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泯窝藏叛王君千凌之妻与子女之事,侯爷可曾知情?”
宋衡这句话落下之后,大殿里先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几个触目惊心的词连接到一起,让群臣一开始都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短暂的寂静后,低低的议论声便从人群各处同时冒出来,先是零星几句压低的惊呼,随后迅速蔓延开去,叛王、君千凌、妻子、子女这些字眼在众人口中来回传递,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与惶然。
御座之上,君桓一时竟没有说话。
君桓简直要以为自己听错了,窝藏叛王遗孤?开玩笑,齐雁封怎么会做这种事?这可是恶劣性质等同于谋逆的死罪,齐雁封不可能做这种事,他明知三年战火死了多少人,他明知如今局面如何,他……
他与君千凌曾是好友。
君桓下意识看了一眼齐雁封,对方一时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表情也还算镇定,君桓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心感,他定了定神,竟是先向宋衡开口:“你方才所言,可有证据?”
宋衡迅速道:“自然。御史台追查江泯今日往来行踪,注意到对方基本每月都要往夷崚去一趟,臣派人搜查,竟在夷崚发现一处院落,宅中正是君千凌之妻曲氏,以及其两名幼子。如今叛王遗孤已收押在御史台,随时可移交天牢听候发落。”
字字句句无比笃定,连人都抓到了,殿中议论声顿时又大了一层。
君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视线落到了齐雁封身上,对方的表情好像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被压下,但这种反应已经让君桓意识到了什么,他感觉胸口好像压了什么东西,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可开口的时候他声音依旧是沉稳有力的:“齐雁封,宋卿所言是否属实?此事你是否知情?”
整座大殿忽然安静下来,议论声在这一句问话之后迅速消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殿中那个人身上。
齐雁封站在原地,他沉默了一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沉默,却足够让许多人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的猜测。
君桓这个时候甚至在期盼对方皱着眉否认,说一句“此事子虚乌有”立马撇清关系,可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清楚,宋衡既然说了,就一定是抓到了人,而以齐雁封的性格,这事和他手下的人有关系,就算不是他授意的,他也一定会先认下来。
他刚刚还在为他的两位兄弟做担保。
短暂沉默后齐雁封终于抬起头,神情沉稳,他似乎是轻微地叹了口气,随后道:“曲氏与其子是臣命江泯带走的。”
这下朝堂彻底炸了锅,宋衡眯了眯眼,是了,对方是要一口认下,若齐雁封不把这事情往自己身上揽,那么刚刚为巫蛊挣得的局面就会接着丧失掉。
君桓坐在那里,只觉得刚刚胸口的重压好像突然空了,齐雁封依旧站在那,那张脸他已经看过太多年,从少年到如今,对方一直站在他身边,不管别人如何,他知道齐雁封总是时刻为了他着想的,正如他时刻为了对方一般。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对方的神情看不清楚了,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看清楚一样。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认这件事?君桓意识到自己知道现在都不想相信齐雁封是主动去做了这件事,他宁可江泯是个叛徒,他宁可齐雁封是不知情却不得不站出来承担。可他也清楚君千凌最初起兵时齐雁封的震动和悲痛,他很有可能为了那一份情义去保对方的妻子儿女。
情义,哈,情义。
君桓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终于明白齐雁封为什么会提前归京了,什么想他、什么江泯,根本就是为了哄他玩的,真正原因是人丢了,他着急了,回来找人的!他倒好,齐雁封说什么他信什么,还在这里一腔情愿地想什么才是最优解……
君桓喉咙有些发紧,他慢慢直起身,那双漆黑眼瞳里的情绪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齐雁封。”
皇帝的声音缓缓落下:“朕给你机会,再说一遍。”
殿中不少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君桓不是没用这种神情和语气说过话,但是对着宁远侯这还是头一回,但这句话里的意味同样让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到了这种地步了,皇上还在给对方台阶下,齐雁封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深意,但他不能接这个台阶,事情是他干的,更何况如果在这里不把态度表明,就没有人能保得了曲亦如了。
齐雁封向前一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直跪在了君桓面前,然后再次重复道:“曲氏与其子,确是臣命江泯带走。”
这一次大殿里再也压不住声音,群臣方才还只是低声议论,此刻却再也按捺不住,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哗声,有人愤然侧目,有人震惊不已,谁也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宁远侯不仅没有辩解,甚至连半分推脱都没有,竟是就这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一桩足以动摇朝纲的罪名直接揽在了自己身上。
“荒唐!”
“叛王遗孤怎可——”
“宁远侯这是……”
御座之上,君桓却忽然抬起手,只一个动作就迅速将喧哗声压了下去。
他目光始终落在齐雁封身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叛王家眷依律当如何处置,你不清楚吗?”
齐雁封再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而君桓忽然感觉有些恼怒,这种沉默让他心里那一点尚未完全死去的期待变得格外难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等什么。
“齐雁封。”
皇帝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朕在问你话。”
齐雁封这才缓缓抬起头,他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隐约带着一点疲惫,他缓缓道:“臣知罪。”
君桓只感觉耳边一片纷杂的嗡鸣,明明群臣的交流已经被他制止,可他还是觉得周遭声音刺耳,让他头晕目眩,君桓勉强稳定住自己的状态,他压下心中翻涌而上的荒谬感,开口道:“好。既然知罪,那你倒是告诉朕,叛王之妻与其子依律当如何处置?”
齐雁封自然知道答案,满朝文武也都知道答案,谋逆之人,其家眷轻则流放,重则处死,这是历朝历代都未曾改变过的法度,齐雁封闭了闭眼,沉声道:“谋逆之罪,理当株连。”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但曲氏与其子女不过妇孺,臣不忍……”
他话都没有说完,大殿之中顿时有人冷笑出声:“妇孺?”
一名老臣忍不住出列,怒声道:“宁远侯莫不是忘了,当年君千凌起兵时,多少将士死于战乱!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叛王之后岂能以妇孺二字一笔带过!”
“何况他君千凌的妻子儿女是妇孺,我大楚的女子儿童就不是了吗?!”
另一名言官也紧接着拱手:“陛下,宁远侯此举分明是以私情乱国法,此事必须严惩!否则天下将如何看待朝廷律令!”
“正是!”
“若功臣可徇私枉法,那国法何在!天子何在!”
君桓扫视众臣,附和之人中激愤惊怒之人有,趁乱附和者亦有,齐雁封此举让所有人都有了将他拉下来的理由,殿中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再次失控,宋衡在一片混乱中火上浇油:“宁远侯与君千凌曾为故交,敢问是否正因过往情分,宁远侯才做出如此袒护叛贼的行为?”
这句话让整个朝堂更是炸了锅,齐雁封都没来及开口,就有人怒道:“荒唐!”
“与逆贼还谈什么情分!”
“宁远侯这是要以一己仁义,凌驾于国法之上不成?”
一片喧闹中君桓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原本还在争论的群臣顿时不约而同地收住了声音,皇帝从御案后缓缓走了出来,众臣的目光随着那道明黄身影移动,君桓一步一步走下御阶,最终停在了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君桓可以清楚地看到齐雁封低垂的眉眼,看到那张自己太熟悉的脸,甚至他们前日还在耳鬓厮磨,互诉衷肠,而今日齐雁封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到此刻,君桓只觉得疲惫。
殿中一时间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意识到,现在已经不再是允许他们争论的时候,而只是皇帝与宁远侯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君桓看了他很久,也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隐隐觉得不安,久到连齐雁封感觉双腿有些发木,才终于听到对方的声音:“御史台所押曲氏及其子女,即刻移交天牢收押,待朕亲自审查。”
齐雁封猛地抬头,君桓此时已没有看他,对方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他下意识向前膝行了半步,想要说些什么,但君桓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冷声继续道:“齐雁封徇私枉法,擅藏叛王家眷,罪责难辞。”
“即日起削去大将军之职,罚俸一年,留府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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