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江。
自巴川打下后,南边的局势就一片大好,齐雁封留吴夜在那边养伤,又让江淮盯着战线推进,自己则是再次折返彭蠡一带。
豫章作为相当关键的城池,自征武六年被叛军拿下后,齐雁封便一直觉得如鲠在喉,可方平此人确实是个奇才,他对地势和气候的掌握出神入化,豫章南部和西部有丘陵,东侧是大片湿地,北面临湖,原本就难以大军压制,而当他好不容易试探出合适的方略时,方平却有了新的动作。
对方于征武七年的夏天在豫章城之外又设立了八处营寨,分散在城外数十里,或据渡口或控山隘,乍看之下似乎零散,但若将绘出的图摊开来看,便会发现那些营垒的方位恰好彼此呼应,纵横之间隐约成形。
齐雁封光是琢磨这阵就琢磨了好几个月,还是在反复派了几队人试探的前提下才大概看明白,这八处营寨绝非随意设立,似乎是有一些阵法的设计在里面。
这种布局让齐雁封想起传说中的九宫八卦阵。
九宫八卦阵,又称五行阵、八阵图,是一种经典的军事阵法,相传为诸葛亮发明,是一种行军布阵以及营地驻扎的布局,其原理基于九宫八卦方位和五行生克,整体通常呈正方形,内部多为“三行三斗九曲连”的迷宫式布局,齐雁封听说过这阵法,但还是头一次见到将一一城池为中心铺展开的如此之大型的九宫八卦阵。
在行军时,此阵的关键便是几支队伍流转支援,看似分离,实则一体,而核心便是坐镇中央的大将,他需要通过精密的演算,来确定到底如何指挥。据说当年秦渊在平原上遭遇敌军展开白刃战时,便是靠着这阵法,生生拖赢了比己方多三倍的敌军。
如今这阵放大了,借着地势,几支队伍变成了几处营寨,在这种情况下,演算的难度大了可不止一星半点,可齐雁封尝试了几次,都没什么进展,九处营垒彼此呼应,攻其一,余处便补,且速度奇快无比,兵力看似分散,却始终维持着完整的轮转。
就像一只缓慢转动的棋盘,无论他落子何处,棋局都会随之变化。
而整张棋局,九处营寨的兵力轮换都需要一个人始终掌控全局,维持着这种困难的完美演算。
方平其人,简直是个妖怪。
……
同一时刻,豫章城中。
已经被齐雁封称为妖怪的方平正坐在沙盘前推演。
一人操控九个营寨的兵力调度是一件相当耗费精力的事情,更别说这些营寨之间隔着山隘、水道与湿地,军令往返动辄数十里,若没有极其精密的计算与预判,任何一处兵力稍有迟滞,整张阵势便会出现缝隙,而这种缝隙一旦被齐雁封捕捉到,原本彼此呼应的防线就可能会被撕开缺口。
九宫之阵原本是行军布阵之法,讲究兵分九部、首尾相顾,而他如今则是借着彭蠡一带复杂的地形,将原本需要不断移动的阵势拆开来安置在山川水道之间,使之变成九处彼此呼应的点位,再以水路与骑兵作为联络之脉络,让原本用于野战的阵势在数十里战线上缓慢运转,可这种改动实则极为脆弱,因为阵势一旦放大到这种规模,所有兵力调度便再也无法依靠旗号与鼓角临阵调整,必须提前算好每一处营寨可能面对的变化,再将军令分批送出,使得整座阵势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依旧能够维持原本的运转。
换句话说,这阵势全靠他来算,万一他出了一点差错,就很容易全面崩盘。
方平的手指停在沙盘中央那枚代表豫章城的小旗旁,心中默默将接下来三日的兵力轮转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齐雁封比他原本预料得更难对付。
对方虽然以奇袭战闻名于天下,但方平认真研究过齐雁封打的每一场仗,对方行军思路看似跳脱,实则相当谨慎,比如他应对这阵法,没摸清虚实之前绝不会强攻,而如今摸了几个月,怕是也摸出了些门道,几次进攻越来越刁钻了。
想到这里,方平不由微微皱眉。
其实从最初布阵之时,他便从未奢望能够凭这九宫阵击败齐雁封,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一个拖字。北蛮与大楚对峙多年,而战争这三年北方局势更是混乱,即便他们如今和北蛮的合作已经崩盘也无所谓,因为不管无论如何对方是不会放过这个齐雁封一直被拖在南方的好机会的,即便齐雁封确实沉得住气,甚至用当初对沅陵的奇袭逼退了临洮的攻势,但再怎么说,他人毕竟不在北疆,而北疆剩下的不过一个循规蹈矩的老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还有一个只剩半条命的道士。
只要拖到北蛮人拦不住了,齐雁封必然要北上,而他走了,南边的机会瞬间就来了,这就是方平最初的打算。
可惜未曾想,老可汗偏偏在这个档口上没了。
这便是天算。
而那个道士的伤居然早就好了,还生龙活虎地跑到南边来杀了李冲云,完全打乱了方平的设想,这便是人算了。
更让方平想骂人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还偏偏是个道士——九宫之阵虽以地势放大,本质却仍旧依附于术数与推演,而真正精通此道的人往往只需要看过几次轮转便能找出其中的规律,虽说按照情报来看吴夜如今是真的被李冲云重伤危在旦夕,但被对方的“重伤”骗过一次的方平绝不会再放松,一旦吴夜从巴川过来与齐雁封会合,这阵势便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地运转下去。
正因如此,数日前巴川急报送到的时候他便与君千凌谈过退路的问题,那次谈话其实很短,因为很多事情的确也无需说得太明白,君千凌只是站在这张沙盘旁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若吴夜真的来到豫章,阵势还能撑多久,而方平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并不算乐观的答案。
到了此刻,就算是两人都不怎么情愿,他们也得再次考虑巫蛊的力量了,他们现在需要一次压倒性的胜利来破开局面。
只是虽说想法如此,但君千凌却还并未对凤知韵说这件事,因为如今毕竟吴夜依旧没有支援的意思,真要走这条路,也等对面先有了动静也来得及。
想到这里,方平长叹一口气,整个人疲惫地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至少如今他还坐在这里,这九处营寨便仍旧能够彼此呼应。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若不是此刻营中夜深人静,只怕方平也察觉不到这声音,他抬起头,正看见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夜风随之灌入,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方平一愣,他眨了眨眼,开口:“这么晚了,凤族长如今过来,所为何事?”
对方一时间没答话,只是缓缓放下帘子,温和而从容地走了进来,抬起一双美丽的眼睛,望向方平,方平在和她对视的一瞬间突然感觉到了一些反常——
她原先的眼神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凤知韵在西江王麾下呆了这么久,一直都是一副全然温顺的样子,而她如今的眼神和温顺两个字可全无半点关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攻击性与目的性。
这种感觉在方平脑中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却很快让他的思绪骤然清明起来。他将所有可能迅速过了一遍,与巫蛊合作可能已经破裂,是齐雁封暗中策反吗?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变数,但无论如何她大半夜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总不会是为了和他谈心。
既然如此,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了,方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凤族长,”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像是自嘲般的笑意,“你今日深夜独自入营,总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聊聊天,我方才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于是只好得出一个颇为大胆的结论——你今夜来这里,大概是想杀我。”
凤知韵的身形微微一顿。
她似乎没有料到方平会这样直接地说出这句话,眼中甚至闪过一丝讶然,但那神情很快便消失了,她看着方平,称赞道:“方先生果然聪明。”
方平听到这句话,却并没有慌乱,他依旧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我有些想不通。”
“凤族长若是打算离开,大可以带着巫蛊退入山中;若是觉得殿下这条路走不通,也未必没有别的选择,毕竟如今这天下局势尚未定型,各方势力之间总还有许多可以周旋的余地,可你偏偏在这个时候独自来到豫章大营,又这样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来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继续:“我只能猜测,你是打算转投楚军。”
凤知韵听完这番话,摇了摇头。
方平微微挑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又在心中盘算了一遍,然后才开口:“凤族长应当很清楚一件事,巫蛊如今的安身之地正是这天下尚未定型的局势给的,各方势力彼此牵制,没有人有余力也没有人有必要在此时去关注你们,可一旦战局明朗,即便楚皇胜了,即便他们赢是因为你今天杀了我,巫蛊的处境也未必会比现在更好。”
凤知韵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仿佛根本没有被动摇,她温言道:“方先生误会了,我真的不是要投楚军。”
方平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疑问。
凤知韵道:“异族、妖术、有违人伦。我知道汉人怎么看我们,从我彻底看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就不奢求谁能给我们一个立足之地了。”
“方先生,西江王起兵是借我族,西江王战败依旧是因我族,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三年的乱世因我族起因我族终,既然无法接纳,那么就让汉人惧怕,我族不会再是桌子上的筹码,我们也要坐在桌边。”
“至于楚军的态度……”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轻松道,“宁远侯重情重义,不会放弃自己的两个弟弟的。”
这段话听得方平心中发凉,他和君千凌都太小看凤知韵了,这女人不声不响,居然暗中想了这么多又做了这么多,事到如今——
方平终于有了一丝很少见的慌乱,他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心想对方毕竟是个手无寸铁又不会武功的女人,自己平日里很小心,蛊术再怎么神奇,也不至于有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否则巫蛊即便只有这么一丁点人,也会成为一股非常可怕的势力。既然如此,凤知韵今日就很难有百分之百杀掉他的能力……
方平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喉间一甜。
感觉来得很快,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胸口猛地翻涌上来,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忍不住低头咳了一声,一口鲜血瞬间落在了沙盘之上,红得刺眼。
方平彻底愣住了。
“怎么可能?”方平喃喃道,“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真有这种东西?”
“方先生不用猜了,”凤知韵轻声说道,“这不是杀人的蛊。此蛊的确无色无味,名为连心蛊,子母相连,同生共死。”
连心蛊,巫蛊一族最神秘的蛊之一,历来只有族长能掌控,凤知韵一边说着,一边自嘴角淌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来,她不太在意地用手擦去,继续道:“来之前,我已经服了毒。等我死的时候,你也会死。”
该死……该死!
方平还想说什么,可却感觉腹部一阵绞痛,刚想站起便摔在了沙盘边,他机关算尽,营营一生,未曾想居然要死在这里!他感觉视线有些模糊,致命的剧毒发作时也带来了致命的剧痛,凤知韵就笔直地站在不远处,除了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外,竟仿佛不曾感到痛苦一般,方平右手扣在沙盘里,哑声道:“你若死了,巫蛊又当如何?你刚刚讲了这么多,没想到是要来和我同归于尽!”
这个问题凤知韵没有再回答。
巫蛊怎么办?她早就想过无数次。她已经将所有要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那么如果今晚之后她活着,如果巫蛊真的在她手里壮大,如果她最后出面去和齐雁封谈判,那么所有人迟早都会把问题简化成一件事,凤知韵是一切的起点和终点,巫蛊的名字再一次消失了,可凤知韵不想要这样,她希望所有的因果都能落在群体之上,杀死方平的是巫蛊,改变战局的是巫蛊,让天下重新计算这场战争的也是巫蛊,那历史便再也无法把这一切归结到某一个人的身上。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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