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死了?”
齐雁封一边将头发随意束起,一边快步往外走,他原本已经要歇下了,却没想到半夜竟有斥候来报,方平突然死了,这时间点太蹊跷,他锁起眉,偏头问:“假消息的可能性有多大?”
斥候回答道:“豫章如今军心溃散,人心惶惶,恐怕是真的。我们还发现了几支小队连夜从豫章城离去,怀疑西江王可能混入其中。”
齐雁封心中一凛。
君千凌会在其中吗?
齐雁封脚步匆匆,营地里只有零星灯火,巡夜的士卒远远见他出来,都下意识让开道路,他却已经无暇去看这些,只是一边从身旁人手中接过外袍披上,一边迅速在心中将方才那几句话反复过了一遍。
方平突然身死的消息太过离奇,他将豫章守了这么久,让齐雁封头痛非常,这样的人在这种时候突然暴毙,未免也太像一个刻意放出的破绽。
不过在这个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实际上就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就是方平确实死了,无论是突发急病还是内部变故,总而言之只要他是真的死了,那么九宫八卦阵就再也不能维持,豫章外那八处营寨的轮转便会立刻失去控制。
另一种则是诱敌,方平以自己身死的消息引他冒进,等他率军南压之时再骤然合围,这种手段在战场上并不罕见,而方平既然能布出那样一座九宫阵,显然也不缺这种心思。
可刚刚除了方平的死亡外,还有一个信息——有几支小队连夜离城。
齐雁封问:“具体几支小队,分别去向何方?”
斥候显然早已在心中整理过情报,快速回答道:“四支,人数都不多,五十骑左右,离城的时间大致相近,但方向不太一样。”
这就更像是一种掩护,齐雁封带着那斥候进了主账,一指沙盘,命令道:“具体方向。”
斥候上前,用手在地图上点出几处位置:“这一支往西南,是走丘陵小道,这一支往东南,顺着水路离开。还有两支,一支向南,一支偏东,都是走陆路。”
齐雁封沉默下来,看着沙盘上被画出的四条路线。路线分散,反应迅速,比起诱敌,的确更像是方平真的死了,君千凌要先行撤退,豫章的大军可以抵挡一阵再撤,因为西江王只要还活着,这场战争就还没有结束。
再看到这四条路线,西南的丘陵多沼泽,太慢,东南的水路虽然快,但水面宽阔太容易被发现,最适合迅速撤离的只有南边那条陆路,那里山岭渐多,一旦进入群山之中,再想追人便难如登天。
但君千凌真的会如他所愿吗?会走这条“最适合”的路线吗。
齐雁封笑了一下,双眼却没有太多的情绪,他伸手在地图上缓缓描出了一道线,正是刚刚斥候指出的第四条,从豫章往东,走陆路,再折向南方。
那是最绕的一条路,可某种程度上也是最安全的一条,先向东佯动,让追兵误以为他们要走水路,再在半途折南进入山地,又有其他三条作掩护,齐雁封的手指停在那条线的尽头,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斥候忍不住问:“侯爷觉得他会走这条?”
齐雁封还在权衡,如果方平真的死了,那么现在就是西江军最混乱的时候,而如果这是陷阱——
齐雁封抬起头,简短点了两个轻骑队正的名字,而后吩咐道:“让他们准备好,带人跟我出发,剩下三个方向也各派二百人去追。”
——那也值得赌一把。
有些机会本来就只可能出现一次,如果方平真的死了,而他没有去追,那么等君千凌重新整顿,这场大乱还不知道要拖多久,可若他赌赢了,真的追上了君千凌,那么这三年的乱世就会在今晚彻底终结。
……
“齐非会追上我的。”
君千凌骑在马上,声音并不高,半笑半叹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们走了一夜,这条路本就偏僻,最初不过是一条供山民与猎户往来山岭的小道,近些年战乱让这种地方早已荒废,两侧的林木被夜露浸得沉沉发暗,马蹄踏过碎石与落叶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而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在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的晨雾里显得模糊而深远。
顾西楼在他身旁,听见这句话时,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然后道:“方平死亡的消息尚不明晰,我们又分了四条路,王爷,他没这么容易发现的。”
君千凌也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道:“如今境况,大胆赌一把来追我,对他来说根本稳赚不赔,这种机会他不可能放过的。”
顾西楼哽了一下,顿了顿,小声道:“那他也不一定能赌对路线,即便他赌对了,我也……我也会拼死护王爷撤退。”
山道间的晨雾渐渐变薄,远处的天色已经泛出一线白色,清晨要到来了,君千凌看了一眼远方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转头问顾西楼:“顾离,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如今后不后悔?”
顾西楼微微一怔,心中突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他张了张口,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了,他猛地回头,正看见一队骑兵从林间冲出。
为首的人披着深色披风,手中长刀反射着初升的日光,正是齐雁封。
君千凌的预感没错,对方真的赌对了,两拨人马相撞,短兵相接,一触即发,马蹄交错的声音和兵刃出鞘的金属声接连响起,原本安静的山道顷刻之间便化成了一片混乱的战场,齐雁封带的人多,他们不过五十人,实在有些难以招架。
顾西楼第一时间便拔出了剑,他没有回头去看君千凌,追兵已至,他们能做的只有拖住追兵,哪怕只拖住片刻,也要为君千凌争出一线生机,因此他直接迎着最前方的骑兵冲了出去。
长剑出鞘,顾西楼贴在马背上,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凌厉的弧线,那名冲在最前的骑兵还未来得及举刀,顾西楼的剑尖便已经顺着他喉间空袭刺入,鲜血在晨雾里猛地炸开,而顾西楼没有停顿,他借着这一冲的力量顺势旋身,将第二名骑兵劈来的剑横挡开去。
可再怎么讲,对面人数太多了,顾西楼一开始尚能招架,但几个来回后,面对人数众多的围剿,他已无力回天,背后忽然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肩甲用力一拽,他整个人猝不及防被猛地从马上拽落,掀翻在地,他落地时勉强稳住,但不等他反击,膝弯便被人狠狠踢中,剧痛之下他半跪下去,下一刻有两人同时压住他的手臂,长刀横在他颈侧,将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顾西楼挣扎不得,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脸侧贴着湿冷的地面,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
山道中央此刻空出了一小片地方,齐雁封与君千凌正站在那里,两人都已下马,正面对面对峙着。
君千凌清楚齐雁封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因此也并没有在方才趁乱逃跑,此刻齐雁封提着那把浴火重生的行川刀,神情冷峻地站在他对面,而与他相比,如今身处险境的君千凌的神情看上去反倒要更轻松一些。
玉隐剑在他手中缓缓出鞘,自征武五年后,这是齐雁封再一次近距离看到玉隐剑出鞘,剑身上镶嵌的那枚寒玉透着温润的光泽,薄薄的剑锋在雾气里仿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青意,而君千凌神色从容,仿佛此刻真的就像是征武五年初那样,不过是旧友相逢。
而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齐雁封先动了,他并无任何多余的试探,脚步向前踏出的同时,行川已经横斩而出,带着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狠直地劈过去,刀锋甚至在空气中带起一道尖锐的破风声,而君千凌却在这一刀落下的瞬间侧身退开半步,玉隐剑顺势从下方挑起,将刀锋微微带偏,然后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向前逼近,剑尖直指齐雁封喉间。
齐雁封反应极快,手腕忽然一翻,刀锋骤然收回,再度横挡在胸前,刀与剑在两人之间猛然相撞,清脆的金属声在山岭间震开。
两人几乎同时退了一步,又同时再度逼近。
顾西楼被人按在地上,呼吸急促,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两道交错的身影,君千凌的剑术其实相当好,虽说玉隐剑不常出,但顾西楼见过的几次里,君千凌的打法都称得上游刃有余,对方的剑法向来讲究控制与节奏,他从未见过君千凌这样打。
那像是在拼命,玉隐剑在他手中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剑锋一次次逼近齐雁封要害,似乎想要拼上全部实力,看看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到底有多少,可齐雁封却并没有因此被打乱节奏,或者说齐雁封好像除了最开始那一击后,就再没有要主动攻击的意思,他只是稳稳挡下了君千凌的每一次进攻,将玉隐的攻势都硬生生地防了回去。
又一次刀剑相撞声后,君千凌被震得后退半步,他呼吸已经有些乱,而齐雁封的气息却仍然稳得可怕,君千凌笑了一声,叹道:“齐非,你也当真是个怪物,我说当初你那般状态,居然都能从李冲云手中逃走,现在看来,倒是不觉得意外了。”
齐雁封皱起了眉,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如今这个场景下,很多话没法说,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冷静道:“君玄,停手吧,你打不过我。”
称得上好言相劝,君千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齐雁封说的是实话,从刚才那几轮交锋开始,他便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齐雁封之间的差距其实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自己双腿本就有旧疾影响,而齐雁封的刀几乎没有破绽,攻时凌厉如山崩,守时却又稳定如磐石,更重要的是从刚刚交锋到现在,不管他打的多凶,齐雁封也完全没有真正动过杀心。
君千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指节因为方才那一连串过于迅猛的出剑而有些发僵,他已经用尽全力,可齐雁封却仍然站在那里,肩背笔直气息沉稳,像是在耐心得等他自己看清现实,然后停下来。
“齐非,”君千凌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人,目光里忽然浮起了一点温和的意味,他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还是这个样子。你明明知道我已难逃一死,不过是早点和晚点的区别,如今要活捉我,不过是因为回到京师后,你就可以把我交出去再也不管,说一千道一万,是因为你不想亲手杀了我,你下不了手,齐雁封,就算我骗了你,我起兵叛乱,我让你热爱的这片土地上燃起了整整三年的战火,可现在你站在这里,还是无法下手杀我。”
“闭嘴,”齐雁封终于打断了他,君千凌能看到对方额角的青筋,他似乎是咬牙压制了一下情绪,才让自己的声音控制在一个合适的音量,“别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你理应被押解回京面见天子,若是你顽抗到底,我自然也不会手软。”
“哦,面见天子,”君千凌笑了一下,轻声道,“倘若我面见天子之后,亲口跟他讲一讲那些陈年旧事呢?那小皇帝从来不知道这些吧?你没跟他说过对吗?”
齐雁封闭了闭眼,一时间没说话。君千凌没介意,继续道:“你做事情总是这样,心慈手软,做不彻底,于是便后患无穷,我告诉你,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杀了我,带着我的脑袋回去,这样不仅平叛之功是你的,天下人也知道我是你亲手杀的,这样即便几年前的隐患仍然存在,你我也不会被轻易放到一条线上了。”
他堪称是在循循善诱,齐雁封不知道对方如今说这些仿佛为他考虑的话究竟目的何在,但他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他第二次打断了君千凌的话:“够了,闭嘴。”
君千凌笑了一下,道:“你看,你自己也明白。”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突然动了,玉隐剑在雾气中骤然扬起,剑锋直逼齐雁封胸前,那一剑来得很快,甚至比方才任何一次进攻都更加凌厉,像是要趁齐雁封被他几句话搅得心神大乱的时候,把力气全部赌在这一击里,要最后搏一把。
而齐雁封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行川抬起横挡在胸前,那是他多年下来早已刻进骨子里的防御动作,先挡住剑锋,然后顺势反压,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可就在刀锋抬起的瞬间,君千凌的剑忽然停了。
他毫无征兆地撤了力,玉隐剑在半空中一偏,像是忽然失去了方向,而他本人却在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迎上了行川锋利的刀锋。
然后就是刀锋没入□□的声音。
齐雁封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君千凌的肩膀,可刀已经进去了,锋利的刀尖从胸口刺入,又从背后穿出,已然透出血色来。
君千凌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他靠在齐雁封伸过来的那只手上,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很好。”
齐雁封喉咙发紧:“你疯了吗——”
君千凌根本没管他这一句,他的嘴角已经开始泛出血沫,可神情却异常清醒,胸口的血越流越多,可他仍然抬起手,极其艰难地抓住了齐雁封握刀的那只手腕。
“齐非,”他说,“你杀了我,是你对皇上的投名状。几年前的事……终究是个隐患,这与我的死活无关,而与你对我的态度有关,如今你亲手杀了我,对你最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一点。
“所以,齐非,”他说,“你现在欠我一个人情。”
齐雁封像是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君千凌垂下眼睛,声音轻轻的,齐雁封很久没有听到过对方用这种包含眷恋的语气说话了,他说:“而我求你,保护好亦如,还有孩子们,我知道他们在你那里。”
“我起兵,从未后悔过,我也不愧对于任何人,唯有亦如……唯有亦如……”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胸口的伤已经让他说不出话了,可到了这种地步,他依旧死死抓着齐雁封的手腕,不容抗拒的信念和力道顺着转递过来,齐雁封只觉得耳畔一片嗡鸣,头脑也有些恍惚,君千凌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在某个瞬间和当年的父亲重合,濒死的人这样用力地拽住他,好像要逼迫他把一颗心剖出来,来承接这一份沉重的遗愿。
君千凌死了。
齐雁封僵硬地站在那里,双手发木,呼吸也在微微颤抖,有士兵拨开雾气上前来,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侯爷?”
齐雁封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他拼命稳住自己要发颤的手,然后推开君千凌,对方的尸体沉重的砸在地上,齐雁封用臂弯的衣袖擦拭了行川上的血迹,偏开脸,士兵看不清对方神色,只能听见他说:“西江王负隅顽抗,不肯投降。”
“现已被我就地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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