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侯是何时入的京?”走在宫道上,宋衡这样问了一句。
尹琛答道:“昨日。”
他没有说具体时辰的意思,宋衡也就不再追问,他大概能猜到齐雁封会提前回京,但他没想到齐雁封回京的第二日皇上就宣他入宫。
宋衡原本以为的是皇上从宁远侯那里知道了一些消息,所以今天才会急召他入宫商讨,可他到了御书房才发现,齐雁封居然也在。
他和齐雁封私交并不多,见面最多的时候就是上朝和宫宴,甚至可以说这还是头一次,他、皇上与齐雁封三人共同交流,他进了屋,先向皇帝行了礼:“参见陛下。”
君桓抬了抬手:“无需多礼,子端,坐。”
宋衡便起身,他视线扫过屋内,见齐雁封正坐在右侧位置上,而皇上并未坐在御案后,反倒是和齐雁封坐在了同一侧。
宋衡察觉到一丝莫名的微妙感,他在朝中多年,看人一向很准,宁远侯与皇上关系亲厚,这早就不是秘密,可像眼前这样……
宋衡心里微微一动,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拱了拱手,坐在了对侧的位置上。
待他坐下后君桓便开口:“朕不是个喜欢说废话的人,子端,你是个聪明人,如今见到雁封,便应该明白今日朕为何找你。江泯是巫蛊,这已经是毫无争议的事实,朕近几日让你放开去查,如今想问问……进展如何?”
宋衡沉默片刻,开口道:“惭愧。臣近一段时间的确在查江统领的事情,甚至去往上追溯查了一下他过往的经历,但实话实话,臣并未查到任何不当之举。”
换言之,就是江泯的确完完全全是清白的。
齐雁封眼神微微一动。
曲亦如失踪一事齐雁封原本最怀疑的就是御史台,江泯巫蛊身份暴露,让御史台的人抓了,曲亦如又和江泯有联系,宋衡要是查得细,的确有查到的可能性,只是……对方如今竟然反过来替江泯说了好话,齐雁封微微蹙了下眉,又低下头缓和脸色——他原本都做好宋衡今日直接当面质问他的准备了。
君桓点了点头,他总结道:“你的意思是,问题实际上只在于‘巫蛊’这个身份?”
“正是。”宋衡颔首。
宋衡的回复让君桓暗自松了一口气,其实昨天当他知道齐雁封本人其实知晓江淮与江泯的真实身份时,就能隐约想到他们两人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毕竟齐雁封总不可能背叛他,那么既然这件事情齐雁封知道,就大概率表明这两人也是可信的。
更何况还有凤知韵那一层关窍在这里。
昨晚齐雁封跟他交底之后,君桓左思右想,觉得这大概的确是对方想要的局面,若是宋衡轻举妄动,或是君桓多疑猜忌,那么齐雁封为了保他这两个兄弟,就必须站出来替巫蛊说话,而巫蛊又暗杀了方平,就好似在与楚军里应外合一般,正能成为齐雁封发挥的论据。
君桓心中一时间有了决断,但他并未直接表露,而是左右看看,问道:“既然如此,此事何解,二位爱卿有何看法?”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最后还是齐雁封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宋衡,才率先道:“此事是臣之过,臣瞒陛下在先,才有了如今的问题。一切听陛下安排,只是……”
他抿了抿唇,道:“只是江淮江泯跟随臣多年,大楚数年战事,此二人是出了大力的,还希望陛下留情。”
宋衡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鼓掌,心说宁远侯好一招以退为进。
谁人不知皇上对你最是留情,调兵的大事都可以一笔揭过,何况是隐瞒两个对我朝无害的异族,只要君桓开口,这两人的身份还不是要按死在今天不说。
君桓按了按齐雁封的手背,似乎是安抚,他又转向宋衡:“那子端认为?”
宋衡道:“臣唯独顾虑,还会有其他人察觉此事,借题发挥,除此之外,臣听从陛下安排。”
宋衡提到的事情也正是君桓正担忧的,从他的视角来看,更是如此,江泯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江湖医生暴露的,这若是巫蛊的手段的话,此事若按而不发,那么对方没能达到目的,是否有可能再做别的更激进的尝试?到那时是否就更难控制舆论的发酵?
他和齐雁封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君桓于是道:“朕也在顾虑这件事。”
“巫蛊这些年在战局中的表现,朝中不少人其实已经听说过,他们擅长蛊毒,也擅长医蛊,在战场上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君桓缓缓道,“而西江王的起兵和方平的死,也让全天下看到了这支‘异族’的能耐。他们不会再是受汉人漠视的族群,正相反,他们将会是一股让大楚不得不考虑的力量,若是他们与北蛮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到这里,下了定论:“因此,朝廷迟早是要和他们打交道的。”
“既然如此,与其让这件事以后突然爆出来,变成一桩丑闻,倒不如现在就借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
齐雁封怔了一下,而宋衡则是眉梢一动,接话道:“陛下的意思是,演一出戏?”
君桓点点头:“是的,寻一个时机,主动挑明此事。巫蛊既然暗杀方平,就证明他们也希望和大楚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既然如此,未尝不可展现诚意。”
话是这么说,不过宋衡心里清楚,皇上还有一层深意是为的宁远侯。如今此事要揭露出来,那就必然是经宋衡之手,而他要说什么,自今日之后,自然也就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这是要把有可能威胁到宁远侯的因素在此刻掐灭,好让这个隐患在之后也翻不出浪来,堪称用心良苦。
宋衡沉默片刻,顺着君桓的意识道:“依臣所见,不若借此机会,臣以御史台的名义,直接在朝会上参宁远侯一本,就说镇北军中私藏巫蛊,疑有不轨,再由陛下当堂查问。”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君桓的脸色,对方并未打断,他便继续说了下去:“从江淮江泯二人并无不忠之举入手,到巫蛊对胜局的关键影响,将陛下的意思借此机会阐释——我们不应再将他们视为异族,而是应当将其视为可以谈判的盟友。与此同时,臣这一道也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此后再有人想借题发挥,就不成了。”
君桓听完,抚掌而笑:“子端这算盘打得倒是响……雁封觉得如何?”
齐雁封抬头,目光在半空中与君桓短暂地对上,又垂下眼帘,道:
“听陛下安排。”
……
朝会当日。
殿中气氛与往常并无不同,太和殿前白玉台阶在清晨的冷光中泛着淡淡的寒意,百官依品级分列两侧,整齐而肃穆,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两句,很快又归于安静,宋衡正站在列中,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唯一让大家比较惊讶的是,宁远侯居然提前回京了,如今也赫然站在朝会的队列中。
南边打了三年仗,宁远侯也三年未归京,如今回来,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朝会一开始,君桓便先讲了这件事:战事终于平息,叛王也俯首受诛,宁远侯齐雁封功不可没,之后的论功封赏,要等到大军彻底归京再论。
此事说完后,便是常规奏事,而平缓的气氛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出现了转折。
宋衡出列了。
他袖袍轻轻一振,向前一步拱手而拜:“臣有本奏。”
大殿上众臣略微侧目,宋衡虽然作为御史大夫,但是总体上来说,若有参本,他更多情况下会选择让身边人发声,他品级职位高,他站出来发声的分量就要更重,如果出了什么岔子,皇上都可能下不来台。
皇帝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宋卿所奏何事?”
宋衡垂下头,再次拱手:“臣参宁远侯齐雁封。”
群臣哗然,许多人的视线立刻转向齐雁封的方向,对方微微偏头,蹙着眉看向宋衡的方向。
自君桓即位以来,这是第二次有人敢在朝会上参齐雁封。第一次是君桓刚即位不久,有人参宁远侯越权,要提防外戚当政,惹得君桓在朝会上大发雷霆,最后直接说出了“你是借此机会暗讽朕吧”这种话,吓得百官当场跪了一片,自那之后,谁不知道皇上护短护得厉害,做什么还要去触对方霉头。
何况这仗刚打完,这种时机就更不合适了吧……但宋衡是个聪明人,他既然敢这么说,一定是有大事。
万众瞩目下,宋衡从袖中取出奏本,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在一片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御史台一月前追查京郊巫医一事,意外发现侯府暗卫统领江泯,其真实身份并非汉人,而是南疆巫蛊之后,具体情况皆已写在奏本中,镇北军右将军江淮是江泯亲兄,亦是巫蛊血脉,而此二人皆为宁远侯亲信。”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支掌握神秘巫蛊之术的异族地位特殊,而如今军中高位居然真实身份是这样的异族,殿上众臣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宋衡抬起头,与齐雁封对视:“臣斗胆一问,侯爷是否早已知情?”
议论声瞬间小了,所有人都在等待齐雁封的回复,对方缓缓出列,走到殿中,先向御座行了一礼,然后才抬起头来,声音沉稳而清晰:“臣知情。”
这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甚至都能听到层层叠叠倒吸凉气的声音。御座上的皇上语气一沉:“齐雁封。”
“既然知情,为何隐瞒?”
齐雁封垂下眼,缓缓开口:“江淮江泯二人幼年流落,被臣父旧部收留,此后入侯府为家将,多年来随臣征战北境,镇北军数次险战,皆有此二人之力。”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眼皮,语气仍旧沉稳,却隐隐多出了一分锋利:“臣知其身世,却更知其为人,因此未曾以血统论忠奸。”
宋衡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直接质疑道:“侯爷倒是胸怀宽广,只不过镇北军乃国之重器,侯爷明知军中藏有巫蛊血脉,却未曾向朝廷奏报,此举究竟是信任部下,还是自作主张?”
很犀利的指控,殿中气氛剑拔弩张,齐雁封静静看了宋衡片刻,然后开口:“宋大人既然查得如此详细,想必也查过他们这些年的经历。”
宋衡面色不动,淡淡道:“自然查过。”
齐雁封便接着说下去:“江泯是侯府家臣,暂且按下不谈,既然要谈,我们就谈江淮,他真正在军中身居高位,影响更为深远,可宋大人查了这一个月,可有查出江淮半分不臣之心?正相反,你若是查了,就该知道他为我大楚打了多少胜仗——”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语气比方才更重:“若仅以血统论罪,那么这些军功又该如何论?”
宋衡并未退让:“侯爷说得不错,江淮暂时并未逾矩,忠奸也未必系于血统,但巫蛊毕竟非我族类,如此高位,一旦出问题,便等同于把国之命脉交在他人手中。侯爷敢担保,他们永不背叛吗?”
齐雁封目光沉下来,他看着宋衡,一字一句道:“我敢。”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许多大臣面面相觑,显然谁也没想到今日朝会会突然演变成这样一场针锋相对的争辩,许多人下意识看向御座。年轻的皇帝从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场争论,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够了。”
君桓的目光从宋衡移到齐雁封,又缓缓扫过满殿群臣:“自大楚建国至今,对异族的态度就不甚良好,但三年的战乱诸卿想必看在眼里,知道巫蛊对战局产生了多大影响,甚至刺杀方平,左右战局之人,正是巫蛊。”
“在这种情况下,朕要请诸位说一说,这一族,大楚真的还能一味压制疏远吗?”
这一个问句让殿内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邓孝临环顾左右,主动道:“皇上的顾虑臣等明白,只是若要直接让两族接纳共处,未必也有些困难。”
“并非接纳,”君桓道,“而是共盟。他们毕竟非我族类,可诸位也看到,处理得当,异族也可成为大楚之助力。如今巫蛊已表明立场,那么大楚朝廷,也未必一定要将他们视作敌人,关系的打开,或许就可以从镇北军开始。”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巫蛊二字本就足以引起朝堂震动,而皇帝方才那一番话更像是在原本紧绷的弦上轻轻拨了一下,让许多原本习惯以异族之名简单判断的人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单纯。
君桓却没有急着再说什么,他坐在御座上,耐心等着群臣把这一层突如其来的信息慢慢消化下去。殿中的声音高低起伏,有人皱眉思索,有人低声与身旁同僚交换看法,也有人偷偷去看列首那在争辩中寸步不让的宁远侯。
过了片刻,君桓才再度开口:“诸卿不必急着现在给朕答案。”
皇帝语气平稳,目光从殿中一一掠过:“巫蛊之事关乎的不只是镇北军,也不仅仅是江淮江泯两个人,而是大楚与南疆之间未来数十年的关系。此事既然已经摆到朝堂之上,朕自然会让人继续探查,也会与朝中诸卿一同商议一个稳妥的章程。”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却隐隐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有一点朕可以先说清楚——功过自有公论。”
“若有人忠于大楚、立下军功,仅仅因为血统便一概抹杀,未免也太轻易了些。”
这句话落下之后,大殿里的议论声明显弱了几分,不少人虽然仍旧心存疑虑,却也不敢在此刻再轻易开口反驳。君桓的态度已经足够清楚,他并没有直接为巫蛊正名,却也绝不会允许有人借此轻易将江淮江泯二人定罪。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君桓正要示意礼官继续朝议,却在此时忽然察觉到宋衡似乎依旧有话要说,果然下一刻对方就开口:“陛下。”
他拱手道:“臣还有一事想请教宁远侯。”
殿中大半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齐雁封也猛地回神,他原本以为至少从表面上来说,今日之事还算顺利,江淮江泯在军中的功绩摆在那里,只要君桓不动摇,这件事就不可能真的成为把柄。因此他一直在担心的实际上是曲亦如之事,他其实原本并不想一回京便站在朝堂之上,因为曲亦如的失踪到现在仍然毫无头绪,而她的身份又实在太过敏感,一旦幕后之人知道自己已经回京,很可能会立刻采取下一步动作。
但前面也提过,齐雁封最开始最怀疑的便是御史台,可宋衡那边却一直毫无动静,不仅没有动静,今日这场朝会甚至可以说是替江淮江泯出了头。
齐雁封站在列首,表面上神情平静,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将殿中群臣一个个盘算过去:若不是御史台,那会是谁?
兵部?
刑部?
又或者——
宋衡便是在此打断的齐雁封的思绪,对方声音冷静而清晰,慢慢道:“既然巫蛊身份宁远侯早已知情,那么我还想再问一句。”
“江泯窝藏叛王君千凌之妻与子女之事,侯爷可曾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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