唯一要求尹琛确认的是,不许动私刑,这是底线。

于是尹琛便来了。

他穿着玄羽卫制式的黑色鸦羽服,神情冷淡,行至案前,拱手一礼:“宋大人。”

宋衡看了看他,神色不变:“尹统领公务繁忙,竟有闲暇来御史台?”

尹琛道:“听闻今日有涉蛊之案,陛下让臣来看一看。”

江泯站在一侧,他如今心跳依旧很快,刚刚险些冲动下和宋衡争执起来,如今尹琛来了,他稍微放松了些,宋衡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心中已然了然。

皇帝将侯府看得很紧,即便齐雁封不在,居然也派玄羽卫盯着。他缓缓道:“御史台查案是分内之事,牵涉军中本就应当慎重,尹统领前来旁听,无妨。”

尹琛点点头,扫了江泯一眼,对方看上去表情正常,应该还没出什么大问题,但宋衡接着的下一句却让他一惊:“而且此案如今更是扑朔迷离,既然尹统领来了,那么不如也干脆通报陛下,江泯以及其兄江淮,是巫蛊族,如今已经证实,当事人也确认了。”

尹琛一怔,他万万没想到短短不过几刻钟的时间,这案子居然已经从涉蛊变成了如今的地步,他也万万没想到江淮与江泯兄弟二人居然是巫蛊。

但震惊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尹琛迅速控制住了自己的神色,镇定道:“既然如此,事关重大,还要劳烦宋大人,不过陛下有言,此案牵涉巫蛊,如今更是牵扯军中要职,消息须严加封锁,在未查清前,不得外泄半分。”

“此外,”尹琛声音平直,“御史台查案,向来以法为绳。陛下特意叮嘱,不许动私刑。”

他不轻不重的一句将皇上的意思点明了,宋衡心里大概明白了皇上的意思,淡淡道:“尹统领放心,我有分寸。”

尹琛点头:“那便有劳宋大人。”

说完,他又扫了江泯一眼,用眼神传递出简短的意思:稳住。

江泯接收到对方的信号,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尹琛便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

离了御史台,尹琛立马返回了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君桓还未歇下,尹琛自知事关重大,严肃地将宋衡所言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了君桓。

君桓和他一样,也完全没有想到江淮和江泯两兄弟居然是巫蛊。

他虽然如今才二十三岁,但已经当了八年皇帝,按说已经很少有这种当着臣子的面长久沉默与震动的时候,御书房里一时一片死寂。

这两人一人是侯府暗卫统领,一人是镇北军右将军,他不熟悉,却的的确确都是齐雁封的亲信。

这两人竟然是巫蛊。

君桓胸口微微发紧,倒不仅仅是因为异族本身,异族带来的舆论压力大,但君桓自己心里清楚,大楚立国以来,边地归附者众,异族隐瞒入仕亦非没有先例。

让他更动摇的是另一件事——

齐雁封居然从未跟他提过此事。

是觉得无关紧要?

还是……依旧不信他?

怕他对巫蛊怀有偏见?怕他不能善待自己的两个兄弟?君桓向来冷静自持,三年战乱间更是如此,可这一瞬间,他情绪竟不受控地浮起一丝怒意。他又想起当初齐雁封因为江淮的冲动行事,对方显然将这两位“弟弟”看得相当重要。

重要到居然将这种事一直瞒着他。

良久,君桓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波动的情绪一点点压了下去,帝王的猜疑若不自控,便是祸根,齐雁封必然不会害他,他很快换了一个角度思考,若齐雁封知情而不报,可能是私心,亦可能是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他愿意等齐雁封的解释,但倘若齐雁封不知情呢?

齐雁封当然有不知情的可能,杨仲晨的例子还历历在目,这样想来,君桓就更无法对他身边人放心,若齐雁封不知情,事情就更可怕。

君桓终于开口:“此事依宋衡的意思去办。江泯收押,彻查此事。江淮在前线,不可轻举妄动,先暗查其过往履历。”

“此案在未定论前,不许传出御史台半步。”

尹琛低头道:“是。”

君桓顿了顿,又道:“齐非那边,暂且不要让他知晓。战事未平,君千凌势力尚存,若此时让他知道心腹被押,难保不会生出变数。”

这是其一。

其二,君桓却暂未向尹琛说出口。

他需要时间,需要在没有情绪干扰的情况下先看清楚真相。

“你以朕的名义给他去一封信,”君桓继续道,“就说江泯突发急病,太医诊治后需静养数月,不宜劳神。侯府若有要务,可暂与玄羽卫对接。”

尹琛心头一动,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君桓已然收敛的很好,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的确确是动了试探齐雁封的心思。

尹琛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又低下头,冲君桓一拱手: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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